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能让秦嵬苦笑着掏钱的人不多,沈云屏偏偏是其中一个!
那男人不好意思地从秦嵬手中拿过一块碎银,解释道:“咱们本不好收秦大侠的银子,实在是楼主专程嘱咐,他还说……”
他声音愈发地小,秦嵬却已不必他说下去:“他是不是还说,要你将我的反应全都记下来,上报给他?”
那百灵鸟点头如捣蒜:“简直一字不差,您如何知道他是这般说的?”
“我并不知他如何说,”秦嵬慢慢道,“我只知道,他待在公孙别院,一定很无聊。”
百灵鸟持续不断地点头。
秦嵬叹道:“而他无聊的时候,就总会拿我逗闷子,哪怕我现在不在他身边。”
百灵鸟不点头了。
因为他发现这话里实在有些古怪的味道。
“你告诉他,”秦嵬道,“秦某为了这一块碎银泪流满面,悔不当初,发誓再不跟他拧着干了。”
百灵鸟苦笑起来。
秦嵬问:“又怎么?”
“楼主说,”百灵鸟道,“您一定会神情淡定地胡诌,要我把您的话当放屁。”
秦嵬的聋病适时发作,好似全不知他在说什么,兀自道:“别院那边情况如何?”
百灵鸟也很有眼色地不再提别的,只道:“秦大侠前脚离开,别院内各派也已有人上路。如今事情闹得太大,黑白两道消息混杂,为避免节外生枝,前往枫山的这一行人均轻车简从。”
说罢,递来张小纸条,上书目前奔向枫山之人姓名。
院内虽有光亮,但毕竟昏暗,秦嵬眯眼看了看,不动声色将字条收拢,等下带进屋内再在烛火下看。
百灵鸟继续道:“您离开公孙别院的消息已经传开,楼主吩咐不必遮掩,但凡有人问起,直言您已前去枫山,只为您沿途行踪做些模糊,令人无法追踪即可。”
秦嵬笑道:“我早知道,沈楼主做事不必我来操心。”
“这一路八方楼并非均有可靠的落脚点,但裘家与江小统领已将双方可用的人手和地点汇总,届时百灵鸟们会借由这些人手渠道,随时与秦大侠联络。”百灵鸟又道。
秦嵬略点头。
二人已行至村店客房。
烛灯已提前点燃,自窗内透出暖光。
火盆也烧得暖和,甫一进门,便觉屋中亮堂温暖,铺盖也均是新换,一瞧就知道是谁吩咐的。
“洪指头暂时还没什么动静,捉月城与别院都算风平浪静,若有消息,随时派人告知您。”那百灵鸟道,“灶上已在煮饭,有面有酒,等下便端来。因怕点香惹人怀疑,所以楼主便只要换了新被褥。”
“有吃有喝就已很不错,”秦嵬感叹道,“我以往从未想过,自己竟还有在路上享受的时候。”
那百灵鸟正要说话,打扮成店伙计的另一探子进来递了几句消息:“公孙明与苗真等人带着老铁匠同行,楼内人手会沿途借机将前进路线告知,若等下有消息过来,也一并拿给您。”
秦嵬一点头,不再多言。
两个百灵鸟退下,他才又将字条看一遍,放在烛火上点了,坐在桌旁细细地擦起刀来。
秦嵬的面吃到第二碗时,自别院奔出的一队人马的行踪已化作新一张字条,被递到秦嵬手中。
他将字条抻开,一眼扫过,皱起眉来:“只这些人?”
“最靠前的就只有这批。”送信的百灵鸟道。
秦嵬问:“自别院出来时,段若锋还在其间,为何掉队?”
那百灵鸟道:“段大公子本已收拾妥当,临出门时段老爷子病有不好,又返回询问,因此慢了一些,不过现在也已在路上,只是与公孙少家主等人差了些距离。”
另一百灵鸟解释:“段家不比公孙世家,咱们的人一向难以靠近,因此段家行踪的消息也不那么及时。”
秦嵬听明白了,公孙世家那边再怎么说还有个齐小甲,但段家却不同。
尽管沈云屏时常摆出胸有成竹、黑白两道尽在掌控的从容姿态,但其实多少是有些虚张声势的,正盟毕竟不是好插手的地方,段家更是铁桶一块。
但这已足够了。
百灵鸟将消息告知,便退出门去。
掩门的间隙,寒风自外头刮进,吹得秦嵬鼻头发痒,不由揉了揉,才返回继续吃面。
这面绝非他寻常几文钱就买一大碗的味道,鸡汤做的汤底,劲道的面条,烫得正好的青菜,浮了一层的葱花。
秦嵬也不必有往日那些警惕多疑,只需捧着碗敞开了肚子去吃。
他吃完第三碗,仔细地擦了嘴和手。
反应过来自己这动作,秦嵬不由惊讶地笑了起来。
这才多久,他一街头混吃、刀头舔血的江湖浪子,竟已习惯了少爷生活,刮个冷风都要打喷嚏、吃个饭也要仔细讲究了!
他自觉好笑,却也坦然自若地享受。
谢翎给他的东西,他为什么不享受?
秦大侠自认已付过房钱,也不管自己那点银子够不够这样精细的伙食,吃饱又喝了一壶酒,洗漱完留了一盏灯,这才蹬掉靴子睡觉。
等躺了下来,才忽觉哪里古怪。
他这一路又有许多想法,此刻却连个说两句的人也没有。
以往独狼一般来去时倒没什么,这会儿才忽多出许多烦闷来。
秦嵬觉得这烦闷与孤独并不相同。
因为人生来注定孤独,即便是有朋友手足,家人爱人,但孤独却一定会自生至死都如影随形,只是会化作不同的感觉。
此刻,这感觉的名字叫牵肠挂肚。
他苦笑着坐起身,摸到那把金玉刀,慢慢地摩挲。
还真让沈云屏说着了,他竟真要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了。
只是不因金马鞍。
而是因闭上眼时,嗅不到沈云屏身上的气味。
他一个半瞎,若连鼻子也闻不到喜欢的味道,简直是一种折磨!
也不知他那位心眼儿又多又小的沈楼主,此刻肚子里少了他这个蛔虫,又在做什么?
沈云屏正在看着头顶明月。
月色皎皎,寒风冷冽。
他披着件氅衣,转着手里的扳指,自东跨院慢慢踱步出来,耳中听得公孙世家弟子轮值换班的动静,却并不停下。
一道人影晃动,悄无声息地从他身旁冒出。
正是范遇尘。
范统领悄声道:“院内安静得很,段若锋也已离开,他那匹马是出了名的千里名驹,想必追上公孙少家主也是迟早的事。”
“不必强求摸清这几队人马动向,免得反被发现踪迹,惹来麻烦。”沈云屏话音未落,却打了个喷嚏。
范遇尘的八字眉撇得更狠,抱怨道:“死冷寒天,你何不在屋里睡觉?我看过不多日就要下雪,若是此时染上风寒,好得更慢,回头楼里人又要说我失职!”
沈云屏用帕子轻擦了下鼻尖。
他并非不想睡,而是睡不着。
因为他今天惊讶地发现,少了个存在感极强的混账王八,他的屋子竟好像空出一大截来。
他习惯性地去掏胸口的金玉刀,又想起这刀已被他送出。
那混账王八带着金玉刀窜得不见人影,连个让他摩挲把玩的东西也不留下。
沈云屏忽地多出许多烦闷恼怒,睡意更是半点全无,索性出来溜达,只管将自己溜累了,才好蒙头睡觉。
“你的职责本就是当我的护卫,怎么愈发像絮叨的老太太?”沈云屏笑道,“况且我总觉得,这喷嚏并非受寒,而是有人在背后骂我。”
范遇尘道:“江湖上骂八方楼的多如牛毛,若按你的说法,咱们也不必做事了,睁眼就是打喷嚏得了。”
“这不一样,”沈云屏悠悠道,“骂我的这人,绝非那些牛毛中的一员。”
“哦?”
沈云屏道:“骂我的这人,是我肚里的蛔虫。你肚里的虫子要闹要发脾气,你敢不打喷嚏?”
范遇尘咂摸过味儿,五官登时皱得像苦瓜一般。
他只恨不能给自己两嘴巴,省得下次再忘记“绝不随便接话”这一条。
好在沈楼主并不跟他多说“蛔虫”的事情,只道:“年关难过,今年又格外动荡,但过冬的钱粮布匹却不能少,仍照规矩发下去,若有年幼的眼线要养的,报来给你处理。”
范遇尘紧皱的五官松开,应了一声。
“裘家与啸山帮如何?”沈云屏问道。
范遇尘道:“楼里大夫配的药浴,已连草药带方子一并拿去裘家那边,裘胖子笑得见牙不见眼,看了就让人心烦。”
沈云屏笑起来。
范遇尘又道:“磨刀石与擦刀布也送去了啸山帮,那没心肝的揣怀里就走了,连句谢也没有,我瞧她也不会将从止风堡那帮人身上撕下来的布丢开,见了就让人头疼。”
这人仍暗中记恨三乞儿合伙坑他的事情,沈云屏哭笑不得,也不多为三个朋友争辩,只拍一拍范遇尘肩膀。
正要说话,却停了下来。
范遇尘也停下,并不问沈云屏看见了什么。
因为他已瞧见,东跨院外不远处的凉亭内,正有灯笼火光。
而烛火之中,一道人影正坐在石桌旁。
只要在江湖上混过一段时间,就能立即认出那道人影的身份。
雷夫人!
范遇尘本想劝沈云屏回去,却不想沈云屏只顿了顿,便抬脚奔那凉亭走去。
“楼主,要不还是回吧,”范遇尘低声道,“这毕竟是公孙世家的地盘。”
沈云屏却道:“今夜是不是很冷?”
范遇尘道:“不错。”
“现在是不是也不早了?”
“正是。”
“什么人会在死冷寒天的夜里,在凉亭独坐?”沈云屏问道。
范遇尘愣了愣。
沈云屏微笑道:“必定是睡不着的人!”
而睡不着的人,往往都会有聊一聊的兴趣。
范遇尘仍有疑虑。
“放心,”沈云屏悠闲道,“若是有事,这几步路的功夫,公孙世家的弟子就已过来将你我打成猪头了。”
沈云屏自然没有变成猪头。
因为直到他的靴子踩在凉亭的地砖上,仍未有一个公孙世家弟子出来阻拦。
连雷夫人也没有回头。
她专注地看着石桌上的棋盘,黑白二子正在盘上厮杀。
沈云屏也不开口,只静静立在一旁。
只等雷夫人手持白子,落下一棋,她这才头也不抬道:“来了?”
“来了。”沈云屏抱了抱拳,笑道,“天寒夜深,夫人倒是极有雅兴,竟在这里下棋自娱,沈某佩服——”
雷夫人冷冷道:“你家里的地牢下若关着个大麻烦,你也睡不着!”
沈云屏当即收起客套,决心再也不跟雷夫人耍这嘴皮子。
一个能将“发愁”直言不讳的人,实在没有跟她耍嘴皮子的必要。
“你这小子,大晚上地四处溜达,又是为什么?”雷夫人将他上下打量,又瞧见立在远处的范遇尘,忽然笑道,“那姓秦的小子不在,总有些无聊,是不是?”
沈云屏也不知她这话里究竟是调侃还是其他,莫名有些尴尬,轻咳一声,道:“朋友不在,自然无聊。”
雷夫人听得“朋友”二字,神情柔和三分:“会不会下棋?”
“略通一二。”沈云屏道。
雷夫人一指对脸座位,要他坐下:“我也只会个皮毛,你来同我下一盘!”
沈云屏本就为多聊几句而来,雷夫人邀请,自然从善如流。
棋子晶莹剔透,触手微凉。
这棋具做工不错,虽算不上顶好,却也瞧得出价格不菲,为风雅人士所喜。
沈云屏本以为雷夫人自称“只会个皮毛”乃是谦虚,却不想竟是句大实话!
她下棋的本事与她的枪法比起来,简直一个地下一个天上。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棋盘上胜负就已分晓。
这一局实在没什么好说的,最多算是刚入门的水准,若有看客在旁,应当也觉得无趣。
但雷夫人却仍看着棋盘,捻着一颗棋子,不再年轻的眼中闪过些许怀念。
那是一种年轻的怀念。
一个人怀念起年轻岁月时,表情总会是这个样子。
沈云屏心中惊讶,笑道:“夫人若不尽兴,再来一局?”
岂料雷夫人却一摆手:“不下了,我在琴棋书画上,实在是一窍不通!”
不等沈云屏回答,她已又道:“你却下得很不错。我虽自己下不好,却还看得出来。”
自入八方楼,这些所谓“风雅事”,沈云屏都乱七八糟地学了些。
画画一事上虽学得糊里糊涂,画狗像猪,但琴与棋却还学得像回事,至少够得上沈翘雀的标准,能充个门面。
沈云屏笑道:“我武功平平,做不到在武林中快意恩仇,就只好在棋盘间厮杀。”
雷夫人捻着棋子的手顿了顿,并不去看他,只将棋子丢在棋盘上,平淡道:“这一套棋具如何?”
“很不错。”沈云屏实话实说。
雷夫人道:“送你了。”
沈云屏虽是来套话,却没想到竟是这一句,不由愣住。
“送你了,”雷夫人摸了摸棋盘边缘,笑了笑,“这是我年少时,与朋友一道淘换来的物件。她已死多年,我也有许多年没有下过棋了。”
沈云屏心中剧痛,几乎要站起身,却还强坐着,喉头几次滚动,才挤出声来:“您说的是……”
雷夫人端起茶杯,茶水已冷,她却仍吹了吹。
吹过这一口气后,她的声音才又平淡下来:“我的朋友并不多,能与我一道当臭棋篓子的自然更少,只剩方锦一个。”
沈云屏捏着黑子的手骤然收紧。
棋子硌着手,却不觉得疼痛。
因为心口和嗓子已疼得更狠,却还要说话。
“原来是方女侠,”沈云屏听见自己的声音,竟还是笑的,“听闻谢堑方锦二人武功过人,却不想方前辈竟还会下棋!”
岂料雷夫人喝着茶,一摇头:“她会什么?我俩均是弹琴要人命,写字如砍柴,实乃臭味相投的天作之合,否则干嘛玩到一起去?”
沈云屏看看这精致棋具,又看看雷夫人。
“买来装相的东西,”雷夫人倒也不遮掩,“我俩有段时间天天厮混在一起,忽地想要学旁人那风雅模样,又是酿酒又是画画,样样不成事,听人说下棋磨性子,就又合伙自珍宝阁淘了这东西来,整日对弈,自觉是两个天才,跑去捉月城街头跟人下棋,被气得双双掩面而回,险些将这棋盘给砸了。”
她三言两语,将二位女侠“人不行怪路不平”的光辉历史抖搂了个干净。
沈云屏却不说话。
他怕自己多说半个字,雷夫人就不再讲下去。
那毕竟是阿娘的事情,谢翎总是想听的。
可惜雷夫人本就不是喜好怀旧的性子,说完这几句,就已不再多说,只道:“她常在外行走,这些东西不易携带,就都放在我这里。我即便嫁人,也带在身旁,可惜再没有用的时候。”
她笑了笑:“一个臭棋篓子少了另一个臭棋篓子,就不会再下棋了。”
“我……”沈云屏只觉嗓子发堵,竟再也说不下去。
雷夫人道:“留在我这也是落灰,你既会下棋,就拿去玩。”顿了顿,又道,“那姓秦的小子,若真是锦雀儿的儿子,就给他,当个念想。”
她说罢,合上茶盏,已要起身。
沈云屏终于道:“这毕竟是旧友之物,我与秦嵬岂能拿走?”
话虽如此,手上却仍捏着一粒棋子不肯放开。
雷夫人将白子一粒粒捏起,丢进棋罐之中:“我与她整日游手好闲地乱玩时,买过不少东西。还有一套青石茶碗留在手边,我仍会不时拿出来用,这东西我却如何都玩不明白,你与小刀鬼拿去,也算不糟蹋东西了。”
沈云屏摩挲着那棋子,想到这些棋子都曾在阿娘指尖滚过,就觉得掌心发烫,好似又握住了阿娘的手。
却不敢多说其他,只勉强笑道:“夫人与方前辈志趣相投。”
“我们年轻那会儿,将与朋友共用相同的东西当做风雅事,”雷夫人好似忽然有了很多好心情,也不似前些日子那样严厉,声音虽仍不多亲近,语气却很放松,“我与锦雀儿有段时间结伴闯荡,还常买些一样的香囊佩戴,还买些一样的首饰,不多值钱,却很有意思,只是首饰这类还剩下一二,香囊如今都不知丢在了什么地方。”
沈云屏自有记忆起,方锦小小的妆奁里总有一两个精巧的小玉佩,只是随着走江湖的颠簸,如今都已不知去向。
方锦偶尔提起,常面露遗憾。
原来竟是朋友相赠。
“我时常想,可惜我俩一个用枪,一个用鞭,都没个配挂的地方。”雷夫人叹道,“若是刀剑这类,还能似老段老池那样,挂个剑穗,倒还实用些。”
沈云屏紧紧捏着棋子,心中千头万绪,却只强压下来,紧问道:“听闻段盟主剑上的穗子,与池盟主的一样,原来竟是真的?”
“本就是真的。”雷夫人道。
沈云屏低声道:“二位盟主交情倒是很不错,可见均是心胸宽广之人。”
雷夫人侧过头来看着他:“哦?”
“池盟主之前的那任老段盟主,是如今这位段盟主的亲爹,”沈云屏的神色已不见半点儿破绽,仍一副笑面孔,“我曾听楼里人说起,老段盟主本有意培养儿子继任正盟,却不想明剑门横空出来个池劲晟,武功人品均无瑕疵,后老段盟主败于枫山山主鞭下,权衡之后,重开议会,将盟主之位交付池劲晟。”
雷夫人道:“不错。”
“人在江湖,怕的并非刀剑,而是人情世故,”沈云屏道,“当年此事出来,武林中都怕池劲晟与段贺年反目,却不想二人仍情同手足,岂不是心胸宽广的象征?”
雷夫人放下茶杯。
杯底磕在石桌上,发出轻微响动。
沈云屏不再说话。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也知道你在怀疑什么,”雷夫人看向凉亭外,夜色下,树影晃动,如鬼影摇曳,“但当年与枫山议和时,盟内大半反对,是老段扛着压力,不顾父亲与枫山山主旧怨,一力支持老池,才有当年局面,否则老池便是被盟内这些闲言碎语磨也要磨去一层皮了。”
沈云屏心中一叹,却并不赞同,也不反驳。
见他沉默,雷夫人也不争论,只道:“年少时的情谊,与富贵发达后攀附上来的那些交情都不相同,你知不知道?”
沈云屏眼中闪过些许柔情:“我自然知道。”
“所以我从不愿怀疑世上所有倾心相交的朋友知己,”雷夫人道,“即便有时,朋友们的立场并不相同。”顿了顿,又道,“我与方锦是这样,方锦与她另一个朋友也是这样。”
沈云屏抿起唇来。
他已猜到这“另一个朋友”是谁。
“她那个朋友,我虽未曾见过,却也听过大名,”雷夫人的手指敲着石桌,“那位出身,比锦雀儿还不如,双方本是不亲近的立场,也互相看不上眼,却偏偏机缘巧合,方锦谢堑夫妇二人与那位之间有了性命相关的交情。”
沈云屏不由想起八方楼内,那总在轻轻摇晃的躺椅上,一道削瘦身影。
雷夫人叹道:“那位虽看不惯谢堑方锦夫妻二人过于刚正的行事做派,但曾立誓,若有一日二人遇到麻烦,哪怕是塌天大祸,她也一定出手相帮,不留余力。”
“想必,”沈云屏哑声道,“也是位重情重义的前辈。”
雷夫人道:“我不知她究竟有没有兑现誓言,但我希望,她已如愿以偿。对有的人来说,若违背誓言,还不如杀了她痛快。”
沈云屏不再说话。
他已无话可说。
沈翘雀救下他时,自己已病入膏肓,时日无多,但仍强撑数年,将他培养起来。
人若真有魂魄,想必她魂归地府之时,总算长出一口气儿了。
雷夫人终于起身,仰视头顶明月,平静道:“人的一生,如日如月。有的人注定生在白日里,光辉灿烂,有的人却天生就只能在夜里出行,但月光难道不够皎洁?只是身不由己,活在暗夜之中。”
沈云屏站起身。
雷夫人道:“日与月或许彼此一生都无法理解,立场也绝不相同,但只要知道对方仍在亮着,就已足够。”
她将杯中冷茶一饮而尽,拂袖而去。
月光。
虽冷,却仍皎洁的月光。
沈云屏拉紧氅衣,走出亭去,仰头看着。
那月色落在他的眼眸之中。
他眼中夹着那一抹月色,只觉如霜雪落在眼中,化作泪水,却是热的。
只等雷夫人走远,范遇尘才敢上前来,轻声道:“夫人那话是什么意思?”
“不必深究,”沈云屏深吸口气,“至少我已知晓,她心中早有准备,只是一日没有证据,就一日不会轻易下判断。”
范遇尘苦笑道:“公孙世家自己已受过被旁人轻易下判断带来的痛苦,雷夫人又岂会做同样的事情?”
沈云屏不再多言,只小心将棋具收起,抱在怀中,匆匆奔回住处。
他的手已冻得有些发僵,拎起笔来,要写信派人带给秦嵬。
但笔悬在纸上,忽觉心中杂乱思绪,竟不知要从何写起。
半晌,那笔尖儿才落在纸上,写下一行字来:混账王八,你今日起,要开始学下棋了!
混账王八尚不知自己又被沈楼主安排了一回,只知道自己翻来覆去一宿,才勉强睡着。
第二日天未大亮,就已又上路。
秦嵬对附近并不算太熟,好在并未走岔路,终于在第三日半下午抵达枫山山脚。
他没从那烧得只剩断壁残垣的道冠处走,稍绕了一些,才找到一刚开业没多久的寿材铺。
这地方还是头一晚他在裘家的酒楼里落脚时,沿途的百灵鸟告知的碰头地点。
一瞧见这寿材铺的大门,秦嵬就忍不住笑起来。
门里走出两个与村民打扮无异的半大孩子,一男一女,均是笑嘻嘻的模样。
“你买什么?”女孩道,“东家说了,烧香祭拜,香一捆十两银子,纸钱一叠五两银子,元宝一盒八两银子。”
秦嵬道:“你那东家,怎不去打劫?”
男孩道:“东家说,打劫好人要遭报应,但发心虚人的心虚财,却天经地义!”
“我不心虚,”秦嵬道,“可我却要上山刨土。”
女孩道:“那也要进来,店里有最好的锄头,哪怕是刨坟头,都是最好用的!”
俩孩子拉着秦嵬进了寿材铺。
秦嵬笑道:“多日不见,你俩倒是窜高不少,人呢?”
这俩孩子正是江判的人,先前还曾与她一道捆了老范,险些将范统领气死。
“与秦大哥前后脚来的,正在屋里喝茶。”男孩道,拉开里屋的门,“我二人一直在山下守着,消息来得急,这附近的百灵鸟并不多,大半都已上山,我俩帮着盯守,尚未见有其余人上山。”
秦嵬一点头,走进里屋。
里头坐着个灰头土脸的人,显然也是一路狂奔赶来,正喝着茶解渴,一见秦嵬便道:“秦大侠,山上放了鸽子,送消息下来。”
说话之人不是卫四地又是谁?
“如何?”秦嵬问道,“可有见到什么井?”
卫四地道:“何止见到,总坛中井有不少,若一个个挖过来,也不知要挖多久。”
他搓了把脸,继续道:“可没有找到洪指头所说的那棵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