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运作的声音在寂静的实验室里很刺耳, 长时间待在这里会让人变得烦躁。
宁钰带着隔音耳机,认认真真地重新检查各项设备,偶尔抬起温润的眸,看向中心的数字屏幕。上面各项数据平稳,彰示着赵景的身体情况尚且稳定。
精神图景二次生长并不是特别罕见, 很多哨兵或向导会因为心智成熟、或经历重大创伤等刺激,反向触发图景的再生长。这个阶段因为身体需要适应, 会让哨兵或向导陷入短暂的沉睡。
但赵景睡的时间太长了。
所以健康监控的数据几乎没有离开过他视线。每隔几分钟就要抬头看一眼,生怕错过什么细微的变化。
这是她沉睡的第七天了。
一个高等级向导的位置是不可取代的。
很多人明里暗里来打听,赵景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那些打探无孔不入,从各个渠道渗透进来。问多了,让人厌烦。
他正要收回视线,一个数据的诡异波动攫住了目光。
平稳的曲线开始疯狂地向上攀爬,绿色的数字跳动, 变成刺眼的艳红。
他吞了口口水,将数据夹丢到一边,便朝赵景的房间跑去。
这套房间一共有三层锁——虹膜、密码、工作证。
只有他和赵景有密码且录入了虹膜。
他手有些抖,指尖在密码锁上按了两次才按对。
门开了一条缝,浓郁的哨兵气息扑面而来。
他愣了愣,强忍住那股让人头皮发麻的不适,将门重新在身后关上。
赵景已经苏醒,半靠着床头,一只手扶着额,眉心拧出一个深深的结。向来带着温和笑容的脸上现在是一种撕扯般的痛苦。
“赵景,赵景,能听得到吗?”他也顾不上去思考哨兵的气息是从哪里来的,快步走到床边,半蹲下身子,仰头看着赵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离赵景越近,那种尖锐的压迫感就越重,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让人呼吸不畅。
他的心跳加速,耳膜嗡嗡作响,但他没有后退。
女人艰难地睁开眼睛,瞳孔有些涣散。她似乎辨认了一下面前的人,才沙哑着嗓子说:“宁……钰。”
“是我,我在。”
他鼓起勇气,握住了赵景另外一只手。她的手心全是汗,凉得像冰。他握得很紧:“哪里不舒服?我们去做一个检测。很快。”
“不用。”赵景喘息着,艰难地开口,“我的图景……在碰撞,融合。”
在她苏醒之后,那种痛苦就没有停止过。
虽然那座山是龙建造的,但真的让哨兵的精神体融进去,仍旧是一个撕心裂肺的过程。脑内像是被两只巨手从两侧挤压、撕裂,又像是被塞进了一个狭窄的容器里,一寸寸地压缩、重塑。
骨血被打散,神经被拉扯,意识在清醒和崩溃的边缘反复徘徊。
生理性的泪水随着眨眼无声地流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枕头上,给她带来几分病态的脆弱。
她晕不过去,只能硬扛。意识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我的手机……找给我。”赵景的嗓音努力保持平稳。
宁钰在床头柜上摸索了一会儿,才找到了她的手机,递过去。
赵景解锁,找到联系人,打了一段文字。
宁钰拿着手帕把她眼角的泪水擦掉。
“你……先走。”赵景发送完,合上手机,看向宁钰。她瞳孔深处暗流翻涌,有血色掠过。
“我去喊医生。”
宁钰站起来,腿有点发软。
“医生治不了。”
她按了按太阳xue,企图用外部的疼痛来缓解来自大脑深处的撕裂。
龙在她的精神图景内同样焦躁,翻滚着,尾巴抽打着图景的边缘。而老虎的身形正在图景之中闪烁。
向导和哨兵这两种身份在争夺精神图景的主宰权。
远处的山吞噬着地块,一寸一寸地扩张,想要将龙所待的那片平原也据为已有。两个世界在碰撞,痛苦的却是她。
汗水浸透了薄薄的衣衫,布料贴在身上,勾勒出她绷紧的肩背线条。
“把门锁好,除非我的数据恢复正常,否则……不要把门打开。”
属于哨兵的暴戾一点一点地覆盖她的思维,精神图景的混乱也让她的精神力极其不稳定,这是哨兵陷入紊乱狂化的预兆。
她抬眼,努力压制住那种冰冷的杀意。
宁钰身上的哨兵气息让她觉得烦躁。
她深呼吸,胸腔起伏,然后起身,一只手扣住宁钰的肩膀。那只手的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刚从沉睡中醒来的人。
将他往外面送。
“先出去,再待在这里,我无法保证你的安全。”
赵景嗓音低沉,还不忘安抚一句。
“不用担心我。”
……
宁颖接到宁钰电话的时候,她正在汇报工作。
第一个,她挂断了。
宁钰打了第二个。
如果不是极其要紧的事情,宁钰知道自己在忙,是不会打第二个电话的。他从来不是那种不知轻重的人。
“接吧。”
谢秉玦微微颔首。
宁颖道了声歉,才接着电话快步离开了会议室。
“哥,发生什么事了?”
宁颖在走廊尽头找了个角落,压低声音问。
宁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努力保持着冷静:“宁颖,是赵景……赵景她……”
“怎么了?”
心中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再加上宁钰的语气,宁颖紧紧皱起眉头,从玻璃窗往外看,“哥,你慢慢说。”
“赵景的精神图景出问题了。她的状态很不对,好像理智都保持不了,快陷入狂躁状态。她把我关在了门外,我不知道里面的情况。”
宁钰的语速很快,这件事情还没有逐级往其它部门汇报,一旦走了程序,那很多事情就不得不按照流程进行。
“这件事情暂时只有领导知道,在开一个紧急会议商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宁钰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毕竟如果狂化无法抑制……在成为狂化的向导之前,可能就要……”
他没有说完。
但宁颖知道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什么。
……
宁颖匆匆返回会议室。
门推开的动静不大,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她脸色不太好看。
“发生什么事了?”
谢秉玦沉静的黑瞳扫她一眼,问。
“……”
宁颖犹豫了一下。
青年便说:“今天的会议就到这,辛苦各位。”
众人识趣地离开。
会议室里只剩下她和谢秉玦两个人。
谢秉玦才说:“讲吧。”
“是关于赵景的事情。”宁颖顿了顿,想到谢秉玦不是很熟悉,便重新介绍了一遍,“就是之前那个处理了sl组织的s级向导。”
“我知道。”
他颔首, s级向导,全国也才八个,而且她挺独特的,谢秉玦对她有印象。
他审核了好几篇同人文。
写的有鼻子有眼的。
“她怎么了?”
“她似乎……陷入狂化状态了。”
宁颖说出来的时候,自己都觉得不真实。一个s级向导,狂化?这在进化人类的历史上少之又少。向导天生精神力强大,很少有失控的时候。
能让一个s级向导狂化,她无法想象赵景正在经历什么。
谢秉玦神色没什么变化,他沉吟片刻,只是说:“我和你去一趟,兴许能压制一下。”
哨兵陷入狂化,高等级向导可以压制。他是2s级哨兵,反向类推,应该能帮助赵景压制住这种狂化状态。虽然不是同一种情况,但精神力的压制原理是相通的。
“向导狂化,少见。”
青年披上大衣,动作干脆利落。他面无表情地看了眼还愣在原地的宁颖,又补充一句,“跟上。”
宁颖眨眨眼,没反应过来。这位年轻的将官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掺和进了这件事情,似乎还嫌弃自己反应慢。
这都是什么事啊。
她内心腹诽,脚下却没耽搁,快步跟了上去。
……
安斯加竟然收到了赵景的讯息,再遇到困难的时候,她求助了自己。
这个认知让他内心有些愉悦。
虽然是找一个男人。
温和灿烂的日光下,青年长身玉立。
他刚从马场上下来,手套还没摘。金发被风吹得微微飘动,灰蓝色的眼睛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浅淡。他还记得巨龙缠绕着那个向导时,向导睥睨的眼神。璀璨的金光,强大的力量,已经足够吸引别人。
他的心在那一刻被击中了。
难怪自己的精神体见赵景的第一眼就开了屏。
眼光是真的好啊。
可惜他们只是在见面的时候加了个好友,在虫灾发生之后,赵景似乎还有别的事情,就连他们白塔代表团离开,赵景也没有再出现过。
下人过来牵走了马,他则屈指,抵着下巴,思索片刻。
屏幕上的字不多,但每一个字他都看得很认真。赵景是找一个向导,给了详细的地点,样貌和名字。足够了。
而且是一个向导,没什么竞争力。
作为一个可靠的哨兵,绅士,他无法拒绝这位来自华国的向导。
他甚至主动给自己划定了一个时间界限。
【2天,我就能找到他。 】
【赵景小姐,等我的好消息。 】
有了请求,就会有交流和相处。
他就有机会让那位出身贫寒的向导,看一看自己的大庄园、仆人、权力和财富。
安斯加无比确信,赵景没见过这么大的世面,肯定会震撼,心动,动摇。
然后自然而然就是允许他追求,相处之后有了感情。
他把向导从苦寒的生活中拯救出来,相知相爱,举行一个世纪婚礼。
一想到这,他勾起笑,打了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