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苏清晚的公婆刚走没多久,宋红军和乔晓玲就提着大包小包回来了。
包袱皮是旧床单改的,洗得发白,裹得严严实实,一看就是装了衣裳被褥。
宋红军手里还拎着两个书包,风风火火地进了院门。
苏清晚正在堂屋里帮着收拾茶具,从窗户里看见这一幕,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她没说话,只是把茶杯一个一个码好,放进柜子里。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这是要把孩子送过来长住了?
她垂下眼睛,把柜门关上。
爸妈年纪大了,带大哥的孩子和带小哥的孩子,那能一样吗?
大哥家三个孩子,友琴和越美放过来,越英他们自己带着。
小哥还没孩子,可迟早会有。
到时候爸妈是带还是不带?带了,累;不带,大哥带了小哥不带,这话传出去也不好听。
她站在柜子前,手指搭在柜门上,没动。晨曦跑过来拉她的手:“妈妈,你怎么了?”
苏清晚回过神,弯腰把女儿抱起来:“没事,妈妈想事情呢。”
没等她细想,苏桐玉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都别站着了,吃饭了,今天人多,支两张桌子!”
江朝阳帮着把圆桌面抬出来,宋厚栋搬凳子,苏建国摆碗筷。
两张桌子往堂屋和客厅一摆,满满当当坐了一大家子。
晨曦和晨光挨着太姥爷坐,宋友琴带着宋越美坐在奶奶旁边,宋红军一家三口坐在对面,苏建国和林双喜挨着苏清晚和江朝阳。
吃到一半,乔晓玲从兜里掏出一卷钱,崭新的十元票子,卷成个小卷,用橡皮筋箍着。
她双手递到苏桐玉面前,脸上带着笑:“妈,这钱您先收着。友琴和越美在这儿住,不能白吃白住。这是她们俩的生活费。”
苏桐玉看了一眼那卷钱,没推辞,伸手接过来,顺手揣进兜里:“行,我收着。”
乔晓玲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她原以为婆婆要推让几句,她再顺势说“少拿点”之类的话,把钱再塞回去几回,最后婆婆拗不过收下,大家面上都好看。
没想到苏桐玉接得这么痛快,连个客套话都没有。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林双喜坐在对面,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半天没送到嘴里。
她放下筷子,声音不高不低:“大嫂,你这是把两个孩子都放这儿,让爸妈给你养了?”
乔晓玲脸色变了变,很快又笑起来:“弟妹你别介意。我这段时间刚升护士长,正是忙的时候。
友琴和越美也大了,不用怎么操心。让爸妈帮我看一段时间,等我稳定了,就接回去。”
她顿了顿,又叹了口气,语气里带出几分无奈,
“你也知道,现在外面不太平,小混混到处都是。你们大哥又经常出差,常不在家,我又动不动加班,把孩子放家里,实在不放心。爸妈这儿人多,有个照应。”
林双喜被这话堵得说不出什么。
她看了一眼苏桐玉,婆婆脸上没什么表情,该吃吃该喝喝,像是早知道了,也像是默认了。
她低下头,把那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没尝出味道。
宋红军坐在对面,闷头吃饭,一句话没说。乔晓玲倒是活跃,一会儿给这个夹菜,一会儿给那个倒水,嘴里的话就没停过。
吃完饭,乔晓玲帮着收拾碗筷,手脚比平时利落得多。林双喜借口要去给苏建国缝扣子,早早回了屋。
苏桐玉把碗筷放进柜子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出来招呼宋红军和乔晓玲:
“天不早了,你们回去吧。孩子放我这儿,放心。”
等乔晓玲和宋红军走后,苏清晚把晨曦和晨光哄去睡觉,转回堂屋,见苏桐玉正坐在桌前收拾桌上的残局。
她走过去,在旁边坐下,憋了一会儿,还是没憋住:
“妈,您怎么答应帮大哥带孩子呀?友琴和越美都多大了,自己会做饭会洗衣服,又不是离不开人。这有没有人带,不是一样的吗?”
她越说越来气,声音也高了些:
“再说,小哥刚结婚,紧接着就是怀孕生孩子。到时候您哪儿忙得过来?大哥三个孩子,小哥再生一个,您一个人,能带几个?”
苏桐玉手上的动作没停,把桌上的碗碟摞好,拿抹布擦了两遍桌面。
又起身去把柜子上的茶壶拿过来,给苏清晚倒了杯水,推到她面前,这才在她旁边坐下,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苏清晚正憋着一肚子话,被她这一笑,反倒说不出来了。
“你呀,”苏桐玉把抹布叠好放在桌角,“从小就这样,看见不平事就要说。”
苏清晚不服气:“我说的是事实。”
苏桐玉没接她的话,只是靠在椅背上,慢慢地说:
“友琴和越美,是不需要人天天盯着了。可你那个大嫂,自从越英出生以后,对这两个孩子是越来越不耐烦。
我是当奶奶的,冷眼看着,心里能没数?”
一个是她亲孙女,另一个也是宋厚栋大哥唯一的血脉,真能看到乔晓玲对两个孩子不好,还无动于衷。
苏清晚愣了一下,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
苏桐玉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友琴那孩子心思重,在家里头大气不敢出,到了我这儿,你看她笑得多开心。
况且她到我们家的时候虽然也有五六岁了,但现在已经长这么大,我们也已经当成亲孙女了。
越美虽然从小就是你大嫂在带,可她妈现在偏心都偏到明面上了,她心里能没感觉?”
苏清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建国从里屋出来,在桌边坐下。苏桐玉看了他一眼,继续说:
“建国你放心,你媳妇怀孕生孩子,我肯定要照顾。你大哥的孩子是孩子,你的孩子也是孩子。我当妈的,不会偏着谁,也不会向着谁。”
苏建国端着茶杯,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苏桐玉又说:
“友琴和越美放我这儿,也就是多添两双筷子的事。她们大了,不用怎么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