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命的刀,未必要有传奇的出处,要命的人,也绝不需要惊世骇俗的出身。
秦嵬和他那把无常刀,是一样籍籍无名的出身,却也是一样的要命!
十招过后,又是十招。
段贺年眼中惊愕更甚,手中长剑似涓流又似洪流,几次袭向秦嵬命门。
而涓流洪流毕竟乃是人间物,如何轻易压制得住无有常形的刀中恶鬼?
秦嵬的刀上一刻还在横劈,剑尖晃动间,竟又转做斜挑。
这刀好似已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挥洒自如,如影如幻。
二人竟在石洞刀剑之林上闪转腾挪起来,足尖踏过的兵刃均是嗡嗡作响,似感受到这久违的杀气、久违的刀与剑的气息!
疾驰交错间段贺年视线一刻不停地扫视,将沈云屏方位时刻掌握,几次以轻功晃过秦嵬,袭向沈云屏。
奈何恨罪鞭在旁人手中沉得难以挥动,但到了沈云屏手中,简直如同游鱼入海。
枫山的鞭法讲究快与狠,兼具柔韧油滑,这套东西沈云屏年少时便见方锦练过无数次,到了他手里,配合他的心眼儿脑子,简直将鞭法中的精髓发挥到极致。
因此虽无多少内力,鞭仍因甩得刁钻古怪而使段贺年无法近身。
而内力缺乏导致的其他瑕疵,则又由刀怪挡上。
段贺年的动作只要有一瞬滞涩,秦嵬的刀便立即追上,与他重新缠斗。
一旦刀剑相接,便是密不透风的杀意与狠戾,沈云屏与刀怪均无法插手,连目光追逐都颇为费力。
每一招都是杀招的时候,每一招都比一百招更令人心惊胆寒!
段贺年直觉手中剑震荡不已,这种震动,自池劲晟死后已有十数年没有过。
他不由叹道:“当年在捉月城时,你何不上台?若那时你在擂台出手,想必如今许多与你同辈之人,当不会再以刀客自居!”
秦嵬额角也已有冷汗渗出,段贺年的剑带来的威压,绝非此前任何人可以比拟。
饶是如此,他还能笑道:“因为当年在捉月城时,我兜里只有半两银子,若是都拿去参擂,当天晚上我就不必再吃饭了。”
他将自己的落魄说得如此平淡无奇。
即便是后来风光无限的小刀鬼,亦有为半两银子为难的岁月。
但都不值一提。
因为他的刀,本就不是为了打擂而铸成的!
段贺年道:“看来日后,我当告知盟内,擂台再不该设报名的费用。”
“你不必说,”秦嵬的刀已斩下,“因为打擂的人,与杀人的人,本就不会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剑已伸出,正接下秦嵬这一击。
二人好似两头凶兽,一时间竟令人无法靠前。
沈云屏心中总觉哪里不对,隐有不安,握着鞭子的手心不由出汗。
刀怪低声道:“你这担忧,多是无用,不如想方设法离得远些,别叫这老狗咬到,少令这小子分神。”
“我正因想到这点,才觉得奇怪,”沈云屏手持恨罪鞭,提着谢堑的刀,向后几步,“他明知我与秦嵬不会只有两个人过来,更知道自己必须尽早离开,为何还能如此沉稳?”
刀怪听得这句,不由也皱起眉来。
但思索再三,还是快刀斩乱麻道:“想那么多有啥用?咱们下来也有片刻了,外头的人马上就会冲进来,届时段老狗怎样都跑不了,公孙世家与明剑门也绝非好惹的,想必已在赶来的路上,拖得越久,咱们越是——”
话音未落,听得那边呛啷啷几声响。
原来竟是秦嵬与段贺年二人内力震荡,将脚下立着的刀剑震碎。
金属碎片飞溅开,二人同时落下。
段贺年几次想要再越过秦嵬奔袭沈云屏,却反倒只令衣袍多出几道口子。
听得一声低叱,无常刀紧贴长剑划下。
用剑之人反应奇快,错手一推,用剑格按下刀身,二人内力冲撞,均倒退三步。
四周林立刀剑倒下一片,唯见两个周身杀气四溢、厮杀正酣的人影立在林中!
段贺年那件华贵锦袍袖子已被割断,衣摆更是削断半截,领口处也因刀气而有破损,若非闪躲及时,当时这一刀应当已划在胸口。
他脸上最初的游刃有余此刻已荡然无存,抚过自己领口,眼中闪过唯有领头之兽感到威胁时才有的警惕与忌惮,更有几分愤怒和怨恨。
声音却还算平静:“小刀鬼的獠牙,如今已不比当年谢堑逊色几分了!”
秦嵬口中呼出阵阵热气儿,在阴冷的石洞中化作团团白雾。
他小臂与脸颊已有几道血痕,一双眼却带着灼热的凶狠与血腥之色,幽幽道:“听闻聚云山庄剑法如云如浪,已算武林翘楚,我却只知道一件事情。”
“哦?”
“只要人还没死,不管是云还是浪,便迟早都会习惯。”秦嵬的刀已再次递出。
这一刀来得又急又快,猝不及防拍下,哪怕是段贺年也只得以轻功闪躲,再挥剑挡开。
饶是如此,刀气仍擦着皮肤而过。
疼痛。
一种轻微的疼痛,在侧脖颈上慢慢地传来。
这分明是比蚂蚁咬重不了多少的痛感,但却似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击,袭向段贺年。
段贺年抬手一摸,只觉指尖湿润,侧脖颈一道狭小的刀伤渗出几滴血水。
他那张总是慈和的脸上神色陡然剧变,反手挡回秦嵬,却叹了口气:“但人想要习惯一件事情,总要花费时间,是不是?”
秦嵬微顿。
“方才你刺破我领口的这一刀,本该更靠上一些,更接近我脖颈处一些,但你却偏了。因为你慢了。”段贺年淡淡道,“你慢了,因为当时你我所处的位置光线略有不足,是不是?”
秦嵬没有答话。
刀怪未料到段贺年竟知此事,不由大惊。
再看沈云屏,见他眼中神色发沉,却并不惊讶。
秦嵬道:“看来段大公子与你说了不少的话。”
“他一向不瞒我事情,这一点我总是很满意,”段贺年道,“所以当他告诉我,你竟是个夜盲时,你应当知道我有多惊讶。”
秦嵬不答。
段贺年道:“我起初以为他是被你坑骗,所以并未当回事,但今日我方知,这竟然是真的——可见人无完人,总要有一些不足。”
秦嵬微笑道:“那段盟主的不足之处又在什么地方?”
段贺年面色微沉:“看来你三人无论如何也不愿将恨罪鞭拿出来。”
刀怪叫道:“你除非将我三个的脑袋都砍下,否则就都是做梦!”
“哎,”段贺年慢慢地叹一口气,“莫怪我不讲道理,实在是这世上的许多事情,都是越快越好!”
话音未落,沈云屏已率先反应过来,当即叫道:“别让他走!”
却见段贺年已然窜起,脚下连踢数道,立起的刀剑霎时震飞,暗器般在他力道、角度之下四散飞射。
秦嵬闪身躲过,听得几声连响。
被震飞的刀剑竟卡在石洞墙壁上几处不起眼的缝隙中,而随着“咔哒”声连响,墙壁上原本明亮的烛火忽然被铁制灯罩盖下,火光登时熄灭。
偏又剩下小半,使得石洞内只是昏暗,仍够明眼人看清彼此轮廓。
而秦嵬的视线,却已与瞎子无异。
或者说连瞎子都不如!
满地刀剑均是金属制成,个别打磨得格外锋利圆润的,仅剩的烛光映照其上,在秦嵬昏暗的视线中形成四散在各处的反光。
刀怪气急,竟又拽出一把长刀,欺身上前与段贺年打在一处。
但他两手早已抖得不像样,长刀握得不够稳,只得以掌凝聚内力,击向段贺年。
段贺年以掌回击,二人一触即分,段贺年显然已无心纠缠,几个翻身,剑尖直奔立在昏暗中侧耳倾听的秦嵬。
“段贺年!”刀怪咆哮道,“你与一娃娃打架,竟还要使这等阴招,莫不是十数年间,你的剑已钝了?”
却被沈云屏一把捂住嘴,刀怪骂完这句,也知厉害,怒火中烧之余只恨不能连呼吸也别带声音。
二人同时看向秦嵬。
就在这一错眼的功夫,秦嵬已浑身紧绷,他眯起双眼,手紧紧握着刀。
随即猛然抬手,“当”一声挡下一剑!
这对他来说,无疑是黑暗中刺出的剑。
秦嵬不敢有丝毫怠慢,耳中听得衣袍撩动、剑锋破空与呼吸声,刀与刀鞘配合而用,生生将段贺年这云浪一般的剑法挡下。
他看不清段贺年的脸,却听见段贺年惊愕与赞叹的声音:“好耳力,好定力,方才你若有一丝惊慌,此刻已是我剑下亡魂!”
话音未落,反被秦嵬一刀斩来,段贺年闪躲,秦嵬的刀却好似另有眼睛,斜劈而去,使得段贺年向后仰倒,避开这一击。
“你若从小就是瞎子,就会知道这一点,”秦嵬冷冷道,“就是世上的人都会将你的眼瞎当做弱点,而你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连自己的弱点也接纳,让你的弱点也有旁人意想不到的锋利。”
若无这样的本事,他早已死在十几年前的雨夜!
别人的轻视,就是别人的弱点!
昏暗中的无常刀好似真置身无间地狱,而地狱深处,无疑是鬼怪最习惯的地方。
段贺年闪转腾挪间,竟生出许多复杂之感,叹道:“再有十年、不,五年,或许不需要五年,这武林上下,再难有刀客能压你一头。只是可惜……”
不等秦嵬再说,段贺年已道:“可惜今日过后,你也未必还有项上头颅可被人欺压!”
说罢,他自地上挑起一块碎石,碎石飞于半空,又被段贺年以内力震碎,旋即回身一脚,大小石块同时飞出,撞击在四处林立的刀剑之上。
耳中一时叮叮当当作响,石块击打声在石洞中回荡,从四面传来!
那边沈云屏与刀怪自然清楚段贺年意欲何为,登时又急又怒。
沈云屏覆在刀怪耳边低声嘱咐几句。
那边秦嵬额头冒出些许冷汗,一时间双耳与眼睛一样“半盲”,无路可退。
好在身体里野兽一般的直觉仍在,他先觉察到一丝风吹来,旋即向后退了半步,刀鞘豁然向上一顶,正截住落下的剑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