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放弃
“你让我走?”唐弈戈问了一遍。
他真没想到, 丹增想了一夜的对策,第一步居然是让自己先走?唐弈戈额头碰着丹增的额头,问:“你这个想法是怎么来的?你阿妈阿爸刚刚反对了咱们一天, 你就让我走?你是真的很会气我。”
丹增没有觉得自己故意气人,相反,自己也有自己的立场:“可是你瞧,你一大早就开始工作了,是不是北京那边忙得不可开交?”
藏袍在手掌心里柔软, 唐弈戈摸上去,同样也是滑溜溜的。“如果我忙到不可开交, 我都没法动身来找你。我既然来了, 就说明北京那边我全部安排好。我的工作没有你想得那么死板, 该做的事,我一件都不会落下。”
丹增并不信服,他皱着眉头, 声音开始急了:“我怕你们的工作因为你耽误了进度, 工作不是一个人的事,是整个公司的行为, 耽误自己的时间就是耽误了别人。”
还真是会为别人考虑。唐弈戈伸出手指, 敲了敲丹增的脑袋。力道很轻的,但丹增还是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唐弈戈又搓揉他的脖子, 像按摩穴位:“你到底是怎么想出让我回去的?如果我现在一走了之,在你阿妈阿爸的眼里,我唐弈戈是什么样的人?”
真要是回去了, 唐家第一个逃兵就是自己。
丹增后颈一片温热,烘焙着他。唐弈戈这个人很神奇,他的好就是牢笼, 要囚住自己一辈子了。
“我会和他们解释,是你公司里抽不开身。”丹增说。
“解释没有用。”唐弈戈打断他,语气也微妙地重了几分,仅仅几分,“这时候他们听不进去你的解释。他们看到的,就是我听到他们反对,然后离开了你。你阿妈阿爸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我这个人大难临头各自飞,连争一争的勇气都没有,就这么把你丢下了。”
“没有丢下。”丹增很好笑,提议是自己说的,反驳的人也是他,“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为了你好。你别急。”
“我没有急。”唐弈戈忽然就笑了,是了解了一个人的底色之后,释然痛快的笑,“我现在已经理解了你很多的‘为我好’。”
唐弈戈确实理解了,丹增总是做一些超出他能力和总体考量的事,其实都是为了自己好。唐弈戈并不是一个活在“为你好”世界里的人,因为他的世界基础太好了,哪怕他身边没有人为他好,他照样活得很好很好。但他也在接受丹增的方式,可能是丹增的方式总是那么朴实,所以经常弄巧成拙。
但没关系,他已经懂了。
丹增安静下来,但这种安静并不安稳。他的眼睛没有安定下来,还在不停地转动,在重新打量整件事,从头到尾地想。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虽然你不说,但是我知道你的工作涉及了很多我不能了解的领域,真的没关系吗?”
唐弈戈低下头,发现丹增在无意识地攥拳头,拇指一直在用力掐食指的指关节,已经掐出了一道红印。他把丹增的手拉过来,掰开,握住,说:“其实卓玛昨天也说了这份顾虑,她觉得我很危险,我可以轻易地伤害你。”
丹增马上摇头,要把这句话擦干净:“你不危险啊。”
唐弈戈看着他摇头的样子,笑了一下。“我在我们的感情里不危险,可别人和我不在感情里,说不定……我在其他的关系里,真的很危险。”
丹增仔细地品味着这句话,他认为唐弈戈是危言耸听。“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具体做什么,不过我相信你有你的考虑,你可以对我保密。但是……真的没关系吗?那么大的生意,你不会被开除了吧?你现在算异地办公吗?”
最后那句话一出来,唐弈戈整个人懵了。他愣了好几秒,气得揉了揉丹增瘪瘪的肚子,说:“你别再气我了,我真的挺危险的。”
时间一晃就到了中午。
卓玛端着午饭,推开了阿妈阿爸房间的门。屋里安静得出奇,只有打键盘的声音。洛桑坐在桌子前,面前支着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右手拿着鼠标,左手托着下巴,正盯着屏幕看。
她打字的速度不快,一个键一个键地按。扎西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侧着身子,看着窗外发呆,时不时重重地叹一声,又吸一口气,仿佛他高反了。
卓玛把托盘放在桌上:“阿爸,阿妈,吃饭了。”
扎西转过头来,看了看卓玛。他的眼睛有些发红,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别的缘故:“你吃饭了没有?他们呢?休息好了吗?”
卓玛把碗筷摆好,说:“他们都没睡好,也没吃好。两个人关在房间里,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
扎西摆了摆手,忙说:“你让他们吃饱睡好。我只是不同意他们的感情,又不是不要他们这些孩子了。”
卓玛只是点头,她走到阿妈的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阿妈正在网上查资料,打开的网页上有不少专业的词条。卓玛扫了一眼,看到“同性恋”3个字出现在好几个页面的标题里。
阿妈是一个很传统的女人,从她记事起,阿妈就信奉着所有老一辈传下来的规矩。她能主动去查这些东西,说明这一夜她都没有睡着,一直在想这件事。她可能也想不通,为什么自己的儿子会是这样的。
卓玛很心疼,连忙把手搭在阿妈的肩膀上,阿妈没有回头,只是伸出手,拍了拍卓玛的手背。
卓玛再转过身,走到扎西的面前。她拉了一把矮凳,像小时候坐在家长面前,缓缓地开口:“阿爸,我记得我们小时候,你和阿妈经常出去忙,让我们在家好好吃饭。我们那时候小,你们一走,我和诺布就哭,每次都是丹增照顾我们,给我们做饭,带我们做家务,哄我们睡觉。其实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和诺布都觉得……阿哥也是我们的一位长辈。”
扎西的目光一直在女儿的脸上停留:“你想说什么啊?说吧。”
这时候洛桑也走了过来。她离开电脑桌,走到扎西的旁边,安静地站着。卓玛打起了手语,说:“我们小时候总希望你们早点回家,丹增真的像个长辈,哄完我又去哄诺布,可是没有人哄他。我们的生日差很远,每次有人过生日,你们都怕另外两个失落,所以无论是谁过生日,那天家里都有3个蛋糕。”
扎西和洛桑都点了点头,是这样的,他们好怕孩子们觉得家长偏心。
洛桑又说:“丹增懂事最早了,就因为有他,我和诺布当了好长时间的小孩子,我们都不用着急长大。因为他替我们提前长大了,我们上高中,上大学,不管干什么,阿哥都让我们放心去做,都说家里有他。可我记得阿哥是喜欢画画的人,他小时候想当一个画家。”
“我想去旅游,看大世界,他让我去。诺布喜欢游泳,从小到处比赛,他也让他去。”卓玛都记得这些,“你们记得吗,丹增有一年生日许愿,说,希望阿妈阿爸别那么忙。你们说,你们忙一些,我们的日子就好一些,将来就很幸福。”
扎西和洛桑又同时点了点头。洛桑打着手语解释:[是他11岁那年生日。]
卓玛没想到阿妈记得这么清楚,但她仔细一想,其实全家人的小事,阿妈也全都记得。她记得他们所有的成长,也记得他们所有的愿望。
自己在家庭中是圆满的了。卓玛看向了他们:[现在丹增和诺布都找到了幸福。既然那个人能让他们幸福,性别真的那么重要吗?阿妈,阿爸,我大学时候也交了男朋友,可是他劈腿了,我有一段日子很痛苦。异性恋不一定就幸福的,像你们这样幸福,并不常见啊。]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卓玛看到阿妈眼里的心酸。她又后悔了,不该让阿妈知道自己的感情不顺。扎西重新转了过去,看向窗外,按了按眼角。
外面的天空很蓝,蓝得有些不真实。紧接着他还是摇了摇头。
卓玛从阿爸阿妈的房间出来时,走廊里的酥油灯晃了一下,她用手扶住门框,站了几秒,才往阿哥的卧室走。推开门,丹增和诺布并排坐在床沿上,两个人活像两只被雨淋透的小苦瓜,脊背弓着,谁也不说话。
卓玛进屋后把门带上,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对他们摇了摇头。
丹增和诺布同时站了起来。卓玛说:“他们松了一部分口。”
唐弈戈的卧室里也是打电脑的动静,刚才还见缝插针开了个简易会议。门忽然被人推开了,丹增一脸无助地走了进来,唐弈戈连忙走过去:“怎么样了?他们还是那么反对吗?”
丹增摇摇头,眼睛盯着地毯上的花纹:“不是,他们……有些同意了。”
有些?唐弈戈听出他语气里的不对,追问:“什么叫有些同意?他们不同意的部分是哪些?”
丹增咽喉发凉:“他们说,只能接受一个儿子是同性恋。”
说完这句话,丹增转身就往外走。唐弈戈反应很快,一把拽住他藏袍的后摆,布料被扯得紧绷。丹增的脚步被绊住,生生地往前踉跄了一下。唐弈戈顺势把他往回拉,另一只手扣住他的肩膀,直接把丹增按进了自己怀里。
“你要去干什么?”唐弈戈问,“你不要告诉我,你要成全你弟弟的爱情。丹增顿珠,如果你这样选择,我就不怕我恨你么?”
丹增挣扎了一下,但没有用力挣脱。他又把脸埋在唐弈戈的冲锋衣前胸,两只手抓着:“我没有,我只是想……我想找他们聊聊。唐弈戈,你为什么又胡乱猜测我?我没有放弃!”
两个人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108串珠在紧急的拉扯中,勾住了唐弈戈冲锋衣的拉链,珠链绷得好紧,随时要断开似的,像丹增的神经。唐弈戈又一次把丹增的手拉过来,把自己的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
他们十指交握,嵌合在一起。
“是我不好。”唐弈戈垂下眼睛,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大概就是因为丹增曾经习惯性地回避,让他误以为丹增会走老路,又要牺牲他自己。
“没关系。”丹增从他腋下勾住了他宽大的肩,轻而易举不怪他,“也是我不好,我之前总是不坚定,给你吓怕了。你别怕,这次我很勇敢,我去找他们谈。”
“不,你不要去。”唐弈戈摇了摇头,“现在不该你找了,该我和萧行一起去找。你别怕,我也没想过放弃。”
作者有话说:
珠珠:唐弈戈你杯弓蛇影!
小舅舅:还不都是被你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