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建国听了妹妹关于“预知”的解释,心里虽仍觉惊奇,但也很快接受了。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他不再纠结林莲为何知道,只把这件事当作一个需要警惕的信号。
自此之后,他再去废品站“淘宝”时,就更加小心了。
不再一次驮那么多,而是分批少量地带回,有时还会混些真正的旧报纸、废杂志做伪装,行事愈发低调。
日子就这么平静的到了年底,苏清晚和江朝阳带着一双儿女,前往位于军区大院深处的将军楼,给江添生和莫书言拜年。
他们到的时候,大伯江洪志一家已经先到了。
一进门,就听见大伯母杨云兰那拔高了几度的、带着挑剔意味的声音,
“哎哟,朝阳和清晚可算是到了!这大过年的,忙什么呢?让我们一家老小等这么久?”
江朝阳抱着儿子江晨光,神色如常,笑着解释,
“大伯母,过年好。家里两个小的出门前总得拾掇利索,喂饱换好,这就耽搁了一会儿。
爷爷,奶奶,我们没来太晚吧?”
他目光直接越过杨云兰,投向坐在沙发主位的江添生。
江添生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精神矍铄,闻言摆了摆手,笑容和煦,
“晚什么晚?你大伯他们也是刚到没一会儿。离吃饭还早着呢,不急。”
他对杨云兰那套总想压人一头的话术向来不喜,只是碍于身份和过年,不便多说。
莫书言也笑着迎上来,从苏清晚手里接过小孙女江晨曦,抱在怀里仔细端详,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清晚路上累了吧?快过来坐。
哎哟,我的小晨曦,小晨光,这才多久没见,又长开了!
越来越漂亮了,这小模样,真招人疼!”
把这江晨曦,完全无视了杨云兰刚才的抱怨。
苏清晚笑着问候了爷爷奶奶,便和江朝阳一起走到客厅的沙发。
这一看,发现人还真不少。
除了江洪志、杨云兰,江朝美,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三个安静地坐在角落小凳上的孩子,周悦、周霞、周年。
大半年的时间,三个孩子的变化肉眼可见。不再是当初医院里那副面黄肌瘦、惊惶不安的模样。
衣服虽然不算崭新,但洗得干干净净,穿得整整齐齐。
脸上也有了血色,看得出来在江家这半年,过得还不错。
只是他们坐在那里,依旧显得格外拘谨,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杨云兰见三个孩子木头桩子似的坐着,也不知道主动叫人。
心里那股因为收养他们而积攒的怨气和不耐烦又冒了上来,觉得他们给自己丢了脸。
她立刻沉下脸,用带着训斥的语气说道,
“周悦,周霞,周年。
没看见二叔二婶来了吗?
怎么连人都不会叫?一点规矩都没有,快叫人。”
周悦被点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嗫嚅道,
“二叔,二婶……” 周霞和周年也跟着姐姐,蚊子哼似的叫了一声。
苏清晚和江朝阳神色平淡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没有表现出特别的热情,也没有刻意的冷淡。
杨云兰被周家三姐弟那副畏畏缩缩、上不得台面的样子气得心口疼。
尤其是在苏清晚和江朝阳这对光彩照人的小夫妻对比下,更显得她这边“管教无方”。
她忍不住又拔高了声音,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悦,
“让你们叫人,就不能大大方方、清清脆脆地喊出来吗?
这嗯嗯唧唧、跟蚊子哼似的,谁听得见?
一点规矩都不懂,在自家丢人也就算了,出来也……”
“好了!” 江添生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过了杨云兰的嗓音。
他放下手里的茶杯,目光平静却锐利地看向大儿媳,
“大过年的,一家人团聚,和和气气才是正经。
要教训孩子,回家关起门来怎么教是你的事。
在这里,当着大家的面,吹胡子瞪眼的,是教训给谁看?
还是嫌这年过得太平静了?”
江添生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一些,但话里的分量丝毫未减,
“洪志,云兰,既然这三个孩子是你们家决定收养的,那就是你们家庭的一份子。
收养孩子,不是养小猫小狗,给口吃的、给件穿的就算完事。
教养,教养,既要养,更要教。
教他们规矩,教他们做人,让他们真正能立起来,这才叫上心,才不负人家父亲用命换来的这份托付。”
这话简直是戳到了杨云兰的肺管子上。
她觉得自己简直比窦娥还冤,费力不讨好的事她做了,到头来还被公公指责“不上心”?
她忍不住反驳道,“老爷子,您这话我可不敢认。
我们怎么没上心了?您瞧瞧他们三个现在!
跟半年前在医院那会儿比,那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脸也圆了,个儿也长了,身上穿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这要是在大街上碰见,怕是他们亲爹亲妈活过来都未必敢认。
这还不叫上心?
我……我亲孙子国立,我都没这么精心伺候过!到头来还落个不是……”
她越说越觉得委屈,眼圈都有些发红了。
眼看气氛要僵,莫书言适时地开口打圆场,她声音温和,带着安抚的意味,
“好了好了,云兰,你的辛苦和用心,大家都看在眼里,孩子们的变化就是最好的证明。
老爷子也是希望孩子们能更好,话重了些,你别往心里去。都是一家人,都是为了孩子好。”
她轻轻拍了拍杨云兰的手背,又转向厨房方向,
“对了,午饭是不是快好了?
我闻着香味了。大过年的,咱们不说这些了,先吃饭,先吃饭。
团团圆圆吃顿年夜饭最重要!”
她这么一说,江洪志也赶紧附和,
“对对,先吃饭。”
他暗中扯了扯妻子的袖子,示意她别再争了。
莫书言特意招呼苏清晚坐在自己身边,关心地问,
“清晚啊,你们外贸部过年也要值班,你今年排的什么时候?
可别太累着,孩子还小呢。”
苏清晚笑着,“谢谢奶奶关心。
今年领导体恤,知道我孩子小,没给我排年三十和初一晚上的班,排的是后面几天白天的班,轻松多了。”
“那就好,白天去转转就行,晚上还是得回家陪孩子。” 莫书言满意地点点头。
周悦带着弟弟妹妹,紧挨着江朝美。
周悦小心翼翼地拿起筷子,学着别人的样子,只夹自己面前最近的菜,小口小口地吃着。
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也不敢抬头四处张望,拘谨得仿佛手脚都不是自己的。
然而,她的耳朵却没有闲着。
桌上大人们的谈话,虽然她很多听不懂。
什么政策、外贸、部队建设但这些词汇和谈论这些话题时那种从容、自信、甚至带着点优越感的语气,是她以前在乡下、在震后的混乱中,从未接触过的世界。
这就是城里人,不,是有本事的人过的日子吗?
住在宽敞明亮的楼房里,吃着丰盛无比的饭菜,谈论着她听不懂但感觉很重要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