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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7章

    桑塔纳在部委家属院的大门前停下来。车灯照在灰色的围墙上,把那片爬墙虎照得透亮,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还挂在墙上,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孟潍州把车停稳,没有熄火,推开车门下来。冷风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把大衣领子竖起来。

    他站在车旁边,看着晨曦和晨光,说:“今晚就麻烦你们了。”

    他的语气比平时客气了些,像是觉得把人送到这儿还不够,还得再说点什么才能安心。

    江晨曦站在车旁边,大衣已经系好了,腰带打了个松松的结,在腰侧垂下来一截,随随便便的。

    她笑着说:“潍州哥,你放心吧,我们肯定照顾好雪琴姐。你路上小心,我们就回去了。”

    孟潍州点了点头,又转过头,看着一旁的蔡雪琴。

    “雪琴,我明天再来接你去学校。”

    蔡雪琴点了点头,没说话。她已经没有拒绝的余地了。人都已经在这儿了,还能怎么办呢。

    几个人互相挥了挥手,算是道别。孟潍州转身上车,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离。

    晨曦转过身,朝家属院大门走去。晨光跟在后头,蔡雪琴跟在晨光后头,步子比他们慢一些。

    家属院的大门是铁栅栏的,漆成深绿色,有些地方已经掉了漆,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防锈漆。

    一个穿着藏青色制服的中年男人从岗亭里探出头来,胳膊上戴着红袖章,上面印着“执勤”两个字,白底红字,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他看了晨曦一眼,笑着说了句“回来了”,晨曦也笑着应了一声。

    晨曦走到岗亭窗前,从包里摸出一个蓝色封皮的证件,递过去。

    门卫接过去,翻开看了看,还给她。晨光也递了一个过去,门卫看了一眼,也还给他。

    然后门卫把登记本转过来,放在窗台上,推到蔡雪琴面前,又递过来一支笔。蔡雪琴愣了一下,接过笔,低头看着那个登记本。

    晨曦看见蔡雪琴的脸色不太好,以为她是介意这么详细的盘查。她放慢脚步,走到蔡雪琴旁边,说:

    “雪琴姐,部委大院是这样的。连我们住在这里的人都要凭家属证才能进出,外来人员更是要记录清楚才行。”

    她笑了笑,语气像是开玩笑一样,“所以我家自从搬到这里,少有人上门做客的。刚才潍州哥可不是这样吗,送到门口就走了,他知道进来麻烦。”

    蔡雪琴浅浅地笑了一下,嘴角弯了弯,很快又收回去。

    她不是在意被这么盘问,而是通过走进这个家属院,她就明白了一件事——她和孟潍州、江晨曦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是从深山里走出来的。那个地方没有路灯,没有平整的水泥路,没有门卫,没有登记本。

    她花了十八年才从那座山里走出来,又花了三年才走到北京。

    现在她站在这里,脚下是平整的水泥路,头顶是明亮的路,空气里特有的冷意。

    她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但她知道,这不是她的路。她只是路过。

    她想起孟潍州今天开的那辆桑塔纳。听江晨曦的意思,那是他自己的车。

    而他家,连自行车都买不起。她爸去年冬天摔断了腿,在床上躺了三个月,借遍了亲戚才凑够医药费。

    她每个月的生活费精打细算,早餐一个馒头一碗粥,一块钱;午餐在食堂吃最便宜的菜,三块钱;晚餐不吃,或者吃一个馒头。

    这样算下来,一个月能省下几十块,够买几本书,够坐几次公交车,够在换季的时候买一件打折的衣服。

    她不知道孟潍州一个月花多少钱,但她知道,他手腕上那块表,够她活好几年。

    她想起今天下午,她站在校门口,看着那辆黑色的桑塔纳停在路边,看见车里的孟潍州,便冲了过去想问他哪里来的车。

    他不是和她一样都是勤工俭学的穷学生吗,怎么开上车了。

    现在想来,她就不该上去质问的,她该转身就走,更不该答应他来参加这次聚会。

    她低着头,跟在江晨曦身后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五分钟,也许十分钟。

    她没看表,她没有表。江晨曦在一扇深色的木门前停下来,在包里翻钥匙,翻了一会儿,没找到。她正要伸手去按门铃,门从里面打开了。

    暖黄色的光从门里涌出来,落在台阶上。

    苏清晚站在门口,头发披着,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深色的裤子,脚上是拖鞋。

    她的脸上没有化妆,但皮肤很好,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她看着门口的三人,目光在晨曦和晨光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蔡雪琴身上,微微疑惑,但很快收起来,语气平淡得像是每天都这样:“回来了?快进来吧。这位是?”

    晨曦看到苏清晚,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眼睛亮了一下,声音比平时高了些:“妈?您是在等我们?”

    她很少在晚上见到她妈。

    苏清晚最近忙,每天早上她还没起床就走了,晚上她睡了才回来。

    今天能在这个点见到,算是意外。晨曦把包换到另一只手上,侧身指了指蔡雪琴,说:“这是孟潍州的女朋友,蔡雪琴。今儿聚会晚了,潍州哥不放心雪琴姐一个人去酒店,就麻烦我们照顾一晚。”

    她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蔡雪琴注意到,她说“孟潍州的女朋友”的时候,没有用“潍州哥”三个字,而是用了全名。

    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她觉得,也许是因为她妈在。在她妈面前,她不想显得太随便。

    苏清晚看了蔡雪琴一眼,目光很温和,不打量,不审视,只是看了一眼,便笑着移开了。

    她点了点头,说:“时间不早了,赶紧回屋休息吧。”她侧身让开,晨曦先进去了,晨光跟在后头,蔡雪琴走在最后。

    蔡雪琴跟在后面,对着苏清晚轻声说着,“阿姨好,打扰你了。”

    “嗯,休息会吧,别客气。”

    苏清晚回到屋里,心里又继续琢磨江朝阳的事情,想要调回来,不止需要成绩,也需要那么点关系以及运气。

    江朝阳调回京城的事,苏清晚筹划了将近一年。但真正在跑关系的,是江朝阳自己。

    他在深圳警备区当政委,正师级,干了6年多。

    上下都认可,班子也团结,再干几年升副军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苏清晚调回京城后,两地分居的问题就摆到了桌面上。

    两个人都是领导干部,各有各的工作,各有各的节奏,谁也不可能为对方放弃事业。

    唯一的办法,是江朝阳也调回京城。江朝阳知道这事不容易。

    军队系统的调动比地方复杂得多,涉及到大军区、军委、总政,还要看有没有合适的岗位。但他没有退缩,他从来就不是会退缩的人。

    就如同他之前同苏清晚说的一样,他一定会想办法调回京城。

    江朝阳的办法,不是找关系,是用成绩说话,只要足够亮眼,再加上江老爷子的面子,怎么也容易些。

    他回到深圳后,把警备区的工作抓得更紧了。训练、战备、政治工作,样样不落。他带着机关干部下基层,一个连队一个连队地走,一个哨所一个哨所地看。

    发现问题当场解决,解决不了的限期整改。他还牵头搞了几个军民共建项目,把警备区的资源跟特区的需求结合起来,既支持了地方建设,又锻炼了部队。

    这些项目后来被广州军区评为典型经验,在全军区推广。

    但光有业绩还不够。军队系统的调动,讲究的是“人岗相适”。

    京城有没有合适的岗位,岗位需不需要他这样的人,这是关键。江朝阳利用休假的机会,跑了一趟京城。

    他没有告诉苏清晚,自己悄悄来的。他先去了国防大学。国防大学在北京,是军队最高学府,正大军区级。

    江朝阳在基层干了这么多年,有实践经验,如果能在国防大学任职,对他个人的发展也有好处。

    他通过一位老战友的关系,见到了国防大学的一位副校长。副校长姓刘,少将军衔,五十多岁,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他看了江朝阳的简历,问了他几个问题,都是关于军队政治工作的。江朝阳一一作答,不卑不亢,条理清晰。

    刘副校长听完,点了点头,说:“你的履历不错,基层经验丰富,政治工作也有思路。我们这里正好缺一个教研部的副主任,副军级。你有兴趣吗?”

    江朝阳说:“有。”

    刘副校长说:“行,我帮你递上去。”

    从国防大学出来,江朝阳又去了总政。

    江朝阳没有进去,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心里想,这条路不好走,但必须走。他没有找任何人,只在门口站了会,便走了。

    回到深圳后,江朝阳继续埋头工作。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调动的事,包括苏清晚。

    他知道,这事不能急,也不能说。说出来,就成了“找关系”;不说,就是“组织安排”。他等。等广州军区的推荐,等国防大学的接收,等总政的批复。

    等了三个月,没消息。又等了三个月,还是没消息。他给苏清晚打电话,只字不提调动的事,只是问家里的情况,问晨曦的学习,问晨光的训练。

    直到苏清晚离开深圳的第二年春天,广州军区政治部来人考察江朝阳。

    考察组在警备区待了三天,找了几十个人谈话,看了厚厚一摞材料,还旁听了一次警备区的党委会。

    江朝阳在会上发言,讲了关于加强警备区政治工作的几点思考,条理清晰,措施具体,得到了一致好评。

    考察组走的时候,组长握着江朝阳的手,说:“江政委,你是个好同志。”江朝阳说:“谢谢。”他没有问考察结果,他知道,问也没用。

    又过了好几个月,调令终于下来了。江朝阳调任国防大学教研部副主任,副军级,授少将军衔。接到通知那天,江朝阳正在训练场看部队演习。

    通讯兵跑着过来,气喘吁吁的说着,“政委,调令!”江朝阳接过文件,打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

    7年,不应该说是他在深圳的第八个年头。他终于要回到京城去了,回到他家人身边。

    演习结束后,他回到办公室,给苏清晚打了个电话。

    交接工作花了一周。他跟新来的政委谈了话,把手里的事一项一项交代清楚,又去跟广州军区的领导告别。

    老领导握着他的手,说:“朝阳,到了京城好好干,别给咱们军区丢脸。”

    江朝阳说:“您放心。”老领导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走的那天,警备区的机关干部都来送他。大家站在办公楼前,排成两排,没有鲜花,没有锣鼓,只有掌声。

    江朝阳从队伍中间走过,跟每个人握手。有的握得重,有的握得轻,有的握完了还攥着不放。他走到车门前,转过身,冲大家敬了一个军礼。大家也敬礼。

    他放下手,弯腰钻进了车里。车子发动了,缓缓驶出警备区的大门。他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些越来越远的身影,看着那扇熟悉的大门。

    他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火车缓缓驶入北京站的时候,天隐隐泛着白光。

    刚走下火车,便注意到站台一侧,几个人早已等候在那里。他们穿着军装,整齐肃穆,身板挺得笔直,是国防大学的接站人员。

    走在最前面的是王建国,国防大学教研部办公室主任,上校军衔,四十出头,方脸膛,浓眉毛,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就让人觉得亲切。

    他看见江朝阳下车,快步迎上来,主动伸出手,握得很紧,语气热情却不失分寸,目光诚恳,“朝阳同志,辛苦了。”

    江朝阳连忙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传递着战友间的亲切。

    他微微用力,笑着回应,声音低沉有力,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沙哑,却依旧沉稳:

    “建国同志,麻烦你们亲自来接,太客气了。一路软卧,不辛苦,就是坐了二十多个小时,难免有些乏。”

    王建国松开手,侧身示意身后的干事,说:“应该的,你是咱们教研部的新副主任,跨大区调动,校里十分重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来,让同志们帮你提东西,先上车。营区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招待所,先好好休息,明天再去部里熟悉情况。”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两个干事就上前一步,准备接江朝阳手里的皮箱和帆布包。

    江朝阳把帆布包递过去,皮箱却拎在手里没松。

    他摇了摇头,语气很坚决,但脸上还是带着笑:“不用去招待所。送我去部委家属院吧,我爱人和孩子们都住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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