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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笔趣阁 > 恶徒当配金玉刀 > 第90章

第90章

    喜事还是丧事,对不同的人来说应当有不同的感受。

    佟铁银的身体好似真如铁一般硬,秦嵬五指呈钩爪状,紧紧抓住他的肩膀,发觉这人两肩绷紧,肌肉坚硬如石,几乎抓握不住。

    好在这世上具有威慑力的永远不止“力气”这一条。

    雷夫人的手并不用力,她甚至只伸出了三根手指,搭在佟铁银的腕子上。

    手指却好似她那把铁枪的延伸,只要出现,就已足够令人胆寒!

    佟铁银布满血丝的双眼犹带狂怒地看向雷夫人,却在对上后者视线时打了个寒噤。

    他的肩膀抖了几抖,也没能甩掉肩头那只公孙世家弟子的手。

    这人的力道和内力都绝非泛泛,竟按着他的肩膀道:“佟堡主何必如此着急拔剑,今日夫人只命咱们备下一口棺材,再心急,也得等咱们再去打新的棺材来再说。”

    佟铁银没料到弟子中竟还有如此胆大包天的人,张口要骂,却听裘得索已先骂道:“你这蠢蛋,竟敢这样跟佟堡主说话?”

    秦嵬顿了顿,斜眼看一眼裘得索。

    裘胖子嘴上威风过后,报了所有信上的猪头画之仇,这会儿看到秦嵬沙包大的拳头跟眼神,不着痕迹地向后缩了缩。

    “哪有先打棺材再装死人的道理,必定是先知道要有多少死人,才去打棺材嘛。”裘得索擦着汗笑道,“是吧佟堡主?您想杀谁,要杀多少?”

    这两人阴阳怪气地将佟铁银一夹,四周众人也已从佟铁银突然的动作里回神,亦听出这是直奔杀人而去。

    一只耳方才短短几句,已包含了太多的东西,佟铁银要杀他,难道不就是灭口?

    雷夫人幽幽道:“看来佟堡主与二堡主认识此人,此人确实是止风堡中人无疑。”

    佟铁银额头青筋臌胀,侧头略看,随同而来的两个止风堡弟子也被齐小甲等人按下,双膝跪地半伏着,剑也被卸了。

    再看晋孟君等人,均用难以置信又愤怒不止的眼神盯着他。

    佟铁银手里的剑微微放下,却不肯松手。

    再如何,一个习武之人总不会轻易放下手里的武器。

    只是他的嘴巴却松了一些,吐出几个字:“不错,是我门中弟子,只是我并不熟,他在门中多有错处,四处结仇形迹可疑,我只当他是不成器了些,万没想到此刻竟胡乱攀咬起来了!”

    雷夫人神色平常,只眸中闪过些许冷笑。

    晋孟君咳得厉害,脸色憋出难看的红,身形微晃,被孙长老扶住,他瞪着佟铁银:“既是胡言,有何可惧?让他说下去!”

    “不错!”苗真手里的铁头链竟也已亮出,险些就绕上佟铁银的脑袋,可见方才手就一直在袖里搭着,从未松懈,此刻扭头看向一只耳,“如此说,真是你杀了这棺中人?”

    佟铁银不及争辩,地上躺着的一只耳已道:“虽是我杀的不假,但我跟那人无仇无怨,只是替二堡主做事。”

    “胡说!”赵二堡主叫道。

    一只耳的声音比他更大更尖锐:“除了我,还有个兄弟与我一道钻进着火的谷仓,临出发前你这畜生给了他一套衣袍,让他套在里头,我起初还奇怪是为什么,那夜见到洪指头就全明白了!”

    赵二堡主面无人色:“此人简直疯了……”

    “呵,我当时离老远一瞧,这洪指头身上的衣服,怎么跟那弟兄穿的一模一样?当时我就懂了,你要他当洪指头的替死鬼,让人以为洪指头死了,是不是?”一只耳冷笑道,“你知不知道,他一进去就后悔了,还是老子动手杀了他,伪装成被架子砸死的模样。”

    秦嵬与沈云屏远远对视一眼,终于明白那晚虬髯汉为什么身中剧毒还能自谷仓里挣扎出来才死。

    必定是因为一只耳为了杀洪指头替身而费了些时间功夫,使得虬髯汉挣扎逃跑,快出门时才被一只耳用毒针扎上。

    赵二堡主兀自争辩:“他就是在污蔑。”

    连声音也显得苍白无力,反倒一只耳高叫道:“那兄弟姓林,左脸长了个带毛的大痦子,家住止风堡外三里坡村头,村里人都知他跟着止风堡跑江湖,堡内名册上也有他的名字,你要说我是假话,就将他叫来对峙啊,他人在哪里?”

    赵二堡主冷汗涔涔,不住地去看佟铁银。

    一只耳又道:“似他那样最外家的弟子,一月拿不了几个子儿,穷得家里锅碗瓢盆凑不齐一套,哪里买得起那样的衣服,不都是你给的么?”

    说罢,竟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被沈云屏慢条斯理地抬脚绊倒,在地上又滚了滚,这才扭着脚腕道:“若还不信,来来来,将我靴子褪下,那根弄死这活口的毒针还在我鞋底下藏着。”

    沈云屏看一眼他的靴子,又打量下他的手指甲,悄默声地向后挪一步。

    一旁裘得索两眼紧盯着这人,以免再生变故,此刻也想亲手去脱鞋子,以防别人动手脚。

    却听沈云屏轻咳一声。

    裘得索看他一眼,顿了顿,也没伸手。

    无影派掌门任劳任怨地将一只耳的靴子取下,险些被腌臭鱼一样的气味熏倒。

    其他人猝不及防闻到这气味,悄默声地散开大半,池静波更是尖叫着捂着鼻子逃窜:“怎会臭得像死了三天的鱼!”

    “因为我的确自谷仓出来后便没有洗澡,”一只耳苦笑道,“公孙少家主以我伤病为由,只命人换药,身上一应事物品不许乱动,雷夫人更是直接将我扣在屋内,我本以为是止风堡与公孙世家之间争斗,害得我这等弟子也遭冷遇,现在想想,才知公孙世家厉害。雷夫人,你难道真不是早有怀疑?”

    众人在臭味里品出异样,雷夫人却笑道:“是与不是,又有什么要紧。”

    裘得索肥胖的身体弹跳着离开,他虽胖,这些年却也养出了有钱人的气质,哪里受得了这气味。

    人群一时议论与掩鼻,裘得索退至一旁,离沈云屏半步远。

    他仍记得沈云屏看他鞋子的眼神,已足够他作为饭桶的那一面心中惊涛骇浪,有无数的问题要问。

    但两人的表情仍旧平静如常。

    裘得索只掩着鼻子,低声而快速地问道:“你早知他多日不洗漱?”

    沈云屏已不知谢翎会如何回答,该是什么语气,又该是什么表情。

    停顿片刻,他才轻声道:“此人双手指甲积的泥,挖出来都能搓个江湖上卖的骗人的泥丸了,身上又能好到哪里去?”

    裘得索不再说话。

    沈云屏心中发沉。

    余光却瞥见裘得索翻起自己的手看着指甲盖,嘀咕道:“这话以前好似也听过。”

    街头乞儿,能有什么讲究,他仨还算干净些的,天不冷时会在河边洗澡,不至于走到哪儿臭到哪儿。

    四人起初玩不到一起的时候,谢翎每每被他仨揍,就连哭带嚎地骂人,说他仨是“揍人的拳头都藏泥,还要往我嘴里塞”的王八。

    年少时的骄纵无礼此刻被人说起,却有着奇异的高兴和喜悦。

    即便是坏的地方相似,沈云屏也愿意饭桶觉得他身上还有像谢翎的地方。

    他还想说下去,还想让饭桶盘问下去,但如今毕竟不是说话的时候。

    沈云屏等无影派掌门干呕了几下,确定他不至于吐出来,这才用围巾捂着鼻子凑上前,隔着帕子自鞋底抽出一枚针。

    放进水碗中,果然见冒出黑色的烟雾。

    “这毒是赵老狗这畜生给的,你们好好查查,连他在止风堡的住处都别放过,必定能查出剩余的毒!”一只耳此刻已不管什么门派什么情谊脸面,自得知自己被推出来顶锅的那一刻,就已巴不得赵二堡主和自己一道去死,“与洪指头一样的衣服,善堂用过的毒,赵老狗,我说你怎么平日里花钱大手大脚,原来是早勾结了外贼!洪指头给了你多少钱,怎么分到我手里就只剩那么一点儿?”

    赵二堡主见这人死咬不放,已然六神无主:“我不知什么洪指头,从未见过!”

    “若真没见过,又怎么会有一模一样的衣服?”秦嵬笑道,“若非二堡主准备,那又是止风堡内的谁拿来的?”

    赵二堡主见佟铁银不说话,四周目光犹如利刃般刺来,才头一次知道什么是孤立的味道。

    他已过惯了有头有脸的生活,常觉自己与什么公孙世家镇山剑派并无多少差异,此刻被这帮江湖上厮杀过来的人看着,忽觉后背发冷,汗顺着脊背流下。

    一条只知道偷咬人的狗,毕竟与虎狼不同!

    赵二堡主两股战战,嘴唇动了动,正要说话。

    却听佟铁银道:“衣袍哪里来的,有什么稀奇,哪里都能裁,你那东家裁出的衣服放在西家,难道就说是出自西家不成?”

    这话颇有些强词夺理,众人一愣。

    佟铁银又幽幽道:“我这二堡主家里的婆娘就很会裁衣缝补,是不是还要怪在他婆娘头上,说她给洪指头做了一样的衣服?”

    秦嵬心头咯噔一声,转头再看,见赵二堡主脸色青白,如遭雷劈一般两眼圆睁。

    地上扭动叫嚣的一只耳似也听出这话茬里的意思,惊疑不定地看着佟铁银,竟再不说话。

    任凭是谁,在这时候听到家人有关的事情,都难免顿住。

    雷夫人面露怒色,难以置信地看一眼佟铁银,没想到此人在白道这许多年,竟真能如此无耻,心中更信方才一只耳怒极之下提到的佟金玉之死与佟铁银有关的事情。

    她扬声道:“今日在场之人,皆是名门大派掌门,你只管将知道的事情说出,诸位自会做个见证,其余无须担心,我公孙世家必定保证你二人亲眷安全。”

    话是如此说,可止风堡内的事情和弟子的情况,毕竟还是捏在佟铁银手里。

    雷夫人又冷冷道:“如若不然,二位也只好去公孙世家见一见我的手段了。”

    公孙世家虽是铸造兵刃的世家,但能跻身五大派,共建正盟,也绝非完全循规蹈矩的好脾气。

    赵二堡主和一只耳脸色煞白,赵二堡主已不知如何是好,再次瘫软在地。

    佟铁银听得雷夫人的话,又惊又怒:“雷芸,我止风堡的人,凭什么由你公孙世家带走?自然是我来接管!”

    雷夫人尚未说话,晋孟君寒风似的声音就已飘来:“我想佟堡主光是要解释自己身上的烂泥就要花上不少功夫,腾不出手来管这二人。”

    “不错,交给你佟铁银,我不同意!”苗真怒道。

    其余众人即便不说,看佟铁银的神色也有许多怀疑与不满。

    佟铁银顿了顿,又道:“行,既都不信我老佟,我也不与你们计较,不如交给段盟主来处理如何?待段盟主查清,还我清白,你们再与我说话不迟。”

    见雷夫人与苗真眼中闪过不悦,佟铁银吼道:“诸位别忘了,移交正盟过堂审讯,本就是自池盟主在世时就理所当然的事情,五大派一向如此,你公孙世家今日如此推诿,是何道理?”

    苗真心中焦急,她这一路已对正盟没了多少信任,唯独信雷夫人,见雷夫人沉吟,更是要开口说些什么。

    正此时,听一人悠悠道:“这位独耳兄弟,在下还未问,公孙少家主所中之毒,也是你下得不成?”

    一只耳此刻已知自己再如何也不过是个死,破罐破摔地躺在地上,听到问询循声看去,见那用围巾覆面的学徒一双眼笑眯眯的,语气和气。

    一只耳冷哼道:“如今谁敢做谁的兄弟?坑的就是兄弟。”继而又猛地支棱起头,“你喊谁‘独耳’?”

    “他们管你叫‘一只耳’,太过不雅,我们学医的,心地善良,不好这么叫。”四周人都看过来,学徒羞涩地低下头去。

    秦嵬看到他这“不好意思”的模样,狠狠地顿了一下。

    他几乎立刻就想到了万枫庄园里两人演戏的事情,这记忆他实在不想回忆。

    再看裘得索,原本只剩两条缝的小眼睁得大了许多。

    那边学徒又道:“少家主的毒也是你所下?”

    一只耳苦笑道:“我若说不是,还有人信吗?”

    学徒道:“我信。”

    众人一愣。

    一直冷眼旁观的毒郎中见众人都看学徒,忽然开口,慢吞吞道:“你如今已是死到临头,认一桩与认两桩有何区别?除非真不是你做的。”

    “自然不是我做的!”一只耳叫道,“我一直都在床上躺着,澡都没能洗一个,与公孙少家主见面都没有,如何知道他在什么地方?是赵老狗做的好事,栽赃在老子头上,叫老子顶锅!”

    岂料赵二堡主也尖叫道:“你胡诌什么,在公孙世家杀人,还杀公孙明,你当我是什么?我或许是某人养的一条狗,却也有自知之明,自己又不是大罗神仙养的狗,可没人来替我兜着!”

    两人对着争辩,皆推诿不认。

    偏这两人神色都是一样的歇斯底里,不似作假。

    那学徒等两人都吵得倒不上气儿,才慢条斯理道:“二位消消气,左右都这样啦,何必恼火呢?你二人既然都不承认,那会不会有第三种可能?”

    众人均有停顿,将视线自这二人身上淡去,忽然发觉似乎的确另有线索。

    无影派掌门迟疑道:“难道?”

    “别吞吞吐吐!”另一人着急。

    “少家主若真是知道了什么才被灭口、险些被灭口,”无影派掌门道,“他无论知道什么,都关乎杀害虬髯汉的凶手,是不是?”

    “正是。”

    “而凶手与善堂必定有所勾结,所以一旦凶手被发现,难免将洪指头也牵扯出来,”苗真顺势道,“所以最想让少家主闭嘴的,一定是洪指头!”

    晋孟君道:“且事情即便败露,倒霉的也只会是这二人……”

    “如此说来,那什么洪,倒是好狠的心思,少家主必定是在虬髯汉身上发现了什么信息,他竟也容不下,”学徒叹道,“他既不在意替他做事之人的性命,也不在意佟堡主的名声,哎,哎。”

    他连着叹了两声,每一声,都让佟铁银的脸色难看许多。

    佟铁银两眼怒睁着,兀自盯着棺材里的虬髯汉看。

    此人难道就不是善堂的人?听闻善堂杀手,许多都是自幼在门内养大,不也是说扔就扔,说让他死就让他死?

    人命,这本就是江湖上最不值钱的东西。

    更何况是别人的性命!

    雨声急急,听得人心烦意乱,寒风阵阵,吹得人如坠冰窟。

    耳中白道诸人皆在议论不止,一只耳躺在雨里,忽地笑了:“好好好,我虽是不值一提的玩意儿,却见有些自认高人一等的人也是别人眼里不值一提的东西,忽然就高兴起来了。毕竟人死之后,都是一样的!”

    忽听章宽道:“你为何能如此确定,少家主是看到了什么?”

    他盯着学徒,声音却平稳淡定。

    好似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

    学徒尚未回答,毒郎中已咳嗽一声,伸手进棺材,将虬髯汉仅剩的右臂拿起:“以此人手上茧子判断,右手必然是他的惯用手。”

    众人被他的声音吸引,纷纷凑上前看。

    毒郎中掰开他的指头,指着食指道:“指腹有伤,看痕迹是咬伤无疑,从角度来看,应当是他自己所咬。咬的时候应当十分匆忙,考虑所中之毒,当时神智可能也不是很清醒,所以指甲也同时咬到,使得边缘粗糙,带刺。”

    他用针将虬髯汉食指指甲缝里的碎屑挑出,看了看,冷冷道:“是血和些许碎肉。”

    众人听得头皮发麻。

    “一个惯用右手的人死前咬开右手,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就是写字。”毒郎中道,“他已落得这般田地,那他要写的是什么?”

    人群中已有人惊道:“自然是使他落得这般田地的人的信息!”

    “洪指头!”晋孟君惊道,“他留下了洪指头的线索!”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连一只耳与赵二堡主都面露惊愕,当时情形,二人并不知此人还留下了东西。

    再看佟铁银,脸色更是耐人寻味。

    池静波轻声道:“那样的情形下,他要写在什么地方才能保证线索不被大火焚毁,且一定可以带出呢?”

    “自然是自己的身体上!他写得太用力,皮肤被指甲划破,所以才在指甲缝上留下痕迹。”苗真终于能说出这话,竟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这大戏已唱到了最奇妙的地方。

    那戴斗笠的公孙世家弟子好似想起什么一般“啊”了声,摸一摸下巴:“少家主清晨回卧房时,的确将一长木匣放在了卧房床下。”

    那学徒道:“有多长?”

    斗笠弟子道:“一臂长。”

    “真是个蠢蛋,”裘得索道,“为何现在才说?一臂长,难道不是因为里面放着的正是一条手臂?”

    众人哪还有不明白,这虬髯汉的左臂被斩下,一准是因公孙明发现了手臂上虬髯汉留下的字迹!

    地上一只耳与赵二堡主却面露疑惑,连带远处孙长老也欲言又止。

    这三人除了一只耳外,都没见到左臂上的字,却知道左臂是被沈云屏和秦嵬带走,此刻忽然出现,难免奇怪。

    三人尚未答话,雷夫人叹道:“多亏我儿机敏,快将那东西拿来,若真与洪指头有关,我必定禀报段盟主。一切祸端,皆因此人而起,若能亲手诛杀此贼,我何必与你们这些走狗计较?”

    言辞虽仍旧难听,却令止风堡几人神情大变。

    洪指头若被揪出,新仇旧怨,公孙世家虽仍不会放过止风堡,却也绝不会怒火全都发泄在他们头上,届时或许还有商量的余地。

    一只耳与赵二堡主此刻各有心思,却都默契地再不说话。

    齐小甲恨铁不成钢道:“我不过一时没跟着少家主,你便如此怠惰,快去将木匣取来!”

    那斗笠弟子领命去也,不多时,果然捧着一匣子回来。

    腰间的剑不知何时也缠上了布条,似乎是怕雨水淋湿,但已无人在意。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他手里的匣子上。

    准确来说,都落在匣中洪指头的消息上!

    雨水击打在匣上,与击打棺材的声音别无二致。

    匣子如一口小棺材一般,被那弟子带着穿过雨帘,直奔雷夫人而来。

    雷夫人瞥那弟子一眼,眸中似笑非笑,声音却恼怒得很:“好不机灵的小子,怎不等我儿死了再同我说?”

    “少家主吉人天相,怎会死?”那弟子含糊道。

    雷夫人扫一眼众人,见所有人双眼紧紧地盯着匣子,呼吸似乎都停了下来,手在匣上轻抚,忽然看向佟铁银。

    佟铁银此刻已无人压制,但他却已没有了方才的杀意和冲劲儿。

    他同样紧紧地盯着匣子,只是与旁人不同,他的眼中还有愤怒,有恨意。

    雷夫人忽然道:“将匣子呈给佟堡主,让他来开。”

    众人不解,佟铁银猛然抬头,恨恨地盯着雷夫人。

    “无论谁来开这匣子,无论做下此事的是谁,这手臂上的名字都会暴露,”雷夫人悠悠道,“倘若事情与止风堡有关,如今情形,想来佟堡主于洪指头来说也没有了价值,你已被舍弃,现下至少还有个亲手揭开洪指头面纱的机会,届时在段盟主面前,我至少会如实相告。”

    提到段贺年,佟铁银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口中却道:“这二人或许有罪,却与我无关。”

    雷夫人道:“若与你无关,我便将这亲手揭开有辱止风堡名声的贼人的机会赠你,也算为今日之事道歉。”

    佟铁银面色如土,咬着牙不再说话。

    只等斗笠弟子将匣子递到面前。

    佟铁银看着眼前的匣子,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心却一个劲儿地下沉,周身好似被数道目光刺破,血液也似凝固一般。

    匣子里的手臂上,写的到底是什么?

    到底有没有这条手臂?到底有没有这个名字?

    是真是假,是诈还是另有其他?

    如若真是写了洪指头如今的名字,那……

    今日的事情早在公孙世家谋划内,来此地之前,佟铁银不知情,洪指头必定也不知情,所以他们都没有太多的准备。

    没有准备,就意味着未必能活着离开公孙别院。

    如果洪指头死了,那事情就彻底与旁人无关……

    而公孙世家向来言而有信,雷夫人更是一言九鼎,说不再追究,就必定不会紧抓着不放。

    佟铁银的脸色由苍白转为通红,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忍不住张开嘴喘气儿,像一头跑了十里路的猪。

    其余人等亦是浑身紧绷,没想到在今日会有如此收获,洪指头的身份一旦暴露,那如今困扰所有人的两桩事——段二之死与当年旧案,就都好办了。

    洪指头……洪指头!

    所有人的心中都是同一个声音,却没有人开口,一时间公孙别院内只听得雨声哗哗,冷雨之下,是一个个灼热的眼神!

    佟铁银眼中神色难辨,隔了许久,终于缓缓地抬起手,接住了匣子——

    “轰隆!”

    一声远比闷雷还要沉重的声音在公孙别院西侧响起,震耳欲聋!

    众人一惊,循声看去,见别院西侧的山坡上竟滚起一串浓烟,伴随着又一声炸裂般的爆响,山坡上飞沙走石,与雨雾搅合在一处。

    数块巨石混杂着泥土尘烟一并而下,似乎是山崩造成,竟奔着公孙别院滚落下来。

    众人登时大惊失色,叫喊起来,雷夫人已露出恍然的神情。

    几个仆从仓促跑来,惊呼道:“夫人,那边山上似有滑坡,不过咱们离得尚远——”

    “什么滑坡,如此厉害?”

    “夫人莫慌,我几个去瞧瞧!”几个白道中人提起轻功飞奔而去。

    唯有裘得索听到沈云屏喃喃:“好大的手笔,如此雷雨天,竟也能想出这样的法子!”

    好似正为了给他这话佐证,听得紧闭的正门外传来喊杀之声。

    雷夫人神色一凌,厉声道:“来了!”

    “何人来了?”无影派掌门问道。

    “善堂!”

    短短三句话的时间,就见雨幕之中,数个勾爪自门外飞起,紧紧抓住公孙世家的围墙,数道人影攀援而上。

    晋孟君皱起眉,剑已出鞘:“真是寻着味儿就来了!”

    “正说明我等已踩到洪指头痛处,”苗真冷冷道,“也说明洪指头就在附近,否则杀手怎会在如此精准的时间出现?”

    言罢,高声道:“诸位再不要被四面动静惊动,公孙别院易守难攻,刀剑较量,我等足以应对这帮宵小之徒!”

    众人齐声答应,武器刚亮出,却见数道剑光闪过!

    四周院门房门被推开,埋伏在四周的公孙世家弟子急速奔出,手中竟都端着小锅,里头的热油正冒着腾腾热气儿,被运轻功而起的弟子们带上墙头,兜头浇下。

    试图攀墙而上的杀手们惨叫一片,在雨中好似怨鬼哀嚎。

    晋孟君一愣,继而猛然转头看向雷夫人。

    雷夫人神色如常,只一向后伸手。

    齐小甲双手捧着铁枪奉上。

    晋孟君还有什么不明白?他苦笑道:“夫人,真是唱了好大一台戏!”

    “以往都是我被唱戏的蒙骗,今日换我来唱,自然要唱个大戏。”雷夫人不多解释,只铁枪尾端砸在地面,朗声道,“众位无需分散,四处皆已布防,善堂想要的东西如今都在正堂外,守在这里,就能杀个痛快!”

    她说得如此自然,如此理所应当。

    好像所有人被她拖进来是一件享福的事情。

    偏有苗真与无影派掌门这样乐意至极的朋友,一抱拳,齐声道:“正有此意!”

    热油热水显然是早已备下,攻院的杀手虽多,但显然没有在万枫庄园时那样提前规划。

    因此得以自墙外翻进来的不过寥寥,一落地,便被公孙世家弟子或前去支援的各派好手斩杀。

    佟铁银眼见如此阵仗,脸色颓然。

    秦嵬鼻尖动了动,低声道:“有烧东西的气味!”

    果如他所说,不过眨眼间,另一侧上风口的山林中,竟有滚滚浓烟飘来,顺着寒风急速扩散,烟尘之中,夹着一股诡异的香味。

    “不好!”裘得索率先道,“他们想趁乱而入,护好证据证人!”

    地上一只耳和赵二堡主听得这话,俩人屁滚尿流地挤在了棺材旁。

    本还稀薄的烟不过转瞬间便浓稠呛人起来,竟已到了遮蔽视线的地步。

    更令人在意的是烟中古怪的气味。

    善堂本就是用毒的高手,这一点人尽皆知,难免联想到这烟上蹊跷的味道。

    混乱中不知谁叫道:“烟有古怪,好似有毒!”

    白道众人立时捂住鼻子,以免吸入太多。

    “有毒?真的?”

    “前去正门,运油的速度慢了,似已有更多善堂杀手进来!”

    章宽的剑也已出鞘,高声且急切道:“少门主,静波!快过来!诸位,护好虬髯汉和那断臂——”

    浓雾之中,佟铁银只觉肩膀被人轻拍,耳边传来简短的低语,原本灰败的脸色转瞬明亮起来。

    他手里的木匣当即不再死死捏着,被人一把拿走,手里的剑却提起,正要趁乱寻找一只耳与赵二堡主的踪迹。

    却感一点寒芒自浓雾中刺出,擦着他的脸而过。

    那是一把令人心惊胆战的铁枪!

    枪尖擦过耳朵,枪身却向下一压,击打他的肩膀。

    好似千斤重量压下,佟铁银痛呼一声,双膝跪地!

    雷夫人却将他一把提起,上下一看,冷笑道:“装手臂的匣子呢?”

    “被人抢了。”佟铁银也冷笑道。

    这一句在浓雾中传开,所有人均是大惊:“什么!”

    佟铁银义正词严:“公孙世家无能,护不了活口,看来也没有能力护住证据——”

    忽听雾气中传来一人的笑声。

    他笑得如此高兴,在这场景中却如此突兀。

    他笑完,又道:“这匣子怎么在你手里?”

    佟铁银一惊,循声看去,却只能瞧见两道人影在远处缠斗,两人手臂均伸出,好似同时一人一头地抓住了个什么东西。

    正是那匣子!

    佟铁银两腿发软,他万没想到,这浓雾之中,竟还能有人找到拿匣子的人。

    他没想到,裘得索与沈云屏却并不意外。

    只因所有人都看不清时,另一类人却变成了看得清的那个。

    瞎子!

    两人武功不同凡响,一手拽着匣子各自不放,闪转腾挪地争斗,另一手却各自握着刀与剑,碰撞铿锵之声不断传来。

    刀!

    好快的刀,如乌云之中穿梭的雷电,与剑影争斗不休。

    这边还未安稳,就听那边毒郎中冷冷道:“这烟无毒。”

    短短四个字,自他口中说出,竟如此令人安心。

    众人心头大定,立即分出一部分补向大门,苗真等人则将棺材围住。

    雨已将要停歇,刀剑碰撞却已替代了雷鸣!

    今日到场的人里虽也有用刀的,但路数与力道都不似这把刀。

    这刀如鬼魅一般多变,又似阎罗一般骇人。

    “那刀,”有人低声道,“虽看不太清,但是不是有些像……”

    “无常!”

    两人过招太快太急,不等众人上前,就听得“咔咔”几声响。

    木匣竟受不了二人的内力裂开,一条断臂自其中掉出。

    烟雾影响了视线,拿剑的人慢了一步,手臂已被拿刀的那个接住。

    他好像有一双在黑暗与浓雾中也能“看清”的特殊的眼睛。

    剑却也不让步,横扫而来,堪堪削掉断臂的一片死肉。

    浓雾中传来带笑的声音:“我是不是说过好几次了,洪指头,你老了。”

    “洪指头!”无影派掌门一脚踢开善堂的杀手,“他是不是说洪指头?洪指头竟混进了别院?”

    浓雾中只听一声难辨音色的冷哼。

    洪指头并不多话,只仍旧争夺不休,一面闪避其余人,一面与拿刀的那个厮杀。

    原本是他用来制造机会的浓雾,此刻倒成了他的障碍,好在两人离得极近,已几乎能看清对方的面目。

    拿刀的人脚下一滑,洪指头的剑立刻刺去,却不想对方的刀半道斜劈,使他身体倾斜躲避。

    也正是这一下,他感到身体似乎被什么东西击打了一下。

    并不疼,也不重,洪指头一愣。

    忽听远处传来几声鸟啼。

    这鸟啼在雨里显得格外清亮,高低有序,灵动异常。

    突如其来的鸟啼令所有人短暂停顿,晋孟君脸色难看:“百灵鸟!八方楼也在附近?”

    他说完这句,却没有发现有善堂之外的人攻来,百灵鸟并非与善堂同一边!

    不过片刻,眼前的浓雾便已淡了。

    浓雾散去,众人立时看向方才争斗最凶的方向——

    只见不远处青石台阶下的空地上,正立着个身着公孙世家衣袍的人。

    他头顶的斗笠已被挑破,雨水打在脸上,将易容的材料冲刷下去。

    浓眉压着双锋利的眼,手里的刀似乎还未玩够,犹带嗡鸣,而另一只手上,却提着一条断臂,像头食人的黑豹一般懒懒地甩了甩那条手臂。

    秦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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