当躺着都变成一件煎熬的事情时,人就会发现自己的身上竟然可以平白无故地哪儿哪儿都难受起来了。
公孙明感觉此刻有一千只蚂蚁在自己的身上爬,同时又觉得有一千头牛在自己的身上乱踩。
身下的软榻仿佛变成了他铸剑打铁时用的火炉子,将他烘烤得后背发汗不止。
原来比中毒更难受的事情,是装作中毒!
沈云屏提着药箱光明正大地绕过屏风时,正瞧见公孙明笔挺紧绷地在榻上冒汗,两眼骨碌碌地在眼眶里乱转,几次想要伸长耳朵听外头的动静,都被坐在榻旁小凳上的枯瘦老郎中一巴掌拍回去。
公孙少家主这段时日吃的委屈比往前十几年加起来都要多,幸好是个老实脾气,竟也忍住了,随便那老郎中在自己脸上涂涂抹抹地摆弄。
老郎中十指指甲修剪得当,只是根根枯柴一般,粗糙干涸的皮裹着骨头,骨节粗大略有变形。
一个有着这样双手的人,必然有着段不好过的日子。
他的头发花白稀疏,两颊干瘪且斑点遍布,胡子虽长至胸口,却稀稀拉拉。
但他松垮眼皮遮盖大半的眼睛却仍旧发亮。
亮得像一根反着火光的银针!
沈云屏原本已记不清这张脸,但看到这针似的眼睛,却发现自己仍旧记得。
即便这张脸已变得太多,变得太老。
他提着药箱顿了顿,心中千般滋味,却都只能闭口不言。
这毕竟不是说话的地方,也不是说话的时候。
老郎中扫他一眼,冷冷道:“金针与散恶粉带来没有?”
见这老头似乎没有认出自己,沈云屏心中苦笑,他难道不也变得太多太多?
他将药箱置于榻旁俯身掀开,平和道:“已全都带来。”
声音压得很低,但却因有屏风阻挡且外头众人正大声交谈而没做多少伪装。
公孙明听得耳熟,紧闭的两眼悄默声地睁开一条缝,正对上沈云屏微笑的脸。
他险些弹跳起来,却见沈云屏举起拳头,登时回忆起在渡风城时眼眶青紫三天的感觉,两眼一闭又悄默声地躺了回去。
沈云屏来不及管这傻小子,留神听着屏风外侧的对话交谈,手上也不耽误,自药箱中捡出放金针的针衣和散恶粉,递给老郎中。
却不想手刚一抬起,三根手指便搭在了他的手腕上,不重,但无论沈云屏的手腕如何转动,都稳稳地粘着他的脉。
沈云屏五指呈爪状,错骨手刚捏成,不及使出,便觉腕上发麻,干枯的手指掐着他的手腕,精准地在穴位按下,立即使他散了劲儿。
一个大夫总会找到最合适的穴位。
而一个大夫的指头,在号脉的时候,也本不该有任何抖动。
老郎中的手指却在摸清沈云屏脉象后颤了颤,沈云屏也在这颤抖过后松开了手指,半晌,低声道:“何必如此?”
两人的动作幅度并不大,速度却快得惊人。
公孙明甚至没反应过来就已结束,起先惊愕于传闻中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沈楼主竟有如此凶狠阴损的招式,继而惊愕于那本像茅坑里石头一般的老郎中竟面露悲色,叹了口气。
“我已老迈,有时觉得自己活得太久,很不耐烦,”老郎中低声沙哑道,“但近几年,却又觉得活着是件不错的事情。”
沈云屏脸上的笑带着些许苦涩:“活着本就是最好的事情。”
两人只说了这两句,再不多言,甚至不看对方一眼。
公孙明两眼圆睁,惊异地品出些许不对味儿来。
他已知道这老郎中身份,却没想到老郎中竟似与沈云屏交情颇深。
刚张嘴要说话,就被沈云屏和老郎中一道按住口鼻。
一股大劲儿掰开他的下巴,塞了个什么东西进嘴,呛得他咳嗽不休。
屏风外后进来的白道众人才刚从谈话中得知公孙明竟还在正堂内,听到这歇斯底里的咳嗽,不由道:“少家主既昏倒,怎不带去捉月城医治?”
雷夫人忧愁道:“明小子倒下得突然,若非裘家主随行大夫在场,真不知如何是好。他如今身体不宜挪动,卧房都来不及去,岂能在马车上颠簸?”
她手指顶着额角,好似已心慌意乱。
听见自己的名字,裘得索叹道:“裘某虽总想为夫人多做些事情,却不该是这样的伤心事。”
他胖乎乎的手拽着袖子擦擦眼,装模作样地吸了吸鼻子,哽咽道:“真是吓人得很,佟堡主与晋掌门方才进来时已看过了,少家主这样子,真是,哎,真是。”
“真是”了个半天也没一句实话,偏哽咽的样子真得不行。
这边沈云屏和秦嵬听到饭桶这动静,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
比让他俩演戏更难熬的,无疑是看知根知底的朋友故作伤感。
总有种穿着老旧里衣躺在榻上剔牙时,被别人推门撞破的尴尬。
沈云屏却自这尴尬和鸡皮疙瘩里找到一点儿笑意。
他只是沈云屏时,与裘家打交道,总厌烦裘得索圆滑世故又狡诈多端。
但谢翎得知饭桶是这个样子时,就只剩下了高兴。
这世上怎会有不为好朋友有了本事而高兴的人?
堂内众人见这滑不留手的裘胖子嘴里不给半句有用的,只能又去看佟晋二人。
晋孟君尚未答话,佟铁银已道:“我看少家主那模样,躺得像个硬/挺着的木棍儿似的,确实不好挪动,我们都没敢近前打扰大夫诊治。”
他将“没敢近前”咬得清楚明,又看向远处赵二堡主:“是吧?”
秦嵬立在屏风一侧不引人注意的角落,见赵二堡主两边各站着公孙世家弟子,又被挤在远处,自方才至今都没能近前几步与佟铁银单独说话。
听得这句,赵二堡主神色惶惶地“嗯”了声:“是,是。”
话音还没落下去,池静波就已自椅子上起身,不管旁人是什么脸色,兀自伤心地奔去屏风后头:“明哥已是个榆木脑袋,若再变成木棍可怎么办?”
雷夫人听得这句,用袖子掩着抽搐的嘴角垂下头去。
一旁众人以为她是伤心,纷纷宽慰。
章宽满脸尴尬,一面言辞阻拦池静波,一面却起身跟上。
佟铁银与晋孟君为免池静波惊慌间再出乱子,只得也一道过去,佟铁银略有不满:“静波,你年纪也不小了,又是个姑娘家,如此横冲直撞,若要段盟主知道,必要怪咱们没照看好你。”
那头苗真已冷冷道:“都是江湖上混饭吃的,难道还要讲究这些有的没的?”
佟铁银张了张嘴,瞥见苗真背后的雷夫人,再没吭声。
池静波已绕过屏风,一眼瞧见小榻上的公孙明,登时哭着扑上去,两手抓着公孙明的耳朵,将他的脑袋自枕头上揪起,惊呼道:“明哥的脸色怎么像煮熟的虾子,还烫得吓人!”
公孙明服药后发红的脸色,因池静波这死命的晃悠而憋得更红。
一旁的老郎中和两三个学徒急忙将人从池静波手里抢走,以免真被她摇得晕过去:“少门主,公孙少家主只是昏迷,还未成死猪,怎经得起如此晃动?”
跟在后头的章宽原本已伸手要去把公孙明的脉,这会儿却被池静波的动作吓得够呛,肥胖的身体在地上弹了弹,慌忙将池静波拉开:“哪有你这样探望病人的,静波,你安分些!”
“我心里发慌么,”池静波挤在榻旁坐下,全无半点客人的自觉,偏又哭得梨花带雨,感人肺腑,“明哥小时候偷骑段伯伯家的马掉下来,脸砸在地上,都没这样红过,也没这样烫过。”
佟铁银无奈道:“因为从马上掉下来脸砸在地上是流鼻血,又不是发高烧!”
秦嵬心中真诚地感叹,这池少门主实在是个妙人,她越关心谁,就越揭人家的老底。
偏偏池静波又总表现得关心所有人。
所以所有人都担心她会揭自己的老底。
眼见公孙明贴着小榻里侧的手五指抠着身下垫子,秦嵬几乎已有些同情他。
又见旁边沈云屏伸出一只手,将小被向上拉了拉,挡住公孙明的动作。
沈云屏侧过头来,脸绷得死紧,与秦嵬对视一眼,又急急忙忙地错开。
以免同时笑出声来。
那边池静波又道:“究竟是发烧还是上了蒸笼?高热还吐白沫的,除了螃蟹外,我还没见过呢!”
众人一愣,循声看去。
或许是被池静波摇晃一通的缘故,公孙明紧闭的嘴唇微微松开,自唇角流下些许几不可查的白沫,若非池静波眼尖,未必会有人发现。
晋孟君惊道:“先前来看时还没这问题,怎么回事?”
“郎中,大夫,明哥是不是要死了?”池静波嚎啕,又拽着公孙明的胳膊来回晃。
公孙明被她猝不及防地大哭吓了一跳,险些将嘴里含着的吐沫用的药丸咽进肚里,感觉自己离死的确只差一步。
雷夫人以袖掩面,似每个为孩子忧愁的阿娘一般伤心地快步走至榻旁,哀声道:“我的儿,真是遭罪,谁害你至此?阿娘决不轻饶!”
说着伸手用帕子擦擦公孙明的嘴。
公孙明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雷夫人一把捏开嘴,顺势将药丸吐出。
秦嵬与沈云屏隐在不起眼的暗处,撇着各色人等的表情。
堂内皆是在江湖上有头脸的人物,因此绝没有一个彻底的傻子。
听雷夫人这一句话,无影派掌门已惊道:“夫人此言,难道已确定是中毒?”
“少家主好端端地,怎会中毒?”佟铁银叫道。
赵二堡主已落在最外围,忽然道:“下毒无外乎几种方式,要么口服,要么吸入,或是皮肤接触,少家主应当都没有过。”
晋孟君眉头紧皱,转过头去,问同样落在外面的孙长老:“他倒下时是什么情形?”
孙长老道:“少家主倒下之前,独身一人立在雷夫人身旁,是栽倒在地后才被我等一拥而上扶起,事后查看身体,倒也没见可疑事物。”
“清晨来正堂时,听闻也未曾用饭,只在正堂喝了几口茶水,但茶水我等也有饮用,茶杯更是随机摆放。”赵二堡主道。
佟铁银叹道:“想来是少家主一路奔波老累,才得了疾病,夫人莫要太着急……”
话未说完,就被冷哼声打断。
老郎中擦着指缝,头也不抬。
佟铁银看向他:“难道我说的不对?”
他生得虎背熊腰相貌刚猛,沉下脸来,竟有些骇人之色。
老郎中却好似感受不到:“难道有对的地方?”
佟铁银怒道:“哪里来的老头,说话如此呛人?江湖上的事情,你也要多嘴?”
“江湖上的事情,老朽早已不感兴趣,但药理用毒上的事情,怎么你倒好像很懂一样?”
佟铁银一噎,嘴巴绷紧。
池静波擦着泪道:“若真是毒,也不敢耽搁,止风堡并非用毒的行家,佟叔叔还是让懂得人说嘛。你赌钱时我劝你,你不也这么说我的么?”
佟铁银脸色发青,不知是让气得还是其他。
老郎中起身,慢吞吞地掰过公孙明的脸:“诸位要将少家主当高烧来治,现在就不需要去吃晌午饭了。”
“这是为何?”晋孟君问道。
老郎中道:“因为他再过半个时辰就会死,而本地风俗,入殓吊唁的时候自有大席可吃,午饭吃那么多还占肚子。”
晋孟君:“……”
章宽面露诧异,上下打量起这郎中。
郎中却不在意四周人的目光,只又道:“他原本虽有些发烧,却忽地烧得厉害,浑身不能乱动,口中溢出带有腥味的白沫,的确是中毒所致,只是既非食用,也非吸入和接触。”
说罢,一指公孙明下唇。
只见下唇正下方凹陷处,竟有一极细小的针眼,伤口四周泛起不正常的淡青。
这伤口极小,若非郎中指出,几乎没人会想到导致中毒的伤口竟然会在这地方。
“浸泡过毒药的针自此处刺入,隐秘难辨,中毒之人体内痛苦万分,疼到发狂,但这时间很短,不过片刻就会如高烧风寒至死一般平静地咽气。”
郎中又用指甲盖剐掉公孙明口角一点白沫,置于水碗的清水中,便见原本清澈洁净的水中似滴入一滴墨汁,晕染了丝丝黑色。
四周之人脸色剧变,雷夫人道:“这是?”
郎中冷冷道:“此毒无名,制成这毒的主要材料,是产自岭南烟瘴之地的一种毒草,复加入十类毒虫汁液合成,因过程复杂,近些年已少有人用,哪怕是一二十年前,能制这类毒的也只有天岳教和——”
“善堂!”晋孟君脸色发白,“岭南本就是善堂发家的地方!”
善堂。
自屠青死后,这两个字已重新回到江湖上。
虽已没有当年那样令人胆寒,但却蒙上了一层血锈的味道。
众人同时收声,只从互相的眼神中看到了同样的诧异和担忧。
有人道:“善堂的毒为什么会出现在公孙世家的别院,难道——”
“别院内只有自己人,”章宽开口,“难道有人趁夜混了进来?”
这一句话令原本已认定内贼所为的人略一停顿。
却听苗真道:“少家主身上这些症状,我好似在别的人身上见过。”
众人一愣,唯有郎中惊讶道:“何人?”
“死人!”苗真吐出两个字。
如此冰冷的两个字,简直毒蛇一般令人心惊。
不等旁人询问,苗真已又道:“我自奉春台带走的善堂活口,一个大胡子虬髯汉,死前就有此症状。”
她将来龙去脉简略得当地说了一回,在场之人无不变颜变色。
“当时他与止风堡一弟子刚自着火的谷仓中逃出,我以为他身上的高热是因灼烧,只在尸体抬走后才留意到口角白沫。”苗真又道,“他弥留之际,的确做出过发狂一般的行为。”
来此地的白道之人并非人人都在这段时间去过正盟,无影派掌门惊讶道:“那活口死了?”
佟铁银脱口而出:“这人不是被浓烟呛死的吗?”
秦嵬与沈云屏同时抬头看他一眼,但又各自垂下头去。
“是呛死的!”赵二堡主隔着老远附和。
佟铁银面色一缓:“既如此,何来中毒——”
本坐在榻旁一眼不发的雷夫人忽然站起了身。
她的动作平静且稳重,头上珠翠因起身而叮当作响。
细微的、华贵的声音,将佟铁银粗大的嗓门封住。
有的人立在这里,本就足够具有威慑力!
雷夫人的脸上已看不出多少独子病重的悲痛,只斜眼过来,冷声道:“奇怪,佟堡主倒好像早知那活口是被烟呛死?”
佟铁银顿了顿:“夫人先前收到少家主来信时,已在正盟说过。”
晋孟君却道:“可当时夫人只说‘活口似乎是死了’,就匆匆离开。”
佟铁银咳嗽一声:“我也没记清楚,但方才苗阁主已说过,活口是自火中救出,不是烧死就是呛死也正常吧?”
当时场景,见到的人本就不多,弟子们此刻并不在正堂内,晋孟君只能侧头去看孙长老。
“我与赵二堡主当时正在庄院内厮杀,赶到时活口已死,并未看清具体情况。”孙长老倒是实话实说。
佟铁银还要再说,池静波已急不可耐地站起身,提着裙摆朝外走去:“那活口究竟如何死的,验一验不就知道?尸体现在何处,你们若不动手,我去将他拖过来!”
章宽两步上前,正将池静波拦下,低声道:“少门主,公孙世家家事,咱们怎好插手?”
却不想身后已传来雷夫人的声音:“不错,一验便知。”
白道众人本就云里雾里,公孙明中毒一事实在诡异,唯恐成为无头公案,如今能有线索,自然同意顺着查下去。
雷夫人摸了摸儿子的脑袋,走出屏风,命人去将正堂的门打开。
“雷夫人!”佟铁银大声道,“段盟主尚在赶来的路上,如此大事,我想还是要听盟主的意思,咱们正盟一贯如此,若私下行事,难道不觉得不尊重段盟主他老人家?”
原本走动起来的众人闻言一顿。
人群中有人犹豫着附和:“左右大夫在这里,公孙少家主性命无虞,等一等段盟主也并非不可。”
“五大派齐聚,再行商议。”
雷夫人转过身,好似头一遭认识佟铁银一般,将他上下看了一遍。
佟铁银眼角抽搐,声音又缓和些:“夫人,非是我老佟不着急……”
“你自然着急,”屏风后有人冷冷道,“佟堡主简直急不可耐,要在公孙世家的地盘上耍起威风、管上事儿了!”
这声音略有些含糊,却听得出恼怒与屈辱。
因有屏风挡着,只瞧见是个公孙世家弟子打扮的影子轮廓在说话。
此言一出,两侧公孙世家弟子们纷纷面露怒意,已不需雷夫人说话,各自攥紧腰间佩剑。
屏风后,公孙明本意怒气冲天地坐起身,为他阿娘出头,却感觉眼前一花,只瞧见公孙世家服饰的衣角飘过,就被人一把按下。
公孙明抬眼看去,见将他按下的弟子陌生得很,再一瞧对方笑眯眯的黑脸,险些以为自己后脑勺撞在枕头上,磕傻了!
还未反应过来,就听秦嵬已自喉中发出含糊却恼怒的声音,只差骂佟铁银手伸得太长,嘴说得太多。
公孙明横在榻上,忽然觉得江湖果然险恶。
他本觉得秦嵬虽凶悍了些,却还算个说一不二的老实人,万没想到这人竟还有拱火的能耐!
外头果然再无人议论,只有佟铁银脸色青紫交叠,正要再说,雷夫人已先开口,笑道:“佟铁银,你知不知道自己与你哥哥佟金玉差在哪里?”
猝不及防听人提起去世已久的大哥,佟铁银眼中闪过些许愤怒和畏惧,闭口不答。
雷夫人却并不在意,只幽幽道:“差就差在,佟金玉绝不会与我说那样的话,因为他的脑袋比你好得多,也会算数。”
“夫人何意?”佟铁银闷声问道。
雷夫人道:“既会算数,就当知道,公孙世家扬名江湖之时,甚至还没有‘正盟’这个词!”
在场众人均不敢言,只裘得索哈哈笑着答道:“夫人息怒,何必怪罪佟堡主?他也是苦命人,佟金玉若还在世,本也不必要弟弟来挑大梁。”
佟铁银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隔了许久才道:“我方才说得太着急了些,夫人息怒,我只是觉得段盟主要在,有他做个见证总不会错,且他必定带了正盟的大夫郎中一道过来,届时自有更可靠的人来验尸。”
雷夫人笑道:“若论起毒理,这世上本再没有比这个郎中更可靠的人了。”
众人一愣,就见那枯瘦得如柴一般的老郎中自屏风后走出。
方才坐在小凳上还不明显,此刻起身,衣袍挂在他干瘪的身上,显得他既高且瘦,行走时不带半分脚步声,如地府还魂的鬼魅一般。
冷风自敞开的大门外吹进,将他蓬乱的头发吹开,露出一张衰老的脸,额角一道旧疤也因此显露出来。
章宽与晋孟君同时“啊”了一声。
那老郎中抱了抱拳,沙哑道:“夫人谬赞,老朽如今无名无姓,江湖小辈又有谁知?也就一些十几年前的老人或许还记得我那不入流的绰号,叫一声‘毒郎中’。”
屋外,乌云滚滚的天际远远响起几声闷雷。
雨点落下,稀稀疏疏地击打在正堂外的漆黑棺材上,仿若鼓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