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匆匆,苏家的学习也有了大半年的时间。
苏清晚正在办公室里整理一份亚洲司的季度贸易简报。
忽然,走廊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压抑不住的惊呼和激动的低语。
那声音越来越大,像潮水一样从远处的办公室迅速蔓延过来
“高考恢复了!”
“报纸,报纸上登了!”
“真的,真的恢复了!停了十年的高考,要恢复了!”
苏清晚猛地抬起头,手里的钢笔在文件上划出一道短促的痕迹。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站起身,快步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已经聚集了好几个人,有年轻一点的科员,也有素日稳重的老同志,此刻都围在一张刚送来的报纸周围,眼眶泛红,声音发颤。
有人摘下眼镜擦了又擦,有人攥着报纸说不出话,还有人靠在墙边,仰着头,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苏清晚心里已经大概知晓是什么事情,还是拨开人群,从同事手中接过报纸。
头版头条,黑体大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十年的沉默中凿出来的。
《高等学校招生进行重大改革》
她的目光快速掠过正文,不是预感,不是分析,不是最迟明年上半年,就是现在,就是今天。
“苏科长,”有人小声唤她,“您……”
苏清晚深吸一口气,将那份几乎要涌出眼眶的热意生生压了回去。
她现在是科长,是领导,更重要的是,她必须立刻行动。
“没事儿。”苏清晚声音平稳,转身,她径直走向处长张国文的办公室。
“报告。”
“进来。”张国文正看着文件,抬头见是她,点了点头,
“清晚同志,有事?”
苏清晚站在办公桌前,,声音清晰,
“张处长,刚刚的消息您应该也看到了。高考恢复了。”
张国文靠进椅背里,目光平和地看着她,
“嗯,看到了。你这是……”
“我想参加。”苏清晚没有绕弯子,
“我在外贸部工作了这些年,越做越觉得自己的知识储备还不够扎实。
尤其是经济理论、国际经贸规则这些方面,缺乏系统性的学习。
这次高考,是一个难得的机会,我想去读大学,把这方面的短板补齐。”
她说的是一句大实话。
这个年代的外贸干部,大多数都是实践中摸爬滚打出来的,理论底子薄,这是事实。
而未来的外贸工作,必然越来越专业化、系统化。
张国文看着苏清晚,眼里带着欣赏。
“好。”他没有多问,更没有劝阻,
“你这个想法很好。
国家恢复高考,就是要选拔你们这样有实践经验、又有志于深造的人才。
你的申请,我批准了。”
苏清晚正要道谢,张国文抬手示意她稍等,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翻开,语气平稳,
“关于你这种情况,部里前两天已经接到了相关精神传达。
像你这样在职报考的年轻干部,保留职务,带职上学,编制、工资待遇一切照旧。
毕业之后,原则上回原单位工作,表现优秀的,还要作为重点培养对象。”
他合上文件,带着鼓励,“所以你不用有后顾之忧。
安心备考,这是国家给你的机会,也是咱们外贸部的机会。”
苏清晚郑重地点头,“谢谢张处长。我向您保证,绝不因为备考影响工作。
该我负责的业务,我会一如既往盯到底。”
张国文摆摆手,
“去吧。这段时间你的工作量我会适当调整,但你也别掉链子。”
“是!”
下午的柳叶胡同,在苏清晚还没进院么,就能听见里面像是炸开了锅一样。
张淑芬的大嗓门穿透力极强,隔着半条胡同都听得清清楚楚,
“哎哟喂!
我说苏桐玉啊,难怪你们家这大半年跟闷葫芦似的,关起门来成天看书学习,原来是早就知道高考要恢复啦!
大家都是老街坊老邻居,你们家这嘴可真紧啊,透个风能怎么着?
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别人家孩子干瞪眼?”
苏桐玉正蹲在水池边刷洗菜篮子,头都没抬,手里动作不停,语气平平淡淡,
“张老太太,你这话我可不爱听。
什么叫我们早就知道?
我们家孩子爱学习,想要思想进步,那是觉悟高。
怎么,许你孙子林光成天看电影逛大街,就不许我家孩子看书做题了?”
“你,”张淑芬被她这不软不硬的态度噎了一下,旋即又提高了调门,
“那你们学高中课本干啥?那不是摆明了要考大学吗!”
“学高中课本怎么了?主席还教导我们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呢!”
苏桐玉直起腰,不紧不慢地甩了甩菜篮子里的水,
“再说了,我们家这大半年进进出出、看书做题,哪样不是光明正大?
门窗敞着,书摊桌上,是个人路过都能瞧见。
你自己不长心,不当回事,现在倒怪起别人来了?”
正吵得热闹,苏清晚推着自行车进了院门。
张淑芬立刻调转枪口,几步迎上去,脸上堆着笑,话里却夹枪带棒,
“哟,苏大科长回来了。
正好正好,我正想问问你呢。
你是国家干部,又是党员,觉悟高,消息灵通,可你这觉悟,就不能匀给街坊邻居一点儿?
这高考恢复,你们家闷头准备大半年,我们这些啥都不知道的,可不就吃亏了嘛!”
苏清晚停好自行车,转过身来,不恼不火,甚至还笑了一下。
“张奶奶,您这话说得。”
“我们家这大半年来在做什么,院子里人人都能看见。
门窗是敞开的,书是摊在桌上的,您自己路过时没往心里去,这不是我们的问题。
再说恢复高考是国家政策,正式公布之前,谁也没有‘确切消息’,我们家也只是觉得多学点知识总没坏处,提前准备准备。”
苏桐玉在一旁点着头,“对,自己不长心,还怪别人。这是老天爷喂饭都喂不进去,怪得了谁。”
张淑芬见说不过,便扯着夏寡妇,“小夏,你不是和苏桐玉关系好吗,你看这么重要的消息人家还不是没有告诉你。”
夏寡妇倚在门檐处,笑着说,“我家又没人高考,告诉了又怎么样。
再说,这没落在实处的政策,谁敢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