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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笔趣阁 > 恶徒当配金玉刀 > 第113章

第113章

    臭味相投的人不仅有四个,而且个个都是浑身心眼儿,绝没有一个不会看脸色。

    所以裘得索一进正堂,便觉出气氛不对。

    堂上雷夫人、池静波与段贺年低声交谈,神色间却不见多少轻松,反倒眉头紧锁。

    再看一旁,公孙明与段若锋倒是全胳膊全腿儿地回来了,只是身上脏乱衣袍尚未换下,脸也没擦一把,眼底浮着层青黑,显是自进门就没休息,屁股才刚坐在椅子上。

    公孙明膝头横着一铁匣子,上头锈迹斑斑,图纹缝隙间尤有泥土,可见这东西常年埋在地下,刚挖出没多久。

    再见公孙明片刻不离身地拿着,正堂内诸人谁还猜不到这就是枫山上挖出的东西?不由均是好奇。

    裘得索瞧见公孙明脸上表情,不见半分因找到东西而有的喜悦,反倒眼眶发红,段若锋神色间也有些愣神,端着茶杯半晌没喝一口。

    裘得索直觉不妙,脸上却不显,他与正堂内这帮江湖门派出身的人毕竟不同,若非雷夫人派人来请,还要另找办法过来,因此也更注意些分寸。

    他擦着汗笑嘻嘻地挪去一旁椅子坐下,嘴上道:“少家主平安归来,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一旁的人虽也点头,眉头却微皱,低声道:“只是听闻苗阁主还在枫山上,尚未回来。”

    裘得索心中咯噔一声,不由看向另一侧。

    啸山帮虽还未对外明说,但实则如今已算正盟帮派,陆霞与曾小柳此时自然也在正堂,只是并不多言,只冷眼看着。

    江判混在啸山帮弟子之中,立在阴影处,感觉到裘得索的视线,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显然也不清楚具体情况。

    裘得索眉头皱起。

    忽听一旁传来低声议论,原是门口又走来两三人。

    打头那个一身绛紫锦袍,衬得面容更是白皙俊朗,不是沈云屏又是谁?

    如今情况多变,正盟不欲再得罪八方楼这原本中立的势力,但见沈云屏如此神情自若,堂而皇之地进门,旁人仍有不习惯。

    但沈云屏却习惯得很!

    这世上好似就没有他不习惯的地方。

    他进得门来,径直挑了个自觉不错的地方落座,面儿上温和带笑,全不将周围人放在眼里,又拿帕子擦了擦扶手,这才倚着椅子,慢悠悠地喝起茶来。

    他是唯一一个带着人手进来的人,范遇尘和另一百灵鸟分立两侧,倒显出与旁人不同的排场,与江湖上传闻的八方楼主喜好铺张热闹的性格倒是一致。

    这两日沈云屏极少出东跨院的门,即便出来,也都与此刻一般,用易容的材料对面部略作调整。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在裘得索看来,今日沈云屏看着竟有些消瘦之感,可昨夜见到时,分明还神采奕奕。

    不等裘得索品出其中古怪,就听段贺年道:“诸位既已到得差不多,便请少门主将事情详细讲来。”

    公孙明咕咚咚地喝了两大杯茶,此刻一抹嘴,站起身来:“此次去枫山,证明洪指头所言不假。”

    话音未落,便有人迫不及待问道:“可是这铁匣子?”

    “不错,”公孙明点头,当众将铁匣打开,“此物埋在枫山山主早逝的妻子坟旁,挖出时其中东西我并未动过,同行之人均可作证。”

    段若锋与无影派掌门分别应是。

    哪怕是段贺年与雷夫人等人也再难安坐,纷纷起身,上前看去。

    匣中恨罪鞭阴恻恻地躺着,被雷夫人拿出,显露在众人面前。

    正堂内并非人人都见过恨罪鞭,此刻见到,只觉此物透着寒意,却并不如想象中精巧。

    雷夫人掂了掂,又递给段贺年:“我亲手试过方锦的那把鞭,无论是重量还是制式,都比这个要厉害得多。”

    “不错,”段贺年沉声道,“此物虽是恨罪鞭不假,但做工还是粗糙了些。”

    段若锋道:“老铁匠已亲口承认,这鞭出自他之手,因是赶工制出,难免粗糙。”

    段贺年一顿,叹一口气,再看向铁匣中。

    那油纸裹成的小包挤在匣中一角,池静波神色凝重,轻声道:“想必一道埋下的,就是此物。”

    说罢,自己抬起手来,当众将其拿出。

    沈云屏也不由抬起眼来去看,裘得索与江判却悄悄地握紧了刀。

    物证一旦出现,若有人忽然插手销毁,二人也能有所防备。

    众人屏息凝神,见池静波将其一层层剥开。

    却见那油纸包一层层瘪下去,直至最后,竟剥出一叠叠四四方方的小纸包来。

    池静波仍不敢大意,手指灵动地将其拆开,却见其中只有一把灰色粉末。

    “这是什么东西?”无影派掌门大失所望,“不过一滩灰烬,竟害得……”

    他说不下去,忽觉身心俱疲,跌坐回椅子上。

    众人只以为他说的是害他们奔波这一趟,唯有裘得索与江判听出不对,不由眯起眼来。

    再看公孙明,眼眶已微微发红,低声道:“我一路护送,绝不会有人掉包,只是不知这里头是这样的东西,与当年之事又有何关联?”

    段若锋沉声道:“洪指头此人心思歹毒,怕不是拖时间续命,我虽不愿轻易杀人,却也恨不能杀他泄愤。”

    说到此处,像是想起什么,眸中难掩伤感,抬手去拿池静波手中那纸粉末:“这东西——”

    “——总要有个说法。”一道声音慢悠悠响起,“是咸是淡?是甜是咸?”

    众人循声看去,见沈云屏吹着茶叶,柔声道:“哪怕它就是骨灰,也要知道是谁留下来的,是不是?”

    他声音温润如玉,若春风过耳,但词句之间却又阴寒刺骨,听得人头皮发麻。

    池静波却觉得此言不错:“我瞧着这粉末另有蹊跷,不如叫人来看一看。”

    段若锋的手只好半道放下:“倒也是。”

    “善堂本就惯用毒药,说不准这是什么。”雷夫人一拍手,对上前来的家中弟子道,“去请毒郎中来,备齐他所需一应物品。”

    不多时,毒郎中便背着药箱赶来。

    毒郎中仍是那副臭脸,到跟前儿了也不打招呼,只放下药箱,用一根银针挑起些许粉末,先闻了闻,又放在碗中。

    复又掏出药箱内瓶瓶罐罐,选出一个,谨慎地滴入其中一滴透明色液体。

    便见碗中那灰色粉末瞬间被化开,显出诡异的红,好似一滴血,凝在碗底。

    毒郎中脸色大变,其余人也均是惊呼。

    “这是什么东西?”段贺年急声问道。

    毒郎中不答,又用银针自池静波手中纸上挑起一点粉末,在众目睽睽之下放在舌尖舔了。

    “老郎中!”有人叫道,“你不要命了?”

    却见毒郎中神色正常,暂时还没有两腿一蹬离世的打算。

    毒郎中喝了口茶漱口:“这东西现在还不致命。”

    “这难道不是毒药?”池静波问道。

    毒郎中冷冷道:“我只是说它不要命,却没有说它不是毒药。”

    “此言何意?”无影派掌门问道。

    沈云屏忽然开口:“不致命,却是毒,难道是慢性之毒?”

    毒郎中撂下茶杯,指着碗中红点,道:“此毒我虽不知名字,却是以一名为‘百日颓’的红花制成,此花花瓣略带毒性,服下时似用了麻药一般,觉得痛感渐消,误以为有治病之效。早年曾被不明其中毒性的人长期服用,最后大多缠绵病榻,又查不出病因,衰败而死。”

    众人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

    毒郎中擦着手,问道:“这东西哪里得来?”

    “枫山。”公孙明苦笑道,“与恨罪鞭一道埋下,就在这铁匣中取出。”

    毒郎中一愣:“这是何意?”

    却听沈云屏幽幽道:“我还记得,枫山山主死前就已大病,卧床不起?”

    “正是。”段贺年长叹一声,“他自妻子死后身体便一直不好,江湖上皆以为是旧疾难愈,如今看来……”

    “当年枫山山主竟是死于中毒?”段若锋惊道,半晌,不由喃喃,“听闻他武功过人,连爷爷也是败于他手,如此人物,竟死得如此不明不白?”

    雷夫人叹道:“难怪老铁匠曾说,当时山主已将要不行,病加重得厉害,原来如此。”

    众人脸色铁青。

    另听一颇有年纪的掌门道:“我说当年攻上枫山怎地如此顺利,那地方建得偏僻隐蔽,意在易守难攻,现在想来,当是走在最前头的那批人一直在带路,咱们竟连迷路都没有,直接就到地方了!”

    只是如今再想,却也说不清走在前头带路的究竟都是谁了。

    “枫山早有奸细,”池静波怒道,“好龌龊的手段!”

    沈云屏思索道:“洪指头为何要将这东西特意埋在井边?”

    众人一愣。

    沈云屏道:“若是这东西撒在井中……”

    “剂量不大,且服用时间不长的话,”毒郎中思索,“或许会略感身体疲惫,但还不至于十分明显,只是刀剑争斗之间,难免力不从心。”

    正堂内一时无言。

    许多话都无法说,许多话都不必说。

    血已在十几年前流过,如今都归于山中冷风。

    彻骨的寒冷!

    公孙明率先回神,平复心情后,道:“如此说来,当年枫山的一些疑点倒是解释清楚了,只是这东西究竟哪里指向幕后之人?”

    段若锋再将铁匣翻了一遍,也没见到其余物件,裹着那毒药的油纸也没有半分疑点。

    裘得索不着痕迹地伸头看一回,见那恨罪鞭上也没有半点儿标记。

    众人一时议论,忽听沈云屏问道:“您老人家能认得江湖上多少种毒药?”

    这话问的自然是毒郎中。

    毒郎中傲然道:“江湖上毒药繁杂,但常用的也不过那三四十种,我都分辨得出。各家秘制特产自不必说,更好辨认。”

    “可见毒理这一方面,您已算如今江湖顶尖儿的人物。”沈云屏悠悠道,“那善堂惯用的毒,您也一清二楚。”

    毒郎中道:“善堂与天岳教均是用毒的行家,二者制毒用毒的手段又有相似,我自然认得。”

    沈云屏道:“只要毒药出自善堂之手,你必然认得出?”

    “当然。”

    沈云屏奇怪道:“那这匣中的毒,你却叫不上名字,这是为何?”

    毒郎中已明白了沈云屏的意思,唇畔露出一丝冷笑:“因为这毒绝非善堂所用。”

    正堂内众人一惊。

    “不是善堂?”雷夫人眉头皱起。

    段贺年厉声道:“你能确定?”

    毒郎中冷冷道:“段盟主爱信不信。善堂的毒,多以起效快著称,讲究见血封喉,或是令人痛苦不堪,公孙家主所中那种,已算是最慢的毒,哪有似这个这般慢吞吞的,途中若中毒之人发现,及时调理解毒,反倒前功尽弃,这本就不是善堂的风格。”

    段贺年苦笑道:“我自然信你,方才是我着急,多有冒犯。”

    毒郎中冷哼一声。

    “那这毒究竟产自何处?”雷夫人已完全明白洪指头为何会将此当做证据。

    因为这古怪毒药所产之地,多半就是幕后之人所在之地。

    毒郎中皱起眉:“我对这毒的确不了解,也只能品出其中主要是有百日颓,但百日颓的产地,我却清楚。”

    “何处!”

    却听毒郎中口中吐出二字:“觐州。”

    众人心头大震。

    段贺年更是浑身一颤,不由道:“难道洪指头意思,是说同伙就在觐州?”

    不等旁人回答,沈云屏已慢悠悠道:“不仅是当年在,现在应当也还在,否则洪指头不会认定这东西对其有威胁。”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疑窦丛生。

    另有人问道:“公孙少家主,除此之外,枫山上可还有其他线索?”

    公孙明今日的话格外少,神色也格外地沉重,闻言只轻轻摇头:“枫山总坛已是断壁残垣,若非老铁匠,我根本找不到这铁匣子。”

    顿了顿,声音忽然沙哑无比,又道:“若非秦嵬,我或许也保不住这铁匣子!”

    雷夫人见他眼眶湿润,鼻尖发红,神色不由暗淡下来,两手交握,叹道:“苗阁主尚未传信回来,你也不要太小瞧他。”

    众人听得云里雾里,有人不由问道:“枫山上既然没有其他东西,苗阁主为何还迟迟未归?”

    公孙明却已说不出话,将铁匣子一合上,险些掉在地上,多亏齐小甲接住,还自怀中递出个什么东西给他。

    眼见公孙明这样,再开口八成就是哭腔,段若锋只得替他回答:“因为苗阁主还在找……找人。”

    “谁?”

    段若锋痛苦道:“找秦嵬!”

    不等旁人再问,段若锋已颓然坐在椅上,掩面道:“少家主挖出这东西时,善堂忽然杀出,若非秦嵬相助,少家主便危险了。只是少家主同我们这些后来的再掉头回去时,却不见他踪影,只见满地鲜血和一些足印,证明他跌下陡峭之地,如今生死不知。”

    裘得索和江判脸色猛然一变,不由咬紧后槽牙。

    咬得太紧太急,腮帮子鼓起,浑身都好似颤抖起来。

    正堂内陡然安静。

    却听“咔嚓”一声响,犹如惊雷,砸在心头。

    沈云屏手中茶杯碎了一地,茶水泼溅在他衣摆和靴子上,晕湿一大片,也仿若未察,只猛然起身,盯着段若锋。

    他本就白皙的脸上已是血色全无,表情却还镇定,嘴唇微动:“可是真的?”

    江湖上如今已是人人皆知他与秦嵬关系匪浅,二人行事也同进同退,只是从未言语上承认过。

    两个男子关系好到那个地步,江湖上非议颇多,只是大多都不好放在台面上细说,因此都有些半真半假的味道。

    但此刻看沈云屏动作反应,所有人心中都难免一顿。

    “我何必骗你?”段若锋黯然道,“我只恨自己慢了一步……”

    沈云屏不答。

    另有人仍不肯信:“秦大侠那般好刀法,怎会输?我不信!”

    无影派掌门悲怒交加,吼道:“还不是那帮畜生,不知用何手段,坑得他掉下陡坡?我、我——”

    他说到最后,已说不下去。

    众人心中忽觉悲痛与惊惧,秦嵬再如何嚣张跋扈,刀下却从未有过冤死的人。

    一个人如果行走江湖十数年,仍能做到拔刀向恶,那无论这个人的脾气如何地臭,他都是再可靠不过的人。

    更别说这样的人还有那样厉害的刀!

    而如今这人却生死不明,难道不让人悲痛?

    有着这样刀的人,却仍旧遭人黑手,难道不让人惊惧?

    况且能在枫山设下埋伏,意味着早就收到消息,而洪指头前脚说完后脚正盟的人就已出发,能在这其中得到消息的人,不在他们之间又在何处?

    没人说话。

    因为实在无话可说!

    唯有公孙明默默擦一把眼泪,将从齐小甲手中接过的东西拿出,哑声道:“是我没用,只带回小刀鬼这半条腰带……”

    话音未落,便见眼前一道鞭子似的影子闪过。

    两指宽的布条在沈云屏手中好似蛇信,自公孙明手中卷走那半条深灰色腰带。

    公孙明也不挣扎阻拦,只抹着眼泪道:“你若要,就拿去,苗阁主那边一有消息,我就命人告诉你。”

    沈云屏却不理他,只将那腰带展开来看,布料样式与秦嵬离开时那条一模一样,竟真是他的。

    其上晕染大半的鲜血早已干涸,将那腰带搞得发硬,上头还有数道破口,可见当时打斗激烈,流血颇多。

    沈云屏心中虽早有准备,但见到这腰带,却不由还是恍惚一瞬。

    随即,他的身体轻轻摇晃一下,身后范遇尘眼疾手快,将他扶住。

    沈云屏再抬头时,连唇上血色都已淡去,整个人眼神好似垮塌,方才从容已被击垮,只是表情仍在努力维持。

    也正因这份维持,才让他显得更如温玉落于地面,虽还完好,但捡起来细看才能看出裂纹。

    这模样如玉山倾颓,玉惨花愁,他喉结几次滚动,竟似都说不出话一般又咽了回去。

    裘得索与江判两人险些站起身,但忽又想起昨夜交谈,于是硬生生地将自己按回椅子上。

    半晌,沈云屏才攥着那半条腰带,慢慢地整理得当,塞入袖中。

    “沈某忽然想起另有其他事,”他声音平淡,“先行告退。”

    雷夫人起先眼中尤带不忍与焦躁,但看沈云屏这一串儿动作下来,忽然又多出些狐疑。

    她看看沈云屏,又看看在一旁抹眼泪鼻涕的自己儿子,目光越过儿子,又看一眼低着头双肩放松的齐小甲,顿了顿,温声道:“若有其他消息,必定告知沈楼主。”

    沈云屏只略一抱拳,转过头疾步向外走去。

    他的步子虽还稳当,却在出门时险些绊倒,晃了几晃,好似失魂落魄一般。

    裘得索与江判看到他这一晃,表情抽了抽,各自搓了把脸——沈云屏的脚都还没碰到门槛,人就已晃起来了!

    正堂内诸位心头大惊,左右互相看了看,就又都低下头去。

    难道八方楼主还真跟小刀鬼有几分真心?

    若无真心,又怎会如此伤心!

    段贺年看着沈云屏的背影,半晌,长叹一声:“想来沈楼主现在也无心过问其他,洪指头那边,咱们先去问个清楚。如今,”他苦笑道,“他总要说出第二鞭的下落了吧?”

    “将东西拿好,现在便去地牢。”雷夫人低声嘱咐齐小甲,再看一眼自己儿子,哭得好似猪头,不由咬牙切齿地在他耳边低声道,“人是死是活都尚未可知,你这蠢蛋,号得什么丧?”

    公孙明一愣,随即从自家阿娘口中品出几分古怪,犹豫再三,终究没在此刻问出口。

    只与齐小甲一道将东西抱好。

    再看那边,段若锋已虚扶着段贺年,父子二人小声交谈着,率先走出门去。

    正堂内人马自沉痛中回神,陆续与段贺年等人一道离开。

    裘得索拖着瘸腿,刻意落在最后,低着头走不过数步,就感觉身边多出一道人影。

    “你看到了没?”裘得索低声问。

    江判道:“我并非瞎子。”

    “他简直没有半点长进!”裘得索叹道。

    江判木木道:“当年方姨的巴掌离他后背还有二里地,他就能扯着喉咙哭起来,瞎子与他打架,拳头还没落下,他就已开始骂人……”

    二人嘴上虽这么说,步子却不由自主地加快,眉头也始终皱着。

    只等到了岔路口,二人才对视一眼,分开行事。

    江判身形微动,重新混到陆霞身边,只等借着啸山帮的势,以便等下一同进入地牢。

    裘得索则拖着瘸腿奔去东跨院,他这身份本就不好跟着过去,索性不去,也省得招眼。

    他脚下隐隐踩着轻功,走得飞快。

    东跨院门前百灵鸟见是他来,也不拦着,裘得索一路进门,好似卤蛋一般滚至沈云屏房前,一推门,张口便道:“你别急。”

    却见沈云屏正坐在椅子上擦手。

    他仍是那副微笑着的模样,哪有什么心神不稳?

    见到裘得索,也并不惊讶,只指着桌上叠得整齐的信让他看。

    裘得索狐疑着将信看了三遍,说出进屋之后的第二句话:“我宰了他!”

    “何必着急?”沈云屏微笑道,“待他回来,你我有的是时间活剐。”

    裘得索看着他的笑脸,骤然打了个哆嗦。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宰了秦嵬泄愤,但却觉得谢翎真会将熊瞎子当猪崽一般活活片下肉来!

    沈云屏将他拉着坐下:“我想现在,正堂内的人应当已朝地牢而去了。”

    “不错,”裘得索见他神情平静,那火气好似并不存在,只好道,“磨盘已跟着过去,我不便跟着,就来你这里。你何不亲自过去?”

    沈云屏苦涩又多情道:“因为我的‘心肝儿’生死不明,我用情至深,正痛不欲生。”

    裘得索搓了搓耳朵,又揉了揉眼睛:“你的什么?”

    沈云屏并不接话,只忧愁道:“一个心碎的人,还有什么心情去关心其他事情?”

    裘得索没有说话,只看着他。

    沈云屏又问:“我若心神恍惚,楼里的事情又要如何安排?”

    裘得索仍不说话。

    沈云屏道:“若无八方楼层层监视,许多事情难道不好做得多?”

    裘得索已开始笑了。

    因为他已明白了沈云屏的意思。

    裘得索道:“秦嵬‘已死’,你又‘无力顾及其他’,五大派如今只剩三个顶事儿,其中还有个尚在飘摇的明剑门……想必幕后那位已忍得不耐烦,终于要动一动手了。”

    而人一旦动起来,就必定会有破绽。

    沈云屏但笑不语。

    “你方才那演技,”裘得索叹道,“实在算不上好,我与磨盘,都没被吓到!”

    他将最后几个字说得极重。

    沈云屏笑道:“本就是做给外人看,你俩并非外人。”

    这话说得裘得索很是高兴,这会儿心意彻底放下,又与沈云屏说起方才正堂内事情,最后道:“也不知第二鞭究竟在什么地方?”

    说完,却见沈云屏看着一旁发呆。

    裘得索顺着看去,见桌上摆着的,正是秦嵬那半条腰带。

    腰带上血迹斑驳,看起来十分骇人。

    裘得索骂道:“虽说是用山耗子血染的,却也不必做得如此夸张,真是吓我、咳,真是碍眼!”

    沈云屏用帕子垫着,拎起那腰带,看了一会儿,笑了笑:“血虽是假,但上头剑划出的破口却是真。”

    他喃喃道:“也不知这回究竟伤在何处。”

    裘得索不由地闭上嘴。

    他的屁股很不自在地在椅子上扭了扭,半晌,才憋出一句:“我想他此刻必定生龙活虎,不知在哪里吃饭喝酒呢!”

    沈云屏放下那腰带,只点了点头。

    继而自袖中掏出那画着孔雀衔花的瓷瓶,用指尖儿点了些香膏,细细地搓在手上。

    香膏的气味将他总觉得存在的血腥味压下,那拼命揉搓双手的冲动也被勉强克制,沈云屏这才幽幽道:“饭桶,你还没说呢。”

    在两个兄弟的感情话题和其他话题这两个选择里,裘饭桶自然更喜欢后者,立即响应:“什么?”

    沈云屏柔声道:“你想怎么宰了他?”

    秦嵬将香膏在掌心搓开,放在鼻尖儿嗅了嗅。

    这香膏他买了相同的两份,只因气味与沈云屏惯用的那个很是相似。

    但不知为何,这玩意儿在他手上搓开,气味却仍不大对劲儿。

    他叹了一口气,将头顶破草帽拉下,裹着氅衣,斜倚在干草堆上打哈欠。

    骡车不紧不慢地走着,已进了觐州地界。

    几个百灵鸟做农户打扮,赶着骡车拉着草料,要去下个县城卖给裘家饭庄。

    “也不知公孙别院情形如何,”卫四地赶着骡车,侧过头低声道,“如今别院内消息封锁得倒是严密,江湖上也少有人知,倒是灵虎镇一事已然传开,秦大侠名声总算洗清。”

    却听草帽下传来秦嵬懒洋洋的声音:“我的名声本就不干不净,清如何,不清又如何?”

    卫四地道:“您以后若是返回正盟做事,在捉月城难免遇到许多人,自然还是名声越好,越方便。”

    秦嵬哈哈笑道:“可我已不打算再去正盟,捉月城嘛——”

    他话还未说完,忽听一声鸟啼。

    卫四地等人立即将骡车停下。

    不多时,就见一其貌不扬的汉子扛着扁担,从小道过来。

    卫四地问道:“兄弟,你扁担里是什么?”

    那汉子道:“好东西,好东西。”

    “什么东西?”

    汉子道:“烙好的馍馍,上好的酱驴肉,难道不是好东西?”

    “正巧饿了,”另一百灵鸟摸了摸肚子,“咋卖的?过来说话嘛。”

    那汉子便挑着扁担上前,刚一接近,就低声对卫四地道:“别院刚来的消息,自江小统领手中的线一路传来。”

    说罢,将烙馍和酱驴肉用油纸包好,连带着一张字条一道送来。

    卫四地只看一眼,便转手交给秦嵬。

    秦嵬却笑嘻嘻地问道:“还有没有别的事情?”

    那汉子一愣:“没有。”

    秦嵬惊讶道:“你家楼主,难道没有话要你带给我?”

    汉子摸了摸脑袋:“没听说有话要带啊?我家楼主,废话一向不多的。”

    秦嵬脸上的笑意登时落下七分。

    只等摊开那字条看一眼,剩下的三分笑也在惊讶过后变作苦笑。

    “真是厉害,”秦嵬叹道,“究竟是如何想到要藏在这里?”

    字条上写着一行小字:洪指头亲口所说,第二鞭藏于临江捉月城。

    秦嵬的鼻尖动了动。

    他将那字条放在鼻头轻嗅。

    熟悉的气味自字条上若有似无地传来。

    “有何不妥?”卫四地问道。

    秦嵬将那字条搓了搓,眼中浮动着些许野兽见猎物自投罗网的喜悦:“没有不妥,只是我忽然发现,沈楼主的话已带到了。”

    “哦?”

    秦嵬道:“这字条出自他手,他已叫我知道了。”

    他将字条叠了叠,正要塞进袖中。

    却听那汉子又道:“对了,楼主虽未传话,但江小统领却有话带到,我想应当也是楼主的意思。”

    秦嵬笑起来。

    那汉子道:“叫您亲手将这字条烧毁,切莫留下痕迹。”

    秦嵬:“……”

    他喃喃道:“这与要我将到手的银子吐出来又有何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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