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寒风。
即便头有瓦片,周有围墙,但这寒冷的感觉却好似被“仅此而已”四字带了进来。
正堂内众人皆似被冻得说不出话。
秦嵬和沈云屏却十分平静,唯有眼中怒火仍在燃烧。
迟了十数年才浮出水面的真相,正如在暴雨中淋透后得到的伞,虽松了口气儿,却也很难驱散骨缝里这十数年积累下的疼与恨。
正堂其余人中,公孙明率先回神,他既惊怒且羞愧,不由叫道:“你一句‘仅此而已’,便要了三条人命,那是好人,是好人的三条命!”
洪指头闭着眼道:“好人总是要死的,坏人也是一样。活下来的,永远都是能为了活而好坏不分的人。”
池静波颤声道:“所以我爹当年绝没有与谢大侠刀剑相向?他的剑并未害死无辜之人,谢大侠的刀也从未有过半分污点。”
洪指头尚未答话,就听另一道苍老沙哑之声道:“那痕迹自然也是伪造的,这还用得着说?”
众人循声看去,见说话之人竟是与段贺年一道而来的醉酒老头。
这老头仍一副醉眼朦胧之相,为看热闹,不知何时窜到了一旁桌上,伸长脑袋,打着酒嗝含糊道:“善堂最善这些挪花砍草的手段——”
沈云屏的眉头不自觉地挑了一下,看向秦嵬。
那边苗真皱眉道:“移花接木?”
“哼,我知道!”老头冷冷继续道,“枫山的恨罪鞭痕迹能伪造,池劲晟与谢堑身上的刀剑伤自然也不在话下。”
他继而哈哈笑起来,拍着手醉醺醺道:“洪指头,洪指头,骗得一帮蠢货团团转时,你心里是不是好得意?你我皆出身黑/道,我若是你,这些年想起这茬,做梦都会笑醒。”
他一副癫样,在此刻竟还笑得出来,众人颇觉火大。
沈云屏神色微顿,似想到什么,却并未说话。
倒是始终低着头的段若锋此刻忽然抬头,怒视老头,低吼道:“刀怪,这是什么场合?我还未问你,你一口咬定小二喉头刀口出自秦嵬的无常刀,现在又要作何解释?”
众人这才认出,这喝得昏头昏脑的老头竟就是刀怪!
刀怪自桌上站起身,摇摇摆摆:“那便是我看错了呗。”
他这满不在乎的模样令一旁的人气恼:“难道不是为报与谢堑私仇,才如此裹乱?”
若非刀怪咬死是秦嵬,如今事情也不会闹得如此之乱。
“你也知道?”刀怪稀奇道,“我与谢堑有仇,是不是人尽皆知?”
“正是!”
刀怪哈哈笑起来,他本就不是个好相与的相貌,笑得打起摆子,更成了一副疯醉相。
忽然,笑声戛然而止,刀怪醉意朦胧的眼睛睁开,冷光与凶光一道闪过:“既知我与他有仇,害我信我用我的人,打得又是什么主意?”
数人语塞,脸色憋得铁青,另有数人愧得抬不起头。
刀怪嘻嘻笑道:“我不过一句玩笑,谁想到诸位居然会听?哎,难怪善堂不过用三条鞭子,就能演这一出大戏。”
一旁有人伸手要拉他下桌,却不想刀怪看似老迈,手也抖得厉害,脚下功夫却轻如狸猫,在几张桌椅间摇摆着跳跃。
他像个发酒疯的老混蛋,嘴上还不忘继续叫道:“我只是老了,却还不糊涂。我最知道,人只愿相信自己想听的,是不是?”
也不知这老混蛋是天生说话如此犀利难听,还是喝醉了之后格外明显,竟将一干人等都问得答不上话。
因为这问题在今日,实在也没有回答的必要。
无影派掌门也无暇去跟个老醉鬼计较,已完全懵了,不由看向段贺年和雷夫人:“当年枫山怎么都没——”
雷夫人苦笑道:“当年枫山山主重病,二把手封山议事,并不知山下情形,如何能腾出嘴分辨?”
众人面露颓然惊骇,更有几分惶惶难安,额头渗出冷汗,只觉半干的衣袍裹着身体,冷得厉害。
还有一句话,雷夫人没有说下去,其余人自然也不敢说出口。
即便当年枫山有人争辩,以白道当时被仇恨和怒火蒙蔽双眼的程度,又有谁肯信?
无影派掌门倒退两步,跌坐在椅上。
沈云屏呼出一口气儿,令声音平稳一些,才又道:“当年方锦带着儿子在枫山脚下废弃道观落脚,起火前,她曾出道观与观外人马交谈,她,”他顿了顿,才继续道,“她是否有过解释?”
秦嵬心头剧痛。
因为他已听出,沈云屏想问的本该是“她是否有说过什么”,出口时却变作现在这句。
知道道观那边事情细节的人并不多,洪指头睁开眼,略有些诧异地看一看沈云屏。
但见秦嵬与他站得极近,面上露出在万枫庄园时就有过的微妙笑容,道:“只要是八方楼想知道的消息,哪怕是从孤狼的嘴里掏,沈楼主也会有办法,是不是?”
他显然以为是“谢堑之子”秦嵬将年少时的经历告知了亲近之人。
秦沈二人并不解释,只冷冷看着他。
晋孟君咳了几声,脸色苍白道:“我听我娘讲起,当年白道一队人马前往枫山问个明白,却不想半道与江湖上散落、惊闻事变返回的一小队枫山弟子相遇,双方在枫山脚下发生争执,一开始只是理论争吵,不知怎的,竟打起来,随后道观一场大火,方锦带年幼的儿子一道葬身火海。”
他平日里话并不多,也少问正盟白道之时,一口气说这许多,咳得更厉害。
沈云屏负手而立,背在身后的手握成拳,面上却还有沈楼主装模作样的笑容:“我也是如此听说,一直觉得奇怪。”
“哦?”
沈云屏慢慢道:“方锦出身枫山,武功颇为不错,又有枫山弟子在场,并非独身一人,哪怕是打不过,跑也跑掉了,怎会落得与儿子一道葬身火海……
秦嵬哑声道:“你不必再说下去。”
因为他已听不下去。
这本就是即便听,都会觉得心口痛得发麻的事情。
沈云屏顿了顿,抿起嘴唇。
但洪指头却开口:“因为本就不会有她解释的机会。”
秦嵬一愣,随即怒道:“你是说,当时那两方人马里——”
洪指头道:“只有亲手见了血,怒火和恨才会更真实。”
沈云屏心中发冷,脑袋却冷静得连自己都意想不到:“野猪林一事毕竟事发偏僻,且当时无外人在场,非要枫山的人与白道的人双方亲自刀剑争斗,才算稳妥。”
“不错。”
沈云屏的笑容仍浮在面上,声音轻轻:“而方锦的出现,恰是时候。”
方锦与双方都有关系,她本想居中调停,做中间人,让双方讲个明白、理清误会,却没料到两边人马里均有善堂眼线。
眼线早就伺机而动,方锦的出现只是成了最好利用的一个点。
这本就是个绝不会让方锦活下来的局。
洪指头叹道:“你们知不知道,要一个人的命,和毁掉一个人的声誉,其实同样简单。你只需要一枚带毒的镖就已足够了。”
话音刚落,他的喉头就被一件冰冷事物顶上。
即便知道为自己肚子里更多的线索考虑,秦嵬绝不会杀他,但洪指头仍是哆嗦一下。
秦嵬的刀,即便只是按在脖子上,就已足够人颤抖。
哪怕只是刀鞘!
秦嵬眼眶发红,好似被火烧得发干发烫:“但方锦出身枫山,武功过人,寻常三脚猫功夫,决不能偷袭伤她分毫!”
洪指头道:“因为那时她有了一瞬间的破绽。”
沈云屏愣了:“你是说?”
“因为那时,她刚知道了一件事情。”洪指头道,“她刚知道谢堑已死,且死前杀了池劲晟。”
少年夫妻,恩爱不疑。
方锦自幼爹娘早逝,世上唯有谢堑谢翎两个亲人。
于她来说,那一瞬应当无异于自己死了一半。
一个死了一半的人,又怎会没有破绽?
秦嵬两眼几乎滴血,刀鞘用力,险些将洪指头喉头碾碎。
沈云屏却一把将他拉开。
哪怕知道洪指头还不能死,但秦嵬仍觉得怒火冲天,想要甩开沈云屏的手,却发现这手拽得死紧。
谢翎将他的胳膊握得那样紧,那样用力。
就好像年少时黑夜里在村外走夜路时一样,他也总拽着熊瞎子的胳膊。
而熊瞎子也总能敏锐地察觉到谢翎在哆嗦。
秦嵬好似小时那样,任由沈云屏攥着胳膊,慢慢地与他肩膀撞肩膀地贴着。
那边无影派掌门已掩面哀声道:“所以咱们岂不是从未给池盟主报仇,而且还恨错了人,害得谢家……”
“池盟主若在天有灵,”晋孟君不由苦笑道,“不知要如何看你我所作所为,不知心中是何滋味。”
众人愧疚异常,不敢去看秦嵬眼睛,面色如被打了数拳,紫灰惨败。
唯有雷夫人始终挺立,抬手不着痕迹地抹去眼角的泪水,脸上却露出一丝笑容。
公孙裕从未背信弃义、抛弃朋友,她也一样。
这世上总还是有始终如一的人,总还会有愿为彼此拼尽全力的好朋友。
就像院内的其余四人一样。
刀怪倒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兀自叫道:“老段,老段?你如何说?”
众人这才发觉,段贺年似乎从刚才起就格外沉默。
再看过去,见段贺年被段若锋搀扶着,另一只手紧紧抓着自己剑上的剑穗,眼睛死死盯着洪指头,脸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白。
不等旁人上前询问,就见他浑身一抖,忽然“噗”地喷出一口血来。
众人大惊失色,连沈云屏和秦嵬也有几分意外。
却见段贺年身体如坍塌一般栽倒在段若锋怀中,雷夫人上前搀扶,却被他一把攥住小臂,力气之大令雷夫人陡然一惊。
段贺年含着血水的嘴巴一开一合,眼神发直:“将他好好看管,我要亲手抽筋扒皮,挫骨扬灰……”
雷夫人听出这话的意思,也不推辞:“我自会亲手将他提去看押,公孙世家的地盘,料也无人敢放肆。”
段贺年轻点一下头,眼中的泪水也因这一点头流出,两行清泪顺着苍老的脸落下,没进花白的胡须里。
他口中犹自喃喃:“我对不起老池和公孙大哥,对不起当年枫山上百条性命……还有谢家三口。”
他说这话时,看一眼秦嵬。
随即一歪头,竟晕厥过去。
众人“盟主”“怎么办”地乱作一团,幸而毒郎中在场,一针落下,叫道:“像是怒急攻心才闭气晕厥,快将他扶去后头躺下!”
段若锋不敢耽搁,看一眼雷夫人。
“将你爹带去后头,这里我来安排。”雷夫人当机立断,转过头来,抱拳道,“诸位同道,今日之事已有分明,虽还未彻底查清,但是对是错、黑白善恶,诸位心中当有定论。”
众人苦笑:“若再没有,才是无耻之徒。”
雷夫人道:“别院内事多且杂,诸位若想留下,我命弟子整理客房衣物,若有其他事情,即可自行离去,待盟主缓过来,各派再议其他事情。”
今日的事情已足够打击,别院内白道各路人马早已没有什么其他心思,满心沉重,大半留下再观后续,小半离开,要赶回各自家中,将今日之事如实相告,以免有黑/道趁机浑水摸鱼。
公孙明已从父亲死亡真相的打击中回神,仿佛成熟了几岁,对秦嵬和沈云屏抱了抱拳,自去替雷夫人安排琐事。
啸山帮众人没料到竟能扯出如此大事,却也还算镇定,谢过雷夫人,自同公孙世家弟子去暂时休息。
江判不着痕迹地看一看秦沈二人,点了个头,跟着啸山帮一道出去。
范遇尘与沈云屏打了个眼色,自己也踩着轻功溜了出去。
“小甲,将他外袍脱去,搜遍全身,捆紧了,我亲自提去看管。”雷夫人交代完,再转头看向池静波,见池静波表情坚毅,不由叹道,“你同苗阁主一道,先去换一副行头,收拾妥当。明剑门门主,本就该留在这里继续商议,如何?”
池静波露出一个细小的笑容,与苗真出了正堂。
那边齐小甲也已将洪指头捆成粽子,雷夫人一手拽起,拖着在地上走动。
眼见洪指头已被拉出正堂大门,沈云屏终于疾走两步,哑着嗓子道:“那日在道观外,方锦可还曾说过其他?”
此刻正堂内人已散了大半,余下之人听得这句,均是一愣。
雷夫人闪电般回头,看向沈云屏。
洪指头似已卸下心头许多大石,反倒自在从容起来,睁眼道:“我当年并不在场,事情交由手下去做。”
秦嵬心里难过,他未去拉沈云屏回来。
毕竟旁人总不能去阻止儿子问任何有关亲娘的事情。
更何况他也想方姨。
沈云屏不知是遗憾是其他,正垂下眼去,却听洪指头又道:“只知手下回话时曾说,方锦身中毒镖后,只说了一句话。”
秦沈均屏息凝神。
洪指头道:“她说,‘我夫君绝不会做那样的事,正如我也绝不会做一样,因为我二人曾在孩子出生那日对月立誓,绝不做会令孩子说不出口的爹娘’。”
他说完这句,四周众人皆是神情动容。
雷夫人侧过头去,抹掉些许泪水。
秦嵬心中震荡,这誓言或许连谢翎自己也并不清楚,毕竟当年他们都还是四六不懂的孩子。
他在长成之后,才得知爹娘曾因自己立誓,且至死没有违背这个誓言。
方锦从未怀疑过谢堑这个人的道义和良心,也从不怀疑他对谢翎的爱,正如谢堑对她也没有这样的怀疑一般。
沈云屏立在原地,神色间看不出多少异样,唯有牙齿在口腔内咬紧了侧脸的内壁。
他再不说话,只一摆手,示意自己不会再问。
却见雷夫人转过身来,看着他,低声道:“如今别院内外均是事多眼杂,我已命人将东跨院收拾出来,你二人便在那边落脚,与旁人不必多见。”
秦嵬和沈云屏一愣,不等回答,雷夫人已提着洪指头离开。
二人对视一眼,不知雷夫人究竟是什么想法。
范遇尘正在此刻回来。
见到老范,沈云屏搓一搓脸,已又是八方楼主的模样:“情况如何?”
他闪身进得正堂,低声道:“段贺年已被抬去屋内医治,我见那没心肝的也在四处探查,好似往齐小甲那边去了,便先行回来。”
秦嵬惊讶道:“没心肝的?”
范遇尘也没个好脸色,冷冷道:“自然是用刀的混蛋。”
“范统领何必也要骂我一嘴?”秦嵬苦笑道。
范遇尘道:“倒也有些不同,你是缺大德的,她是没心肝的。”
秦嵬见他至今仍怨气十足,不由想笑,只是心中沉甸甸,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
“此地势力复杂,齐小甲尚未暴露,你为何叫她去接近?难道不知危险?”沈云屏剑眉皱起。
“我如何命令得了她?”老范好不委屈,几乎是叫道,“她能骑在我头上耍威风!”
沈云屏原本淡淡的神色,在听到这一句时露出些许忍俊不禁,又很快压下去:“胡说什么?少些抱怨,以后楼里自会补偿你。”
范遇尘咬牙切齿地忍了。
秦嵬甩了甩自己左手,低声道:“她总有自己的想法,我跟饭桶都未必能管得了,你不必担忧,她不会有事。”
沈云屏瞧见他被洪指头咬得血肉模糊的手指上的伤口,立即抽出锦帕来捂着,皱眉道:“此地不宜久留,雷夫人既已发话,你我先去修整再说其他。”
秦嵬刚要说话,一抬眼,正看见裘得索跟着公孙世家弟子朝外挪动。
他身子在朝外走,脑袋却还扭着朝后,眼睛和嘴巴都瞪得老大,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俩。
“……”秦嵬默默地背过身,却按着沈云屏的手,享受着沈楼主的担忧,将饭桶刺人的目光抛诸脑后,“你我今日想必还有许多话要说。”
他这话说得带着笑意,但想到今日堂上拿出的鞭子和池静波的事情,沈云屏就只剩苦笑了。
范遇尘震惊地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半晌,低下头去,忽然觉得自己的脚尖更好看一些。
三人商定,再不停留,立即悄默声地趁乱出了正堂,往东跨院方向而去。
刚走出几步,却听身后有人道:“小刀鬼留步。”
转头看去,见晋孟君打着伞,轻咳着走出。
早在捉月城时,秦嵬与镇山剑派也算有些来往,但晋孟君却鲜少露面,因此二人几乎从未交谈。
见是他出言留步,秦嵬略有惊讶,却仍随意地抱拳道:“晋掌门。”
他倒不多讨厌镇山剑派,这一派虽有些稀里糊涂,但毕竟并非不讲理的名门世家。
晋孟君神色平淡:“今日别院内,小刀鬼倒是威风凛凛,看样子,好似比往日还胖了一圈儿。”
秦嵬摸一摸脸,看一眼沈云屏,笑道:“近些日子也算找到了个靠山,钱袋子鼓鼓囊囊,自然吃喝不愁。”
沈云屏没想到他至今仍惦记钱袋子,不由气极反笑,冷哼一声。
秦嵬权当没听见:“晋掌门身体也渐有起色,方才言辞犀利,几番维护,秦某感激于心。”
五大派,雷夫人和池静波自不必说,止风堡又已垮台,晋孟君本可以在段贺年到来之前要求拿下尚未洗清嫌疑的秦嵬和八方楼出身的沈云屏,但他始终没有说话。
有时不说话,本就是一种维护。
以秦嵬和他的交情,万没想到晋孟君竟会站在他这边。
晋孟君叹了一口气,道:“你记不记得,万枫庄园内,曾有一用刀的汉子与你有过几句交谈?”
秦嵬和沈云屏均是一愣,随即想起当时事情。秦嵬道:“是那红脸的汉子?我记得,他仗义出手的那一招,很是厉害!”
见他说起刀和刀法,神采飞扬,沈云屏不由露出些许笑意。
却听晋孟君平静道:“那是我堂兄。”
此言一出,秦沈二人均是大惊。
自晋家创立镇山剑派至今,从不似有些门派那般非要男丁继任,而是家中弟子论武竞争,上任掌门晋三娘继任后招赘,才有晋孟君这一个儿子,幸而此人虽体弱,武功却不俗,这才在晋三娘死后继任。
晋孟君亲爹那边一脉并不多有名,他这堂兄更是在江湖上无名无姓,却不愿以镇山剑派做名号压人,屠青应当是知道此人身份,才特地邀去万枫庄园,以做对镇山剑派的示好。
见二人是真不知情,晋孟君这才露出些许真情实感的笑意。他道:“堂兄离开奉春台后,快马加鞭奔回我家中,告诉我要重头学刀。”
秦嵬自惊讶中回神,不由笑道:“他本就不是等闲之辈,何必——”顿了顿,想明白多半是这红脸大汉奔回晋孟君家中后,曾为他说过几句好话,叹口气,抱拳道,“无论如何,多谢晋……”
晋孟君却抬起手,打断他。
他不让秦嵬说下去,自己已撩起衣袍,随着孙长老一道走下台阶,只飘来一句话:“今日之事,并非只为堂兄。五大派内,我镇山剑派本就算是人微言轻,你若问心有愧,我即便蹦出来替你说话,也没有用处。你若问心无愧,让侠者蒙冤,我自会觉得羞耻。所以无论如何,均是我镇山剑派自愿,你无需道谢,告辞。”
说罢,也不看秦嵬和沈云屏反应,已施施然离开。
秦沈二人被丢下,惊愕不已,直到这人离开,才忽觉神奇。
谁能想到,不过萍水相逢的人,甚至不知姓名,竟会牵牵连连地有今日奇遇?
秦嵬其实已记不太清红脸大汉相貌,记他的刀倒是还更多些,不由喃喃道:“他刀法其实也算不错,若有再见的机会……”
他忽然不再说话。
“怎么?”沈云屏问道。
“不怎么,”秦嵬道,“我只是忽然想起谢叔。”
沈云屏没有说话。
秦嵬道:“你记不记得,他曾将自己的刀拔出,让我摸?”
“我自然记得。”沈云屏无声地笑起来,“你高兴得像个笨蛋。”
秦嵬难得没有反驳“笨蛋”这词,只道:“谢叔当时说,让我摸刀,是为让我活着,而非左右他人生死。只为左右他人生死而存在的刀,必定也会为他人所断。”
沈云屏已不大记得,却并未说话。
二人向东跨院方向走去,只留范遇尘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两人关系似乎比自己想象更深。
他瞠目结舌地跟上。
秦嵬又道:“我那时只觉得纯属废话,刀不用来杀人,还能用来做什么?”
沉默一瞬,忽然又笑道:“近些年,却好像有些明白了。”
他说话时,有些怅然,也有些欣喜。
沈云屏并不评价,只走着走着,忽然抬起手来,拍在秦嵬后背,低声道:“秦大侠,好威风!”
秦嵬险些被他这力道拍得飞出去,勉强立住,也学着他这架势,将自己的手拍在沈云屏后背:“沈楼主,好风光!”
两人沉默地走出去几步,忽然都笑起来。
两只手从彼此的后背上挪开,搭在了彼此的肩头。
如这世上所有的兄弟一般,勾肩搭背地向前走去。
范遇尘跟在后头,见二人这模样,不知为何,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却又心中百感交集。
无论怎样的感情,只要已是最好的朋友,就绝不会差到哪里去。
沈云屏已不再是年少时每个夜里,都要爬上楼顶去看星星的沈云屏了。
东跨院并不多远。
无需公孙世家弟子引路,秦沈二人已照着来之前看过的地形图找到地方。
院内一应事务已备齐,秦嵬尚未走进院内,就见门口两侧把守之人对沈云屏抱拳弓身。
“楼里的人都已到齐,”范遇尘眼神复杂地看看两人,却还是对沈云屏道,“卫四地在外头接应,院内只有几人把守,我去嘱咐几句,以免夜里再生事端。”
沈云屏一手仍按着秦嵬流血的左手,略有思索,低声道:“分几个轻功不错的出去,将看守洪指头的地方看住,凡有进出者,务必记下,拿给我看。”
范遇尘应声而去。
东跨院应是雷夫人专门腾出,以供秦沈二人落脚的地方。
院子虽不大,却因只有二人入住而格外清净。
两人刚一踏进屋内,秦嵬就被沈云屏一把按下。
力气之大,险些让秦大侠跌坐在地!
秦嵬勉强落在椅子上,苦笑道:“你何必如此着急?我的屁股若是没找到凳子,现在要包扎的,就不止是手指头了。”
“你的屁股若没找到凳子,最多也只是摔出个淤青,”沈云屏冷冷道,“我宁可和屁股上有淤青的人说话,也不想和缺了一根手指的刀客谈情说爱。”
听得“谈情说爱”,秦大侠的表情顿时缓和下来。
他微笑着看着沈云屏将他左手被咬得血肉模糊的手指掰开,小心翼翼地消毒,又抹上一层药粉。
沈云屏神色自如,好似方才正堂内短暂的失态并不存在。
秦嵬看着他,忽然道:“那根鞭子,并非临时铸造,是不是?”
沈云屏手上一抖,抬起头来。
他将秦嵬上下打量,半晌,叹了口气。
“怎么?”秦嵬问道,“难道我说得不对?”
沈云屏苦笑道:“你说得再对不过,我只是忽然发现,我有时宁可跟你摔成八瓣儿的屁股说话,也不太想听你本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