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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2/4)

    (2/4)

    无常刀。

    屋内光线还算清晰,足够秦嵬看清自己的这把刀。

    刀身有两三处崩口,裂纹清晰可见。

    秦嵬看自己的刀时,屋里无人说话。

    直至另一只白玉般的手扶上刀身,顺着刀脊慢慢滑下,最后握住了秦嵬的手:“它仍是一把好刀。”

    秦嵬笑了:“它本就是的。”

    “何必这么伤怀?”裘得索道,“刀虽断裂,但人活着,就能无数次重铸。”

    这话其实本不该从一个刀客嘴里说出。

    但他们三个抛去刀客的身份,还是三个小乞儿。

    他们拥有的东西本就不多,所以有时看事看物,反倒没有太多执着。

    秦嵬只笑了笑,正要说话。

    忽听门外有人道:“不错,哪怕要用十年,我也必会将这把刀重铸!”

    说罢,来人已推开房门。

    公孙明走进来。

    他仍锦袍玉带发冠高束,只脸上还有些许伤口疤痕,眉宇间不见先前半分稚气,反倒多出不少沉稳。

    裘得索与江判见是他来,正要起身,便见公孙明一摆手,三两步跨上前来,将秦嵬上下打量。

    旋即,这少家主的风度便垮下来,又露出公孙小猪的模样,叫道:“我就说你必会好好的,否则我又要找谁去报仇?”

    秦嵬惊讶道:“我难道与少家主有深仇大恨?”

    “何止是你,我与你俩都有仇!”

    沈云屏更是惊讶:“竟还有我么?”

    公孙明恼怒道:“秦嵬自枫山跌下后平安无事,也不派人同我说声,伙同姓沈的一道演戏,害我在别人面前哭得丢人现眼,被阿娘一顿臭骂,我与你俩、你四个都有仇!”

    这四人身份如今虽仍无实言定论,但当日大雪中在问剑台上离得近的几位白道中人,均已能从四人与段贺年的话中猜出几分。

    这四人想必关联颇深,才能做下如此惊动武林的事情。

    只是公孙明却仍将这四人看做他们本身,将秦嵬仍看做秦嵬,正如沈云屏也仍是沈云屏一般。

    他本就是个直脾气,也自知没有去考虑太多的能耐,索性如此直白地待人,一言一行,发自本心。

    想到公孙少家主真情实感地痛哭一场,屋内众人均是大笑起来。

    齐小甲紧随公孙明身后进门,听得这句,无奈道:“少家主听闻秦大侠苏醒,便一路奔来,难道就为说这个?”

    “哼,自然要说,”公孙明道,“我还要说,我已细细看过,这刀并无什么稀奇,它并非多高超的工艺铸成,材料也不罕见,若传出去叫外头那些刀客听到,必要大受打击,惊讶于小刀鬼击败段贺年的刀竟并非神兵利刃——”

    他越说声音越大,秦嵬已苦笑起来。

    却见公孙明忽然停下,转过头来看着他。

    公孙明脸上的恼怒已全部褪去,眉宇间只剩严肃与稳重,两手抱拳,向秦嵬郑重道:“正因如此,我才特来请小刀鬼将无常刀交于我公孙世家,我派上下定竭尽所能,必将其修补如初。”

    身后,齐小甲也同样抱拳弯腰。

    沈云屏侧过头来,看向秦嵬。

    秦嵬也看着自己手里的无常刀,半晌,叹道:“我的刀并没有多稀奇的地方,想不到竟也有劳动公孙世家的一天。”

    “你错了,”公孙明认真道,“刀本就因在不寻常的人手里,才显得不同凡响。”

    秦嵬没有说话。

    公孙明又笑起来:“铸造刀剑的人,一生或许可以有无数把利刃铸成,但却很少能有为自己欣赏的人修补他的刀的机会。所以我并非全为报答恩情道义,也为这许多人都没有过的机会。”

    他说话时仍旧坦荡耿直,语气中却已另有舒朗开阔。

    秦嵬看着他,并不回答,只也笑起来。

    这世上会有多少人,绝不在意你的出身地位,只因欣赏与佩服,便坦荡地说出这句话来?

    而与沈云屏交握的手,却能感觉到掌心被轻微挠了挠。

    二人对视一眼,在彼此眼里看到些只有彼此能懂的轻松愉悦。

    屋内火盆烧得正旺,屋外,雪却还在不紧不慢地下。

    沈云屏披着厚实氅衣自门内走出,将屋内欢笑交谈关在门后,却并不走远,只踱步去另一侧廊下。

    范遇尘已等在那里,将送来的各类消息递上。

    不过片刻,门又打开。

    齐小甲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楼主。”

    沈云屏淡淡道:“如何?”

    “少家主已猜到我身份,夫人应当也已清楚。”齐小甲苦笑道,“只是夫人从不提起,而少家主除了在野猪林时发过脾气,待我如往日并无区别。”

    “哦,”沈云屏翻着手中字条,头也不抬,“你今后有何打算?”

    齐小甲顿住。

    一旁范遇尘冷冷道:“楼主难道不是在问你?”

    沈云屏将字条换一张,轻描淡写道:“如今我心头大事已了,许多人手都要撤回,你有没有想过自己的去处?”

    齐小甲艰涩道:“我自然听楼中安排。”

    沈云屏斜过眼,冷冷地看着他。

    方才屋中欢笑时属于谢翎的模样好似霜雪,化得一干二净,如今又只是沈云屏了。

    这威压足以令许多人畏惧,齐小甲只苦笑道:“我虽心里牵挂公孙世家不假,但楼中恩情,此生不敢忘。”

    沈云屏厉声道:“真不敢忘?”

    “绝不敢!”

    “既如此,”沈云屏道,“今日起,你便做个死棋吧。”

    齐小甲愣住。

    他已做了如此多年百灵鸟,对“死棋”是什么再清楚不过。

    沈云屏的手指划过一张张字条,并不看他:“这上面记录的均是你手中的人脉、掌握的各类消息,连带眼线一起,全都上交卫四地。老范?”

    范遇尘道:“我已安排下去,所有知晓齐小甲身份的楼里人,近期均会调离,虽需要花些时间,但必会将齐小甲与楼里关联的痕迹抹平。”

    齐小甲急道:“楼主,我——”

    “你做一个或许永不会被启用的死棋,楼里不会给你任何助力,你也不必再向楼里递任何消息。死棋一日不动,你便一日与八方楼毫无关联。”沈云屏将手中字条叠好,递给范遇尘,平淡道,“但若有一日楼里有了麻烦,或许还要寻你助我一臂之力,记住没有?”

    成了死棋,就等于再不必与楼里联系,他今后无需夹在中间为难。

    齐小甲只觉心中悲与喜交叠,仍难以置信,见范遇尘对他挤眉弄眼,喉头顿时发堵,只来得及两手抱拳,朝下躬身而去。

    却被沈云屏伸出的一只手挡住,不叫他太低下去。

    “我记住了,”齐小甲只听到自己哽咽的声音,眼泪已落下,滴在青石砖地上,“楼主恩情,我此生都不敢忘。”

    沈云屏呼出一口气儿来,走入雪地中:“何必说什么恩情?若无当年你潜进公孙世家,未必会有我今日的如愿以偿。”

    “那不一样,”齐小甲流着泪道,“若无楼主最初的恩情,世上也绝不会有齐小甲。”

    沈云屏看着头顶落雪的天空,忽觉心中一片开阔,笑了笑,道:“说来说去,人活在世上,谁又能说自己不曾靠过别人的情谊呢?”

    并没有多大的风,只有轻轻碎雪,落于眼睫。

    “今日说完,你便不必再来私下见我,”沈云屏负手立在雪中,“兄弟朋友,手足亲人,你既已有,便好好地活着。”

    半晌,又接一句:“若有委屈不平,却仍要来楼里告诉我。”

    齐小甲不答,只再次抱拳,将方才被沈云屏拦下的一礼彻底拜下。

    沈云屏一摆手,转身回去屋内。

    半晌,公孙明总算心满意足地说够了自己修补无常刀的计划,颠颠儿地出来,见齐小甲两眼通红地立着,起先一愣,随后竟笑了。

    “为什么哭鼻子?”公孙明问,“我已同他们约好,来年家里办宴席,他们都要来的。”

    齐小甲说:“少家主,我——”

    公孙明脸上的笑平静许多,两手各自拍在他左右肩上:“你不必说,我近日已知道,人在江湖,总有许多身不由己,好在总有好人,不会叫咱们总是不由己,是吧?”

    齐小甲擦掉眼里泪水,沉声道:“是的。”

    “走吧,”公孙明忽然又很恼怒,“你快同我去找阿娘,那四头犟驴,不知发什么颠,说再不进聚贤堂半步,我要叫阿娘去骂这四个一顿!”

    大雪断断续续下了多日,道上极难行走。

    又因这一次伤亡不小,正盟各派商议过后,暂留聚云山庄修整,顺带仔细查问庄内这十几年做下的各类丑事。

    因此大雪虽封路,麻烦的事情却还不少。

    八方楼积压的事情多如牛毛,沈楼主点灯熬油地处理,薅了江判裘得索一道参详,岂料这两人手头也是一堆破事,三人凑到一处,只剩苦笑和苦熬。

    更别提正盟各派,如今焦头烂额又怒火冲天,公孙世家、明剑门和镇山剑派更是日夜审讯,连公孙明也要上下安排。

    反倒只剩秦大侠一个闲人,虽未完全康复,却已能下地行走,便批了衣服在四处溜达。

    沈云屏得空时还能将他捆到身边,忙起来时稍不留神,秦嵬就已慢悠悠地出门闲逛。

    聚云山庄弟子早已被尽数关押,如今庄内由正盟接管,见到秦嵬均是点头抱拳,只关心他身体,也不阻拦他去处。

    秦嵬在雪里慢慢地走,直到一偏远的小院停下。

    他走到廊下避雪。

    紧闭的房门内,传来一道人声:“你来了。”

    “我来了。”秦嵬说,“我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你家酒窖在什么地方。”

    门里的人说:“去问池少门主,她一定会带你去的。进去后,右手边第三个酒架的最顶层,靠墙的那一坛酒,值得尝一尝。”

    秦嵬说:“我回头就去喝,只是现在伤还没恢复,我若喝了,又要挨骂,否则现在,我们早已喝得烂醉一团了。”

    门里的人笑了笑,说:“你真愿意尝一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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