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
水立方里面比丹增想象中热。
他脱掉了袖子, 华丽的藏服好似打了个包袱,被他披在了身后。泳池里正在拼搏的就是他的弟弟。
唐誉则是焦头烂额,哪怕被丹增劝了又劝, 他还是坐如针毡,不希望任何人受到网络的伤害。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他们旁边,挡住了他们头顶的光线。唐誉察觉到光线的改变,转过头, 愁云从脸上一瞬消散:“小舅舅?你怎么来了?”
丹增也转过了头,看到了站在旁边的唐弈戈。
虽然早上才分开, 可再次见面丹增还是不免心撞如鼓。这些日子他们虽然没有发生关系, 可两人睡觉时也算半裸相拥, 对彼此的身体产生了熟悉的依赖。这依赖或许是单方面的,只是丹增有。他会沉迷唐弈戈每一个用力禁锢他的拥抱,那双手臂像钢筋一样将他困在床上。
而现在, 他们就要装作完全没有关系, 在小孩子的面前演一场戏。
唐弈戈看了看座位,最后选择坐在了唐誉的右边, 两个人当中夹着一个唐誉:“来支持一下你们学校的体育事业。”
丹增朝他礼貌性地点了点头, 然后就把注意力收回去,全部投放在比赛中。
唐誉见状, 心里已经警铃大作,保不齐小舅舅这些天发什么臭脾气,让远道而来的客人产生了误解。唐弈戈瞥了一眼丹增, 却问唐誉:“学校出什么事了?”
“你自己看吧,我一句两句说不清楚。”唐誉先把自己的手机塞给了小舅舅。
唐弈戈便翻看起来,无非就是几个小人跳脚, 说首体运动员萧行小时候是一个如何如何恶劣的孩子。这事是真是假有待考证,不能听信一面之词。唐誉有时候办事太过仁义,其实这事不难。
泳池里的50米决赛也接近尾声,唐弈戈用余光观察着丹增。早上离开瑰丽之前,他还一口一个“谢谢您唐先生”、“您的心胸如天涯宽广”,这时候就装作不认识了。这样的他不得不让唐弈戈怀疑,无论自己的脸消不消肿,丹增都会偷偷跑出来看他弟弟,其余的话都是耳旁风。
丹增确实顾不上别的,因为游泳池里自己弟弟刚刚拿到全国锦标赛50米蝶泳的金牌。
悬了一整天的心才真正稳定,从上午预赛到此刻决赛,他好像也跟着诺布憋着一口气,刚刚抵达泳池的边缘。
这一天的跌宕起伏只有丹增清楚多辛苦。他不止为了诺布操心,还为萧行捏了一把汗。竞体的世界远比他想象中残酷黑暗,那些人赢不过萧行就试图弄一些歪手段,想要从心理方面彻底搞垮一个运动员。
还好,唐誉一直在帮忙。丹增看着弟弟上了岸,便继续柔声安慰着唐誉:“你别着急,慢慢弄。这游泳比赛比我们的赛马会紧张,怪不得阿爸和阿妈从来不看。”
唐誉也只是笑了笑,见丹增这么紧张,他便换了个轻松的话题:“赛马会?你们平时骑马上学吗?”
丹增看弟弟的目光爱意满溢:“上学不骑,赛马会的时候会骑。那是我们的大事,能获奖很威风。小冬他一直想要骑我的马,可我的那匹马太烈,以前还伤过人,我不敢给他骑。不过他自己也有自己的马,很可爱的小马。”
说着他将身体转向右侧,唐弈戈虽然一言不发,但他的存在感太强烈,压在丹增的视觉范围里,无声无息地宣布存在。
好像隆达,隆达也是这样,在马厩里永远要当独一无二的存在。
唐誉笑着点点头,想象了一番赛马会的盛况,不知道自己将来有没有机会上高原看看。想象完毕,他向右转身,从小舅舅的手里拿回手机:“看完了?”
“看完了。”唐弈戈看向左侧,将两个人纳入视线,又单手整了整领带,“这么点小事你也至于着急?”
唐誉便叹气:“唉,我是怕弄不好容易反噬。”
唐弈戈当然不舍得真说他,而且唐誉这话也不真。哪里是害怕反噬,就算反噬也反噬不到唐誉的身上,唐誉这孩子从小就知道手里的能量很大,无论做什么决定都是深思熟虑,每一次慎用都怕给别人造成不可挽回的打击。
唐弈戈便大包大揽过来,说明天找几个专业的人来弄。两个人又聊了几句,唐誉忽然话锋一转:“不对啊,小舅舅你不是说早上就出发了吗?为什么快晚上才来?”
丹增的身体原本微微前倾,装作对他们舅甥的对话不感兴趣,听到这一句却微妙地偏了偏头。唐先生可没和他说今天上午就会来。
唐弈戈直接跳过了这个话题,看着外甥纯粹又干净的眼睛,心底难免柔软下来。“少管大人的事。”
“你才比我大几岁……”唐誉咕哝了一声。
丹增忽然很想笑,唐誉咕哝的声音好像唐弈戈嘟哝的样子。他有些感谢隔代遗传,唐誉像是一个时光倒流机,让他看到了唐弈戈不完全成熟的模样。
“咳咳。”唐弈戈清了清嗓子,看向了泳池。池边那个汉族名叫做姚冬的男生正在接受采访,他的脸还没有完全长开,才18岁,但眉眼之间已经有了他哥哥的影子。兄弟俩长得不十分像,但嘴角微微上翘的弧度是如出一辙,同样都会说出让人气死的话。
“小舅舅,你吃过玛森糕吗?”唐誉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着家里人,拿起放在包里的餐盒,“这是藏族的点心,丹增特意带来,原本是给小冬留着,但他们比赛不能进食,全给我了。你没见过吧?”
丹增忽然低下了头,两只手抓着袍子,紧紧地抿着嘴。
唐弈戈靠着椅背,左手臂搭上了唐誉背后的椅背,动作是矜持的,目光却精准无误地看着那盒自己让人打包的点心。昨天晚上丹增坐在自己腰上给自己按摩后背,还在吃这个,点心渣都掉在自己后背上。
“没见过,这东西好吃么?”不过唐弈戈装作这是初见。
“好吃。”唐誉嘴角浮现笑意,“你要不要尝一口?”
“我不尝了,你喜欢吃就好,以后想吃了我让星海给你买。”唐弈戈自然而然地抬起手,给唐誉理了理头发,“这里热不热?”
“不热,丹增刚刚用纸做了个扇子,一直给我降温。”唐誉从包里拿出了那一把简单的纸扇。
唐弈戈的内心有一块坚若磐石的地方松动了一下,他习惯用审视的目光观察别人,也习惯处理任何有意靠近背后的动机,但现在他又会猜测丹增是一个纯天然的人。辽阔的山脉养育不出弯弯绕绕的心机。
唐誉见左右两边都不说话,心里的不祥预感得到了验证——他俩肯定相处得不愉快。
现在比赛正好是换项目的休息空档,唐誉凑到丹增的耳边,压低了声音:“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丹增也小声地回应,陪着唐誉玩悄悄话的游戏。
“其实我舅舅是一个特别好的人,他只是说话很直接,比较容易被吓到。”唐誉飞快地说。
看着他一脸的认真,丹增差点没绷住,强忍着笑意问:“真的啊?”
“真的。”唐誉点头,“他办事能力也很厉害,不会让自己人受委屈。”
自己人。丹增的心跳快了半拍,他不明确唐誉是如何界定自己是他小舅舅的自己人。
“他很护短,你就当他是刀子嘴豆腐心。”唐誉解释,丹增是家里的贵客,小舅舅应该没“镇压”人家吧?
唐弈戈虽然面朝正前方,但左边发生的暗中对话都被他看了个一清二楚。嘴角有点压不住笑,这样的活动说不定可以多搞几次。
刚好,学校的人叫唐誉过去一下,唐誉便从两个人中间移步。丹增和唐弈戈的中间空出一块,大屏幕上还在播放已经确定的项目冠军特写,剧烈的欢呼声中丹增看到了诺布的照片,笑容中多了几分满足,眼眶也微微发热。
唐弈戈双手交叠地放在膝上,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你弟弟的下半脸和你像,笑起来……好看。”
丹增笑了笑:“小时候更像。”
“他很厉害。”唐弈戈也点了点头。自己再如何说姚冬脑袋呲溜,也动摇不了他是全国锦标赛50米蝶泳金牌的事实。
没想到丹增却深吸了一口气,目光锁在了大屏幕上:“您知道吗,我起初不太支持他学游泳。”他自言自语,第一次对唐弈戈说家人,“诺布像一个……生错了地方的男孩儿,我们那边是高原啊,4000米的海拔,哪有人见过大海,想都想不出来海什么样子。”
“你想去见么?”唐弈戈问。
丹增摇了摇头:“海离我们太远,可诺布在电视里见到,他说他喜欢,他要学游泳。我家附近没有标准池游泳馆,阿爸和阿妈便带他去成都学。他每一次去学习都要下山,来来回回,很苦。队里的孩子大多数都是游泳池泡大的,只有他是拼肺活量。”
唐弈戈没有打断他的话。
“后来他考上了队,从小就在山下学校,要不是住宿,要不就是集训,回家时间不多。他从一个大家都不游泳的地方游到水立方,真是辛苦。”丹增说完了。
“那你妹妹呢?她也不在山上?”唐弈戈反问。
“卓玛她喜欢旅游,我让她经常出去走走。她去年还去了尼泊尔,她还想去南极呢,您听听,她胆子多大。”丹增提起妹妹又笑了。
“那你呢?”唐弈戈又问。
丹增愣了愣:“我……我喜欢留在山上,我喜欢安静,我喜欢自己一个人。”
唐弈戈没在多问,但是也没有拆穿他,只是拿过旁边的矿泉水,替他拧开了瓶盖。
一个多小时之后,今天的锦标赛接近尾声,看台上陆陆续续变空。唐弈戈起身去接电话,唐誉刚好回来了,坐下后说:“你放心吧,萧行和小冬都挺好,没事。”
“谢谢,谢谢你了。”丹增鞠了一躬。
“不用不用,举手之劳。”唐誉扶他一下,“咦?你这个项链很特别。”
“这个吗?这是我们藏族的擦擦,是我亲手做的泥塑。这里面不止是土壤,我还混合了纸浆和藏红花,上面是我自己画的彩绘。”说着,丹增摘下了檀香珠和绿松石相交的长链,托在了掌心里,“这可以保佑平安,我送给你。”
唐誉连忙摆手:“我只是好奇,只是问问,君子不夺人所好,太贵重。”
“不贵重,来,我帮你戴。”丹增将长链套在了唐誉的脖子上,因为唐誉比他高不少,还要稍稍踮脚。戴上之后,他满足地退后一步:“很好看,当作我送你的护身符吧。”
唐誉原本只是问问,可热情难却,低头摸着那个小小的擦擦,居然还能摸出来自丹增的体温:“那我一定好好收藏保管它,谢谢,我很喜欢。”
“你们又聊什么呢?聊这么高兴。”刚好,唐弈戈接完电话回来,一眼就看到了唐誉身上多出来的饰品,“这不是人家的东西么?”
“是丹增刚刚送我的,好看吧?”唐誉还沉浸在开心中。
“好看。”唐弈戈柔和地看了一眼丹增,又转过来摸着那个项链。摸着摸着,他忽然笑着将话锋一转:“但是这东西太贵重了,不如小舅舅先帮你保管。”话音未落,唐弈戈的手指已经勾起了那条价值不菲的长链,动作很轻柔,态度却不容置疑,一挑便将长链挑了下来。
“我回去给你配个好看的盒子,下次见面装起来还你。”唐弈戈将擦擦攥在手里。
“好吧,不过盒子别太大,我不好收纳。”唐誉想了想,也是,泥塑的饰品最好有一个珠宝盒来装。刚好学校的老师在叫他归队,唐誉不舍得地搂了搂小舅舅,约定了下一次见面的时间,这才跑向了学校的队伍。
而丹增站在原地,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唐先生,擦擦是我们信仰中的礼物,是好的寓意。”
唐誉心思单纯,听不出他舅舅什么含义,可丹增已经领受过。唐弈戈无非就是觉得这礼物会消失,是不详的东西,就和糖人、酥油花一样,都是不能给唐誉的礼物。
丹增升起了被冒犯的不满:“虽然它不值钱,在您眼里只是一个泥塑的小佛像,可是在我的世界里……它是祝福,是平安符,所以我才想送给唐誉。只要……只要不把它放在水里,它永远都不会消失,请您……”
唐弈戈没有接他的话,只是脸色有些阴沉。从丹增这个角度看过去,那条完全消肿的下颚线比从前更威严,也更加不允许别人质疑。忽然间唐弈戈隔着袖口的布料攥住了他的手腕,拽得他一个踉跄。丹增被他拽离了原地,狼狈地穿过水立方热闹的大厅。
唐弈戈的步伐太快,双腿又长,丹增几乎是小跑才跟上了他的疾走。
“擦擦是祝福,如果您不喜欢可以还给我。”丹增不允许别人亵渎他的信仰。
唐弈戈还是没解释,侧脸上,太阳穴的青筋在跳动。
他不回答,丹增也无话可说,只是被他拽得很疼。他头一次发觉原来唐弈戈和别人是一样的,是自己给他戴上了不一样的滤镜,认定他是宏伟的视线和灵魂,认为他不会污染自己对信仰的理解。原来都一样。
原来在唐弈戈的眼里,自己的信仰还是可以忽略不计、轻易抹去的。这种痛心的情绪居然如此强烈,强过了丹增被“雪上飞鹰”亵渎的那个晚上。
一只手攥着丹增,唐弈戈用另一只手给星海打了电话,擦擦都被他攥得发烫。当他们离开水立方,走向通车的马路,唐弈戈的车早早预备好了,无声地滑到他们面前。谭星海在车行进中就下了车,行云流水仿佛如履平地。
当车停稳的一瞬间,丹增几乎是被唐弈戈塞进了后车厢。
唐弈戈一上车,王勇踩油门,车再次无声行驶,好似从来未曾停过。丹增看着谭星海递过来的盒子,那是一个黑色的盒子,很普通。可唐弈戈第一时间将擦擦丢了进去,还把盖子给盖上。
车里的空间明明很大,可丹增却感受到风雨欲来的气息。
“那个……没有污染性。”丹增试图解释。
隔绝污染源才会那样装起来,丹增不明白他们在做什么。而后谭星海从前面递过来一个条状的电子仪器,唐弈戈快速打开了盒子,将电子仪器伸了进去。
仪器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
丹增被吓得浑身一震。
他不理解这声音意味什么,可大脑一刹那空白了,被电流击中似的浑身发麻。王勇和谭星海的脸色都不好看,唐弈戈更是脸色不佳,他捏住了那个泥土制作的饰品,手指猛然发力一掰,细微的碎裂声之后丹增便知道自己的擦擦被毁掉了,他的庙宇被唐弈戈亲手拆毁。
已经变成暗黄色的泥土碎屑从唐弈戈的掌心掉落,掉进那个黑色的盒子里。
丹增还来不及可惜,就看到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片夹在里面,反射出不属于自然泥土的光芒。
“窃听器。”唐弈戈关上了信号阻隔箱,看向了旁边的丹增顿珠,像是和他要一个说法。
丹增耳旁的声音一刹那被“窃听器”3个字抽离,甚至包括自己的呼吸声。他看着那个盒子,听着一个和自己生活完全不沾边的词,差点连普通话怎么说都抛之脑后。
“不是我装的。”但他又听到了自己失真的声音。
丹增的情绪被席卷成另外一种,他没法和唐弈戈解释为什么自己的随身物品会有什么……窃听器。他从来不想窃听别人的生活,可这个东西他不仅自己戴了很多天,每天陪在唐弈戈身旁他都戴着,是自己这次从山上戴下来的。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
更可怕的是,他刚刚把这个擦擦送给了唐誉,还是自己亲手挂上的。唐弈戈会怎么想?自己是不是窃听够了他的生活,又准备窃听唐誉的私人领域?
“不是我装的。”丹增又快速摇了摇头,整个人仿佛被丢进了地狱。
可是他又听到了唐弈戈的声音,还有唐弈戈伸向他的手。
“我当然知道。”唐弈戈无奈地攥住他冰冷的指尖。
作者有话说:
珠珠:不是我装的。
小舅舅: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