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淑芬心心念念的那本笔记本,最终没能等到林桃给抄送来。
林桃根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她自己都忙不过。
家里有两个孩子要安顿好,她又马上要开学了,哪有这么多时间来抄笔记本。
只不过让张淑芬没想的是,几天后,林莲来了。
那天傍晚,张淑芬正蹲在门口择菜,一抬头,看见林莲站在跟前,手里攥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奶。”林莲叫了一声,把笔记本递过来。
张淑芬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那是谁。
她接过笔记本,翻了翻,里面字迹工整,从头抄到尾,一页不落。
“哟,还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张淑芬把笔记本往怀里一揣,脸上却没什么好脸色,
“你以前不是说了,不上林家来吗?
怎么,现在这又是想干嘛?别以为送本笔记本就能回来,没门!”
林莲站在那儿,没说话。
张淑芬等了一会,没等到她开口,正要再说什么,林莲就已经转身走了。
“神经病。”她嘟囔了一句,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笔记本,又翻了几页,字是真工整,抄得是真全。
她也没再多想,只当是林莲良心发现,想跟林家走动走动。
白得一本抄好的笔记本,总归是好事。
冰雪融化,一转眼就到了三月。
柳叶胡同一号院里,忽然就安静下来了。
苏家这一口气就要出去5个人,五个大学生,在同一个月,陆续离开了这个院子。
家里就剩下了老的老,小的小。
苏桐玉站在院门口,看着苏清晚提着行李往外走,
“到了学校,好好照顾自己,别太省,该吃吃该喝喝。
晨曦晨光有我跟你姥爷呢,你放心。”
苏清晚回过头,冲苏桐玉笑了笑,
“妈,我知道了。您也多注意身体,别太累。”
她弯腰亲了亲两个孩子的小脸蛋,晨曦和晨光还不懂什么叫“上学”,只知道妈妈要出门,伸着小手要抱。
苏清晚抱了抱他们,又放下。
京大外贸学院。
报名手续办完,苏清晚没有急着回宿舍。
她拎着两样东西,一罐姥爷做的香菇肉酱,一盒好不容易买到的蛋糕,熟门熟路地往外语系教学楼走去。
谭如晶的办公室在三楼最里头,门半掩着。
苏清晚敲了敲门,里头传来熟悉的声音,
“进来。”
她推门进去,就看见那个小老太太正伏在桌上写着什么,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的钢笔唰唰地划。
“老师。”苏清晚笑着叫了一声。
谭如晶抬起头,从老花镜上方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撇,声音里带着几分故意的酸意,
“哎哟,苏科长这个大忙人,还记得来看我这老太太呀?”
苏清晚把香菇肉酱和蛋糕放在桌上,笑着说,
“老师,瞧您这话说的。我这一报完名,头一件事就是来看您,还不够诚心?”
谭如晶瞥了一眼桌上的东西,哼了一声,脸上却已经绷不住了,
“那你怎么不报我的专业?”
苏清晚在她对面坐下,语气诚恳,
“老师,这不是您教得好吗?
我这外语底子,现在可是扎实得很,用不着再学一遍了。
您要是觉得亏了,就当我提前毕业,给您省心了。”
谭如晶被她这话逗笑了,伸手点了点她,
“就你会说。”
笑归笑,谭如晶心里清楚,以苏清晚现在的资历和位置,选外贸经济方向是最对路的。
她刚才那话,不过是逗逗这个得意门生。
她摘下老花镜,看着苏清晚,忽然正色道,
“既然你说你外语底子扎实,那我给你个任务。”
苏清晚一愣,“什么任务?”
“你们系大一的英语课,你来当我的助教。”谭如晶说得理所当然,
“每周两节,你来讲。”
苏清晚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老师,您也太看得起我了。我哪会讲课?我自己学明白就不错了!”
谭如晶摆摆手,根本不给她推辞的机会,
“你的水平我不知道?少给我谦虚。让你讲课又不是让你登台唱戏,有什么不行的?”
她顿了顿,语气放软了些,眼神里却透着认真,
“再说了,这不也是给你找点外快吗?助教有津贴的,你不要?”
苏清晚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谭如晶已经站起来,把桌上的稿纸理了理,一副要送客的架势,
“行了行了,就这么定了。我在旁边盯着呢,真不行也砸不了我的招牌。
你回去吧,宿舍认好了?别到时候找不到门。”
苏清晚看着她那副不容商量的样子,哭笑不得,只好站起来,
“行吧行吧,我听您的。老师您也别太累,教材慢慢编,身体要紧。”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
苏清晚轻轻带上门,走了。
宿舍在二楼,朝北,不大,四张上下铺,住八个人。
苏清晚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几个女同学围在一起,正在互相认识。
见苏清晚进来,靠窗的那个看着年长的女同志抬起头,热情的招呼,
“同学你好,你也是经济系的吧?快来快来,就差你了。”
苏清晚笑着点点头,走到靠里的那张床。床铺她已经铺好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边放着几本书。
那个热情的女同志跟过来,大大方方地自我介绍,
“我叫张红霞,陕西来的,当过几年知青。你是哪儿的?看着挺年轻啊!”
她说着,上下打量了苏清晚几眼,总觉得这个姑娘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不带一丝青涩,倒像是……像是见过世面的沉稳。
苏清晚笑着回她,
“我叫苏清晚,京市本地的。”
“本地人好,回家方便。”张红霞热情地拉着她,指着其他人一一介绍,
“这是刘荷月,上海来的;这是王彩凤,东北的;这是张天盛,河北的……”
苏清晚一一点头致意。
几个人正互相问着年纪,刘荷月忽然想起什么,一拍大腿,
“哎呀,差点忘了。等会儿还有班会呢,咱们可不能迟到。”
屋里顿时乱了起来。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找笔记本的找笔记本,别钢笔的别钢笔。
“快快快,几点了?”
“还有二十分钟,来得及!”
“教室在哪儿你知道吗?”
“楼下贴着通知呢,我刚才看了……”
苏清晚不慌不忙地从枕头底下拿出笔记本和笔,夹在腋下,跟着几个新同学往外走。
张红霞走在她旁边,看着苏清晚,总感觉这姑娘,看着是真年轻。但那眼神、那说话的劲儿,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的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