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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见手青

    见手青

    伤口还疼着, 不知道是不是药劲儿过去了。

    唐弈戈的双手像是拴着牵线丝,牵引着丹增去注视。他没想到唐弈戈的手语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程度。

    [我弟弟受伤了,我明天要出去看他。]

    可丹增也是纹丝不动地表达着自己的意愿, 每一个手势都不容置疑:[诺布前阵子得了流感,现在又摔伤了,我一定要去!]

    [你去什么去?你自己这个样子能见人么?]唐弈戈的手势也不遑多让,好似刀锋劈下。

    可丹增眼里的固执不仅不褪,还愈加浓烈:[可他是我弟弟啊!]

    [你以为你弟弟见到你这样就很开心么?看到你一身伤他就放心去比赛了?你什么时候能动动脑袋?]唐弈戈精准地比着。

    两人的气势喷薄而出, 互不相让,双手更是快出残影, 恨不得一秒钟比划十个手势, 迅如闪电。丹增也忍不住倒抽凉气, 摔倒的时候他不觉得什么,没想到睡了几个小时,手臂、小腿、肩膀上的淤青触目惊心地冒出来。

    [没关系, 我的衣服是长袖长裤, 我的衬衣是高领,不会让诺布看到。]丹增还在争取。

    唐弈戈都懒得说他那一身青紫, 指了指自己的额头:[你脑袋上那块淤青像蘑菇一样, 你弟虽然傻但是他又不瞎!]

    [你不要这样说他!]丹增揉了揉额头,左额角不止是疼, 还鼓起了一个包。

    [像见手青一样的颜色!]唐弈戈还在追加锐评。

    明明屋里安静无声,可是气氛居高不下火气腾腾。到了这一步,丹增眼神里的固执才开始消散, 多了急切的焦虑和忧心。

    而他们的手语变成了透明墙,只紧紧包围着他们。两个人都在焚烧理智,胸口的起伏程度同样强烈。

    这时候, 赵祯小心翼翼地拉了下星海的袖口:“喂,现在咱俩怎么办?需要劝架吗?怎么劝?”

    谭星海冷静地说:“直接把灯关上。”

    话虽然这样说,但他俩怎么敢这时候关了灯,他俩可没有丹增的胆量敢去承载唐总的怒火。再说了,关上灯他俩还能用嘴吵,这俩人都是双语选手。好在,丹增吵了一会儿就不闹了,老老实实地躺好,谭星海和赵祯退出主卧,赵祯提议:“要不你别走了,和我一个屋睡吧?”

    “还有罗羽呢。”谭星海看了看表,再过一会儿天就亮了。

    “让他上来一起睡,咱们仨一个屋。”赵祯都给安排好了。

    唐弈戈也是这样安排,只不过他没想他们仨睡一个房间,家里客卧足够。困意一直不来,唐弈戈先去洗了个热水澡,回到卧室时丹增还没睡,眨巴着眼睛,一看就是有话要说。

    “我明天能不能出去看他一眼?”丹增指了指脑袋,“我戴上帽子。”

    “你为什么总是不听我说话呢?你出去,他见到你只会更担心。”唐弈戈翻找着睡衣。

    “因为……我想给他找个医院,好好检查一下。我怕他摔出脑震荡,你不知道,脑震荡一开始和没事差不多,等严重了就晚了。”丹增像一头困兽。

    唐弈戈转了过来:“那你呢?你是不是脑震荡?”

    丹增闭上了嘴,揉揉眉心,再说:“我身体比诺布好……”

    “你身体比他好?他1米87,国家健将级运动员不止,从小接受高强度训练,无论吃的用的学校都给他配备最好的营养师和理疗师。你身体底子什么样?”唐弈戈眼里的丹增顿珠简直体无完肤,“退一步说,我站在这里,你为什么学不会找我?”

    丹增往被子里滑了滑,唐弈戈的脾气很大,震得周围的空气都有余波。

    “你什么时候能学会求助更有能力的人?在北京是你找的医院好还是我找的好?”唐弈戈又问。

    问完之后丹增就彻底滑进了被子,屋里缓慢流淌的又只有安静。丹增确实没想过这个可能,只是他习惯了,妹妹和弟弟的事情就是他的责任。他把自己蒙在被子里,直到旁边的床垫微不可查地陷了陷。

    从前唐弈戈上床他都感觉不出来,他以为是唐弈戈动作轻,其实是床垫昂贵,最大程度避免了同床共枕的干扰。等床头灯关上,丹增终于敢冒头出来,用手指戳了戳旁边,去试探口风。

    “你生气了?”丹增反应过来了。

    唐弈戈不说话。

    丹增又近一步,攥住了他的睡衣:“你怎么提前回来了?天津的工作怎么办?”

    “异地办理。”唐弈戈冷冰冰地回答。

    “哦……”丹增的眼睛完全适应了漆黑,在黑暗中描绘着唐弈戈的侧脸,“那边的工作人员也真是……就不能白天送你回来吗?”他的手又爬上了唐弈戈的腰,靠过去,搂住他,“你刚才是生气了吧?我,我,我……我太着急了,我遇上事情没有你那么强大和冷静,特别是家人的事情。”

    唐弈戈这才睁开眼睛:“我没有说你不该着急。”

    “真的?”丹增抬起头。

    “家人出了事,着急是理所应当。”唐弈戈又闭上眼睛,“现在睡觉。”

    丹增点了点头,在黑暗中靠住了唐弈戈的胸口,方才他认为的剑拔弩张也统统不见了。他几乎是立即、顺从地贴住了唐弈戈,虔诚地依赖他的强大和包容,贪慕他强韧胸肌下有力的心跳。丹增又一次开始融化了,他真的要化开了,全部流在唐弈戈的身上。

    但他也能察觉到,唐弈戈没睡着。“你在想什么?是工作吗?”

    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唐弈戈的脖子,带来特殊的痒意。唐弈戈感觉得到他的手在自己胸口缓慢移动,一撇一捺像是写字,不过写得肯定是他看不懂的藏语。

    “在想射击场,现在我想去打靶。”唐弈戈的声音贴着丹增的发旋。

    丹增又点点头,然后问:“可以带上我吗?我还没见过开枪。”

    “带。”唐弈戈的下颌绷紧,两腮肌肉微微抽动,“把你放靶心正前方。”

    屋里再次回归一片安静,安静到唐弈戈能清晰听到自己太阳穴奔流的轰鸣。丹增像是装睡,安静得一动不动,而后手掌又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心口,生怕这一场狂怒的怒火烧到自己身上,他在哄他。

    等天亮了,北京也是一个阴天。

    首都体育大学的门口站着两个矫健的身影,一个187,一个192。短袖短裤,仿佛他们冬天也这样穿。两个人都很年轻,朝气蓬勃地等着人,等那辆眼熟的车滑到路边,其中一个下巴贴了纱布的往前一步,脸蛋几乎要贴到车窗玻璃上,往里面张望。

    唐弈戈隔着玻璃,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熟悉感。

    亲兄弟怎么可能不像,自己和唐景和也像。

    但他没想到丹增顿珠和诺布曲珠的伤口位置都一模一样,兄弟俩需要这样默契么?这是你们的血脉呼唤?

    车门缓缓打开,唐弈戈坐在里面:“上来。”

    “唐叔叔,你你你怎么今天来了?”姚冬开口就笑了。

    唐誉是他的救命恩人,认了哥哥,那唐誉的小舅舅肯定也比自己的辈分大一轮,所以他叫唐弈戈是“唐叔叔”。哪怕这个叔叔年轻,可辈分不能乱。

    站在姚冬身后的人就是他男朋友,萧行,200米蝶泳冠军。“您好。”

    唐弈戈点了一下头,两个人就上了车,丹增不在山下的时候他偶尔会请他们吃饭,顺便“工作留痕”。随着唐弈戈和姚冬的接触越来越多,他也发现兄弟俩越来越像的地方——眼神。

    都很清澈,未经世事、毫无保留的清澈,像是被高原的阳光淬炼过。而萧行的话就没有姚冬这个小结巴那么多,是个老实人。

    “怎么摔了?”唐弈戈等他们坐稳才问。

    王勇开车,但王勇对他们也不陌生了,有时候唐总还带他俩回家吃。不等姚冬开口,萧行先礼貌地点了点头,才说:“他在泳池边不穿拖鞋。”

    “不是,我是是是没找到拖鞋,不是不想穿。”姚冬连忙解释。

    唐弈戈看着他下巴上位置眼熟的纱布:“下次注意吧。”

    两个人都是在国际上为国争光的运动员,饮食自然也不能含糊。唐弈戈每次带他们吃饭都不会随便,萧行默默吃的时候比较多,他身上有着明显的苦孩子早当家的气质,而姚冬,被全家宠得天真浪漫,吃饭的时候还喜欢聊天。

    只不过他一说普通话就结巴,说藏语就没事。

    “最近流感严重,你们多多注意。”唐弈戈提起这一茬,“你觉得头晕么?学校带你检查脑震荡了么?”

    “不晕,我一一一点都不晕,也不恶心,昨天队医都给我检查过。流感确实很严重,我我我前阵子就阳了,还好,没传染大萧。”姚冬看了一眼萧行,又给萧池夹菜,眼里都是满满的关怀。

    唐弈戈眯着眼睛看了看,在讨人高兴这方面,兄弟俩也是一脉传承。

    “唐叔叔,您您您也要多多注意,最近流感的人好多。”姚冬说着说着,下巴疼了,放下筷子换成了双手比划。他的手指同样灵活,和丹增一样,动作幅度比较大,仿佛广阔的天地养育出的手语者也格外豪迈。

    唐弈戈看到了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姚冬给他讲的都是训练时候的事,想到什么就比划什么。唐弈戈也放下了筷子,抬起手腕,看着那双同样明亮惊人的眼睛:[国家队的教练很热情么?]

    萧行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唐弈戈也会手语。

    [热情,但是没有我家乡的人热情。]姚冬笑着打手势,[我们那边的人和这边不太一样。]

    [为什么不一样?]唐弈戈问。

    姚冬歪了歪头,他不笑了,反而认真地抿起嘴唇:[我们家乡,天很高,地很大,起初人们住得很分散,和大城市不一样。天地很辽阔,可是一场大雪就能埋掉房子,大家也没法种太多粮食。唐叔叔,你知道吗,以前的高山和草原上,一个人是活不下来的。]

    唐弈戈点了点头。

    [我们的先人必须报团取暖,互相关注才能活下来,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因为明天我的事就有可能是你的事。我们的距离比大城市要近。]姚冬说到这里,手语仍旧没有停下。

    他给唐叔叔讲从前在山上冻伤的人,冰雹下的帐篷。贫瘠的山地扎根有多艰难,如果没有同伴的参与,可能房子都建不起来。现在虽然好了,但他们仍旧遗传了祖先的基因。

    唐弈戈看着,时不时点一下头。

    “先别比划了,快吃,一会儿凉了。”唐弈戈等他放下手,自己倒是拿起了手机,“你们的集训是不是又要开始了?”

    “是,明天。”姚冬话音刚落,忽然听到了一声“咔嚓”。

    快门的声音就在他和萧行的对面,唐弈戈神色如常,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你们吃你们的,我习惯工作留痕。”

    拍摄完毕之后,他把照片发给丹增:[你弟弟和你弟婿都在我手上,不想他们遭殃就赶紧吃药。]

    一顿饭吃完,唐弈戈又把两个人送回首体大,下车之后萧行没有立即离开。

    “差点忘了,这是我答应徐姨的东西。”萧行在他的运动包里掏,拎出了一口袋的红肠,“您能帮我给徐姨吗?”

    “是什么?”唐弈戈看不出来。

    “我老家的红肠,上次吃饭的时候徐姨说想尝尝,我让我姥给寄过来的。”萧行说。

    他们和徐桂兰阿姨熟悉了,徐姨特别喜欢看他和姚冬吃东西,每次他们去,徐姨都要做满满一桌,兴高采烈地看他们吃个一干二净。在吃饭的过程里,徐姨会不间断地“抨击”唐弈戈不好好吃饭,导致她空有一身厨艺又无处施展。

    然后间歇性地打听,他们身边有没有适龄的女孩子,他们有没有姐姐之类。

    萧行和姚冬还真的都有姐姐,但他俩也知道,唐弈戈和他们不是一类人,唐弈戈只是不想找。现在萧行也松了一口大气,还好啊,唐弈戈他不会找他们身边的人,不然……

    就凭借唐弈戈的背景,再加上他还会手语,不管将来是谁,和他成姻亲一家都压力重大!

    不过这和自己没什么关系,唐弈戈不会和姚冬的姐姐好。萧行将红肠放在车座上,拉着姚冬好好感谢:“谢谢您又请我们吃饭。”

    “唐叔叔,下下下次有机会,我和大萧请你吃饭吧!”姚冬已经开始拉萧行的手了。

    “有机会再说,你们好好训练,争取再创佳绩。”唐弈戈看着姚冬不断伸向萧行的“黑手”,这兄弟俩真是一脉传承了,“还有,下次再有什么伤,需要看急诊的话可以找徐姨,徐姨会告诉我。”

    “谢谢您。”两人异口同声,然后一起走向了首体大的正门。

    另一边,丹增见到弟弟和大萧的照片,连忙把药乖乖地吃了。

    第二天,弟弟他们开始封闭训练,丹增脸上的伤却开始反青,愈加明显。他的膝盖也开始疼,磕出碗大的一块黑紫色,连走路都要扶着。额头上的包发亮,当真摔得不轻。

    现在他心里有两件事,第一件事,王勇兄弟说鸽子很爱吃他的点心,问他能不能再做一次。丹增想立即就做,可实在站不住太久。

    第二件事,白小白兄弟告诉他,他在书店给妹妹找的书到了。

    等他出发这天已经又过了两天,额头和下巴呈现出惨不忍睹的狰狞。车子停在熟悉的位置上,丹增走路已经看不出异样,再一次走入窄窄的胡同。

    “都说了,让王勇来取。”唐弈戈走在他的一侧。

    “不是的,那些书不一定都买,王勇兄弟他看不懂藏文,还是我自己来挑更好。”丹增笑着说,一笑脸还是疼。

    他揉着额角的淤青走入“白书斋”,推开了那一扇厚重的木门:“小白兄弟,我来了,请问你在吗?”

    “在在在!”白小白正蹲着擦书,“钱袋子您也来了!自己找地方坐,我这边马上就好!”

    “我们不着急。”唐弈戈每次来都会听到钱袋子这个称号,但丹增买书的钱都是他自己付,从来不让自己出。丹增没有找地方坐下,而是兴致勃勃地走向了书架:“小白兄弟,你是不是又收了好些新书?”

    “是啊!新鲜货!”白小白高高兴兴地擦了一把汗。

    八哥鸟也在这时候扑腾起来:“钱袋子您好,钱袋子您请坐!”

    “你这只鸟不错。”唐弈戈跟着丹增走向堆叠如山的旧书堆,“天生嘴甜。”

    “它啊,就是爱说话,我也管不住他。”白小白站了起来,正准备给钱袋子和丹增沏杯茶。这俩人每次来都要好一阵功夫,是慢工出细活。

    可是一瞧见丹增,白小白吓得咬了舌头:“你让人开瓢了是吗?开瓢就是让人打了脑袋。”

    “哪有……”丹增哭笑不得,忽然间,他有一种直觉,好像有人在偷看他。

    这直觉让他非常不舒服,回过头,一个高高的身影就在白书斋的门口,目光已经穿透了门。

    随后顾林华一脚走了进来,朝着他过来了。

    作者有话说:

    萧行:还好唐弈戈不喜欢小冬的姐姐。

    也是萧行:但是他喜欢小冬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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