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景在阳台上接了电话。
外面的风吹着,带着人声嘈杂。京海的冬夜很安静,远处的楼宇亮着零星的灯。
她点开视频,大黄的大鼻子占满了整个屏幕。
离得太远,她无法知道精神体在说什么。但她已经和大黄相处了很长时间,足够能从动作和叫声中分辨出它想表达什么,它在想她,它在那边很好,它问她什么时候能来看它。
聊了一会儿,大黄高兴了,拖长声音叫。
镜头反转。
她看到盛步青的面庞。
微弱的灯光勾勒出那张轮廓深刻的脸,眉骨高耸,眼尾微微上挑,此刻那双眼正隔着屏幕看她。
赵景一下子卡了壳。她和盛步青不算特别熟悉,相互并不了解彼此的生活。
“今天边境很安全。在白天的时候, 哨兵们铺设了国家新研究的精神干扰装置。”盛步青没在晦暗的夜色中察觉赵景的沉默,他的背后是一望无际的黑夜, 还有星星。城市已经很少见到星星了。他呼出的气变成白雾,那里也很冷。
“除了值班的战士们,大部分都去村边过年了。凌晨的时候,能看到烟火。”
他的声音在寒风里有点飘,像是不确定该说什么,又怕电话挂得太快。
“新年快乐, 赵景。这是来自华国另一端的遥远问候。”
赵景笑了笑:“新年快乐, 注意安全,也保护好自己。”
她听到季有月在屋里招呼饺子好了,便挂断了电话。
盛步青长舒一口气,将在喉里想要说的话咽回去。
他收回手机,抬头看着一望无际的夜空。这里没有城市的灯光,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银河横亘,后知后觉有点冷。
虽然已经得到了具体信息,他还是在想。
赵景什么时候会过来呢?
……
人一旦忙起来,时间就会过得很快。
除了日常训练之外,赵景还得在京海的进特管总部帮点忙。那里的人来来往往,制服笔挺,脚步匆匆,每个人都像上了发条。
一切都很顺利,除了a102。他一直没苏醒。
这段时间她还要往华科院跑。
“他的身体机能已经恢复到了正常水平。”宁钰说,略长的头发依旧绑着搭在肩上,眼镜片后的眼睛带着几分疲惫,“但是一直也没有苏醒的迹象。”
宁钰应该是华科院的中流砥柱了,大部分进化人相关研究都有他参与。
赵景凝视着沉睡的银发青年。很长时间没见过a102了,上次还是在他的精神域里。
“在执行任务写的情况说明里,提过你曾经见过清醒的a102两次。这次,我们也是希望你在离开的时候,再试一试能不能用精神触手刺激一下,能醒是最好的。”
赵景点头:“明白。”
宁钰愣了愣,弯起眼笑:“你这样很像我妹妹。”
“啊,很明显吗?”
和宁颖待得时间长了,她逐渐也学会了点对方的用词。
熟悉了之后,她惊讶地发现,宁颖竟然是个酒懵子,因为现在禁酒令不让喝,就只能靠运动发泄。
遭老罪的,就是赵景。
……
这一次是赵景主动进入a102的精神域。
还没有摸到精神图景的门,就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一转头,就看到了银发少年。
体型比现在的a102要单薄一点,头发不算长,刚到锁骨处,细腰长腿,一副男高的样子。那张脸还是那张脸,赤红的竖瞳此刻正不善地盯着她。
“你怎么又进来了?我邀请你了?” a102皱着眉,不客气。
“你怎么还不醒。”
赵景对这些废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关你啥事,就乐意睡觉。”a102的火气还是很大。
赵景叹了口气:“你这样,我以为你困在之前的记忆里了。让我很担心。”
a102嗤笑一声:“得了吧,这都二十五天了,没见你担心到哪儿。”
赵景:“……”被拆穿了。
她也不尴尬:“自有国情所在,我们华国人很含蓄地担忧。虽然我一直没来,但是我一直看着报告呢。不然也不会知道你现在还没醒,对不?”
a102:“我不是傻。”
“你看你又开始说脏话。”赵景无奈,“说吧,为啥不愿意醒。”
“你们爱怎么做实验做实验呗,不是发现了我是哨兵改造向导吗?” a102说。
赵景:“这一点我倒是挺好奇,你能绑定哨兵吗?”
“不能。”a102说,“我算是攻击性向导,但从精神图景来说,仍旧是哨兵。”
“我们和sl不一样,你是说向导能绑定?”
“我不说第二遍废话。”
a102脑袋撇到一边,很是不耐烦。
赵景说:“你来华国没逛过吧?”她见对方抗拒得厉害,便不继续问了。
“都在基地里,当实验体,哪有时间。”
a102躺在虚空中,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别把我当成你们这样的人,有空没空还能去旅个游。”
赵景说:“那我绑定你,就可以经过批准之后,带你出去逛逛,怎么样?”
a102没啥波动,只是掀起眼皮,带着点嘲讽:“你凭什么决定我愿意被绑定?”
“很多好吃的,什么金黄酥脆的鸡腿啊,还有云朵似的糖,还有大盘鸡、黄焖鸡、烤乳猪、烤全羊……”赵景觉得对方的经历不像是吃过好吃的,正好这次来到了恩格尔系数不是那么准确的国家,“都是我掏钱,怎么样?”
a102:“……”
他的喉结很明显滚动了一下。
……
宁钰听了赵景的话,有点难以置信。
“他很危险,这太冒险了,对你也不安全。”他的眉头皱得很紧,语气带点劝阻的意味。
“你们也加点保险,不是有检测器吗?我的安全不必考虑,我有把握。”赵景说,“这次去边境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多一个人多一个帮手。”
她发现,虽然a102每次说话都难听的要命,但是也就干打雷不下雨。而且她对自己的绑定也有信心。他很强,如果自己绑定上了,能力能更上一个台阶,足够反过来再压制住a102。
a102听话就按听话的程序对待,不听话也有不听话的对策。
和之前比较佛的态度不一样。
她得多绑定哨兵,力量要足够强大。
才有可能救回来大黄。
“当然,这只是一种建议,还需要你们进行评估。”赵景揉揉太阳xue ,补充,“其他的我也没办法,实在不行就这么做实验得了。”
宁钰眉头一直没有舒展,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有些严肃的神情:“我得问问老师。”
“行,等你们电话。”
……
坐在轮椅上的文雅少年咳嗽了几下。他穿得很厚,灰色的羊绒毯搭在膝上,但面色仍旧苍白,像是长久没见过阳光。书房里燃着淡淡的安神香,案上摊着宣纸和墨砚。
他垂眸,认真地写着毛笔字,脊背挺得笔直,手指握着笔,骨节分明。
“还记得当初让小盛去想拉红线的那个向导吗?”
“记得。”谭疏轻声应道,笔尖不停。
“这次来京海待了一个多月,就去边境找小盛了。很明显哦,这个向导回来肯定要带着军功。有上进心的向导,估计到时候要绑小盛咯。真可惜。”
谭疏说:“父亲,这很正常。我已经是一个残废的人了,不能再去挡了其他人的未来。您还是少操心我的事情了。”
“儿子啊,我和你妈妈,只是想让你活下去。”
悠长的叹息声在书房里回荡。
少年沉默,没有再说话。
毛笔字收尾的时候,留下一个难看的墨点。
“不能绑定a级向导的话,儿子,不如就考虑一下那个s级向导。虽然年纪大了,但明说可以给你绑定。最起码不会受折磨了。”
父亲已经病急乱投医了。
谭疏敛目,叹息:“别逼我了,父亲。”
……
这一路用了五天时间。
随行的人每次看到银发红瞳身形高大的青年,总觉得有些魔幻。
他们还悄悄地问赵景。
这个头发是染的色吗?怎么看起来那么顺滑? spy的哨兵也可以来参加任务了吗?
赵景:“……”
这个问题她还这没想过,究竟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102也没提过。
a102和赵景坐在一排,他不知道大家都在怎么想,正埋头在吭哧吭哧吸溜着方便面,神情很严肃,像是在品鉴佳肴。
赵景托着下巴看, a102连泡面都吃得这么用心,不由得内心腹诽sl组织究竟是什么丧心病狂的地方啊,连饭都不让人吃好,那个首领倒是吃好喝好还有一屋子稀奇古怪的东西。
这一趟行程季梦君也知道。她还问了一嘴要不要把李卫云带上,说经过评估绑定后的李卫云挺稳定的。
赵景头疼,想起来当初季有月也让把他带上。
她是去干活,不是去旅游,怎么还拖家带口的。哨兵精力旺盛也不是这么用的。
“吃完了。”
a102说。他把碗放下来,碗里干干净净,连汤都没有剩。
赵景回过神,把纸递给他。
a102困惑。
赵景:“擦擦嘴。”
a102应该是吃饱喝足心情不错,也没有炸毛,接过纸擦了擦,循着赵景指的方向,把纸丢入垃圾桶里。
她看了一眼,快到地方了。
余光瞥向窗外,戳戳a102 ,随后让他看窗户外面:“瞧。”
a102正处于对什么都新鲜的程度,也凑过来扒拉着窗户往外看。
晚霞染透了遥远的青空,大片大片的火红色铺展开来,远处的山峦在暮色里显出黛青的剪影。
a102像是看呆了,红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窗外。
“进组织之后,我就没有见过天了。”青年突然说。
完全体的a102不是一点就着的炮仗,神情一直冷冰冰的,话也少了很多。
“我都说了,这里是法治社会。”
“进化后,还有法治吗?” a102很不解,侧过头看她,“为什么?”
赵景:“……”这个问题挺深奥的,和文盲解释应该不会被理解。
车到地方了。
“走吧,下车,这里也有很多吃的。”
赵景岔开了话题。
盛步青已经发来了消息,他们值守的地方出了一点问题,自己没来接,但安排了别人来接站。
“噢。有棉花糖吗?你说的那种像云彩的糖,我没吃过。”
a102跟上来问。
“应该是有吧。”赵景漫不经心地敷衍,突然想起来,“我记得你说你名字忘了,但在路上喊你102觉得有点不合适。”
“然后呢?”
a102有种不好的预感。
赵景摩挲着下巴:“我给你取名叫赵大,怎么样?或者赵一。”
a102:“……”
a102生气了。
他脑袋一扭,也不理赵景了。
刚下车。
a102突然抬起头,环顾四周。
赵景感觉到带有攻击性的精神力发散出去。
“有熟悉的臭味。”他冷笑道,“正好,老子要把那群傻全杀了。”
“尤其是那个金头发的臭狗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