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晚从学校出来,没有回部委家属院,那房子今天才拿到钥匙,里面啥也没有。
柳叶胡同一号院难得又热闹起来了。
正屋里传来嗡嗡嗡的说话声,吵闹得很,厨房里还不时传出诱人的香气,蒸煮油炸的,啥都用上了。
倒座房的夏寡妇已经明显有了老态,腰弯了些,头发白了大半,但精神头还在,手里那把蒲扇摇得呼呼响,坐在自家门口的阴凉里,看着苏桐玉在洗手池边忙活。
池子里泡着一大盆菜,青菜、豆角、西红柿,还有四条鱼,在水里翻着白肚皮,是宋厚栋早上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
夏寡妇摇着蒲扇,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很强,隔着半个院子都能听见:
“苏桐玉,你家今天有啥喜事儿呀?这不年不节的,我看你几个孩子拖家带口的都回来了。”
苏桐玉手里的动作没停,头也没抬,声音从水池那边飘过来,带着水声:
“这不是清晚调回来了么。这么几年没见面,和兄弟姐妹聚一聚,联络联络感情。”
她说着,把择好的青菜捞出来,放在旁边的筐里,又伸手去捞豆角。
夏寡妇的蒲扇停了一下,眼睛亮起来,身子往前倾了倾,像是怕听漏了什么:“诶,苏清晚回来了呀?听说之前在深圳可不得了,这调回来怕是职位不小呀。”
她顿了顿,又摇起蒲扇,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感慨,“哎呀,你们苏家不得了呀,出了个厉害人物。”
苏桐玉强忍着笑意,嘴角弯了弯,又压下去了。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夏寡妇,语气带着笑意:
“什么不得了的人物呀?还不是和我们一样的。不就是工作内容不一样吗,她一个小姑娘家家的,你可别说这样的话。”
她说“小姑娘”的时候,自己都有点心虚,但嘴上还是硬撑着。
夏寡妇被她说得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蒲扇指着苏桐玉,抖得厉害:“还小姑娘?你家外孙女都上大学了,还小姑娘,是老姑娘了!”
两个老太太的笑声混在一起,在院子里回荡,惊得树上那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苏清晚正是在这阵笑声中走进来的。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深色裤子,平底鞋,挽着头发。
她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二十七八岁,穿着白衬衫,深色裤子,两个大号的行李箱。
苏清晚走进院门,先看见了夏寡妇,笑了,说:“夏大妈,几年不见,您还是这么爽朗。”
夏寡妇抬起头,看着苏清晚,愣了一下,然后“哎呀哎呀”地叫起来,手里的蒲扇指着苏清晚,抖得更厉害了。
“哎呀,这气势一看就不是普通的干部了呀!”她的目光在苏清晚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在那小伙子身上,
“身后还跟着随行人员呢,不得了呀,不得了呀。”
苏桐玉听见声音,抬起头来,看见苏清晚,脸上的笑一下就绽开了。
她快步走过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伸出手去拉女儿的手。“清晚,你回来了。”
苏清晚握住苏桐玉的手,她攥了一下,松开,说:“妈,我回来了。”
苏清晚转过身,对那个小伙子说:“小王,把东西给我吧,麻烦你了,明早七点过来接我。”
王强点点头,把两个行李箱放在地上,说了声,“苏主任,那我先走了。”
苏桐玉接过苏清晚手里的一个箱子,拖着往正屋走,边走边说,“你终于调回来了,走,进去歇着。”
一进屋,乔晓玲首先发现了苏清晚。她正坐在靠门的地方择菜,手里还攥着一把豆角。
看见苏清晚进来,眼睛一亮,把手里的豆角往盆里一扔,站起来,笑着说:“清晚回来了!快,红军,快过来帮清晚提箱子呀。”
她的声音又尖又亮,穿透力极强,在堂屋里回荡。
宋红军正坐在八仙桌旁边,跟苏建国吹牛,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说得正起劲。
听见乔晓玲的叫喊,愣了一下,转过头,看见苏清晚站在门口,赶紧站起来,手里的烟往桌上一搁,大步走过来,接过苏清晚手里的箱子。
苏清晚也不客气,笑着说着,”麻烦大哥了,这个箱子你帮我提到东厢房去,这个箱子就留在这里。”
乔晓玲已经倒好了一杯水,双手捧着,递到苏清晚面前,脸上堆着笑,眼角已经出现不少的皱纹,“来,清晚喝水。这大热天的,口渴。”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一种刻意的温柔。
苏清晚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谢谢大嫂。”
她把杯子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下。乔晓玲在旁边站着,说:“嗨,谢啥呀。都是一家人,应该的。”
苏清晚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兄弟姐妹几人的都已出现了不少的变化。
宋红军的鬓角白了几根,苏建国的发际线高了些,宋清早的眼角有了细纹,乔晓玲的脸颊凹下去了,林双喜胖了,黄河瘦了。
而之前还是小豆丁的孩子们,现在全都是大人模样了。
乔晓玲拉扯着宋友琴和宋越美过来,压低声音,像是怕别人听见:“你俩过来,你们小姑姑现在可不得了。过去,让你们小姑姑看看,你俩一个上班了,一个马上要上大学了,和你们小姑姑多聊聊,有好处。”
两个人都不情愿,这么多年没见,她们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小时候跟小姑姑还亲,那时候小姑姑还没去深圳,逢年过节都回来,现在都五六年不见了。
她们长大了,小姑姑也变了,变得陌生了,变得不敢靠近了。
苏清晚喝完水,站起身朝着屋内走去,轻轻推开门。
苏林强正躺在炕上,闭着眼睛,风扇对着炕呼呼地吹,把他的头发吹得飘起来。
他的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的,人也瘦了很多。
苏清晚站在炕边,没有叫醒他。心里叹了口气,姥爷这是真的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