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话落下之后, 是短暂的安静。
“精神体啊……”季有月向后靠着椅背,眼睛仍旧温柔地看着赵景,像是早已看穿了她的想法,却没有拆穿,嗓音没什么波动, “是秘密哦。”他抬手摸索了一下自己的薄唇,又蓦地换了话题:“晚上想吃些什么?”
“晚上我要回家。”被这样轻巧地挡回来, 赵景彻底失去了对这个“季有月”的耐心。银湖还在家等她吃饭,她出门前发了消息说会晚些回去。
既然他不再是印象中那个季有月,赵景便站起身来, 语气冷淡:“那我走了。”
“咖啡还没喝完。”
季有月长手长脚, 微微起身弯下腰,轻轻拉住了她的背包带,轻声问:“生气了?”青年压低了嗓音。
赵景扫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表情也没什么变化。
老实人的火气向来不喜欢外显。那一点怒意被理智死死压住,只在眉眼间沉下一小片阴云。她其实也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生气,或许是因为在她心里,季有月算得上一个比较亲近的人。瞒着她去做那些事也就罢了,如今连“自己”都可能不是自己了,那便没有再相处的必要。
“放手。”
她拽了拽背包带子, 冷声道。
“如果我冒犯到你了, 抱歉。”季有月蹙起眉, 唇角向下,露出一副歉意又有些可怜的神情,“刚做了手术,脑子可能还有些不清醒。”
咖啡店里其他顾客渐渐留意到了角落里的动静,压低声音议论着什么,余光时不时朝这边瞟来。一个俊美的青年,怎么看都是在感情里处于弱势的那一方,正放低姿态挽留一个面容普通的女性。可这女生的衣着和气度,又隐隐透着几分身居高位的沉稳。被抛弃的男模?
察觉到周围隐约投来的目光,赵景的神色愈发难看了。
“放手。”她又说了一遍。
季有月收回了手,却站起身,紧跟着赵景的脚步一同走出了咖啡店。
熟悉的男香从身后包裹过来,紧接着是季有月的声音:“抱歉,小景,我只是太开心了。”他说,“我现在的等级已经到了双s 。”语气中带着点自豪。
哨兵的精神力纠缠过来,几分缠绵地绕上她的发梢。但那其中夹杂着一丝陌生而僵硬的波动,并没有瞒过赵景的感知。像是从未学习过该如何表达亲近,连一个简单的缠绕都做不好,只能笨拙地攀附在她的发丝上。
赵景斜睨了季有月一眼,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我要回家,家里有人等着我。”她说,“很高兴你的等级提升了,但我还是希望你身体健康。”
“谢谢。”察觉到赵景的语气稍缓,青年立刻顺杆而上,“我和你一起回去。那也是个哨兵吗?等级比我高?”
神态没变,语气也没变。
伪装得太拙劣了。
她收回目光,愈发确认了这个壳子里的并不是季有月。既然不是他本人,那就更不能让他贸然回去,否则谁知道还会闹出什么幺蛾子。她和季梦君是朋友,不可能对这件事情置之不理。
“你等会儿打算去哪?你姐姐还在家等着你。”赵景放缓了脚步,顺着街边慢慢往下走。
哨兵便亦步亦趋地跟着:“不知道,就来找你。幸好我先找到了。”
“还有谁要找我?”赵景用很平常的语气问。
“很多、很多人。”
很多人?
她不动声色地继续:“那你想跟我回去?”
“想。”季有月回答,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期待,“跟你回家。”
……
银湖接到了赵景的电话。
她在他来的第三天就给他买了一部智能手机,想她的时候可以给她打点话。
这里像一座伊甸园,有律法、安全和人味儿,不必担心能不能活到明天。他睡得越来越安稳,那些噩梦也很少再来光顾了。
小老虎趴在沙发上,听到赵景的声音便转了转耳朵。它旁边依偎着一只毛茸茸的小狐狸,两只精神体都过来了,围在银湖脚边。
“今天有事,不回来了吗?” 他学东西很快,已经能用简单的汉语和赵景说上几句话。
青年紧紧握着电话,眉眼垂下来,藏不住那股失落。他的脸颊终于养出了一点肉,身子也不再是刚来时那种瘦骨嶙峋的模样。他的精神体皮毛也变得油光水滑,跑动起来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好。”
“嗯,我会按时吃饭的。”
“吃完会给你拍照。”
“你也注意安全。”
小老虎竖着耳朵听着那头的话,都是和银湖说的,却没有一句是对自己说的。主人把它丢在家里,一点都不惦记它,天天只带着那条龙。
小老虎有些生气了。虽然和向导的精神体在一起它很舒服,但它可是一只大老虎!是要干大事的!知道什么叫乳虎啸谷百兽震惶吗!
它气得嗷嗷叫,觉得比龙比了下去。
旁边的狐狸甩了甩毛茸茸的大尾巴,轻柔地扫了一下它的脑袋,又拱了拱它的下巴,安抚着它的情绪。小老虎鼻子动了动,这才勉强好了些,脑袋往狐狸怀里蹭,寻求安慰。
挂断电话,银湖苦笑了一声:“看来今天晚上只有咱们三个吃饭了。”说是三个,其实吃饭的只有他一个人,两只精神体又不吃这些东西,还能相互在一起玩耍,自己跟个电灯泡一样。
她一不回来,银湖连吃饭的欲望都跟着淡了下去,但他答应了赵景,吃饭前后都要拍照发过去。
他叹了口气,弯腰揉了揉两只精神体的脑袋。
银湖走进厨房,灶台上炖着的汤还温着,是他照着手机上的食谱学的。
华国的菜谱步骤复杂,调料名目繁多,他认认真真地做了笔记,把每一种不认识的字都查了字典。赵景第一次尝到的时候,筷子顿了顿,眼睛里浮出一点惊讶,然后冲他点了点头,说了句“好吃”。
这无疑给了他莫大的鼓励。
窗外夜色已经落下来,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地铺开。这个国家有一种奇异的安稳感,哪怕外面的世界正在被虫群啃噬得千疮百孔,这里的人们依旧照常上班、买菜、接孩子放学。银湖有时候会在街边站很久,看那些拎着塑料袋匆匆走过的行人,看他们脸上那种理所当然的平静。
他羡慕那种平静。
他用手机查询过自己的国家。
很多图片很血腥,他的所居住的街道可能在某次虫灾的侵袭中已经不复存在。
赵景把他从地狱之中带了出来。
让他不至于成为报道中某一个不知名的遇难者。
银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又掏出手机,认认真真地拍了照片发过去。照片里,满满当当的菜,角度恰好地把对面郁闷撇开脑袋的小老虎和摇着尾巴的狐狸都框了进去。
消息发出去,他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大概在忙吧。
银湖把手机放在桌角,开始安静地吃饭。孤零零一个人,坐得笔直。
不能贪心,他对自己说。
从前在混乱街区的时候,连活着都是奢望。现在有屋顶遮雨,有热饭暖胃,有一个人每天出门前会叮嘱他吃药,会关心他吃饭。他已经得到了远超预期的眷顾,不该再贪求更多。
可人就是这样。
尝过一点甜,就会想要更多的甜。
小狐狸不知什么时候跳下了沙发,轻轻蹿到他的膝盖上,把毛茸茸的脑袋往他掌心拱。银湖低头看着它,笑了一下,顺着它柔软的脊背摸了摸:“我没事。”
小狐狸歪着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脸。
沙发上的小老虎失去了狐狸,过来哼咛着呼唤狐狸。
“只是有一点想她。”银湖轻声说。
狐狸尾巴甩了甩,无视了老虎的呼唤。
精神体只得也过来,上下打量了一下银湖,又把自己缩小成了小幼崽地的体型,也紧紧贴着狐狸,窝在了银湖的怀里。
窗外的夜色沉静如水。
他没有和赵景嘱咐的一样,早早的去休息,而是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两只精神体,等待赵景回家。
……
谢秉玦将红头文件合上。
赵景这个名字出现在此次的文件上面。
精神体应龙。
可疑外星文明。
虫灾。
敏锐的直觉告诉他,现如今这种平静尤为珍贵。
男人倦怠地揉了揉太阳xue,精神体显现,缩小版的凤鸟优雅地落在专门移栽过来的小型梧桐枝上,理了理自己的羽毛。
困倦到极点,他却无法入睡,庞大的责任与压力几乎如实质化般压在他的肩膀上。在午夜的时候,也让他无法喘息。华国的人太多了,如果一场虫灾没有压制下来,会死多少人,多少家庭支离破碎?
他的责任,军队的责任,都是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好人民群众。
他给宁钰打了个电话。
“在哪?”
……
此刻,这颗行星上绝大多数人还不知道华科院刚刚发现了什么。
他们只知道一件事——虫子越来越多了。
有人提起一句老话:人类从来没有真正的战胜过虫子。
虫灾从刚开始孤立的几个点,到连成线,再到铺成面。各国的防线一退再退,国际航运已基本瘫痪,只有少数几条由军舰护航的航线还在勉强维持。粮食、能源、药品的全球流通链条一根接一根地断裂。
恐慌在人群中像一种瘟疫,比虫灾影响的范围更广。
sl组织趁势而起。
他们向绝望中的人们许诺一条“被神选中”的出路,在每一个崩溃的秩序边缘疯狂吸纳信众。
白塔系统一分为二,一派坚持救援平民,一派投靠sl。投靠的那一派在短短数月内就从地下组织变成了公开的准军事力量。另一派的白塔同进特管合作,数据共享信息互通,白塔软件与虫灾app相互接入,形成一个全球进化者的大论坛。
外网里提到的最多的国家就是华国,论坛里提的最多的就是众s级向导。
虫灾几乎在这片土地上绝迹。这份异常的平静越是持续,就越是让外面的世界感到恐惧和嫉妒。联合国大会上,针对华国的提案一个接一个地出现,会议吵了好几轮,你来我往;国际舆论场上,“华国隐瞒虫灾抑制技术”已经成了默认的前提。
各个国家的情报部门将不同来源的信息拼凑在一起,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名字——赵景。
虽然只是s级向导。
但是她的精神体似乎表现出压制虫子的能力。
赵景。
赵景。
赵景是谁?她在华国。
如果华国愿意让赵景来帮帮他们的话……付出什么他们都愿意。
而且,想到都是纤细敏感善良的人,如果赵景看到了这些国度的惨状,应该也不忍心吧?
这件事情,白塔也提及过,希望能得到向导的帮助。
但是被进特管轻轻地拨了回去,只是说在评估危险程度,这种似是而非的话很明显就等同于没有什么回复。白塔也有些着急,因为他们也在眼睁睁看着人们死去。
在这种情况下,每个国家都是自私的。华国也不愿意去赌,如果赵景离开华国,会发什么什么事情。尤其是现在确认,龙吟声能够抑制虫灾的进行,更是将赵景当作宝贝一样供着。
有些国家蠢蠢欲动。
想要再次用坚船利炮占据这尚未被虫灾侵染的安宁之地。
……
似乎有谁在呼喊她。
赵景站在楼下,晚风吹过她的发梢。
她低头看了下手表——还是当初季有月送她的那一块,她生活节俭,并不喜欢铺张浪费,一个手机只要不卡,都可以用个六七年,现在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天鹅绒似的夜幕上撒着三三两两的星子,静谧的氛围让她紧绷的神经舒缓下来。
她环顾四周,总觉得有谁在呼喊她。
是一种感觉,并没有人真的喊她名字。
什么都没有,远处草丛晃动,那是风吹拂的原因。
可能是因为制服季有月而消耗了太多景里,产生了幻觉?
她把季有月搞晕后扛着去了华科院。
宁钰当时也在,很惊讶。虽然赵景不算低,但是这个哨兵太过于高大,就这么被赵景脸不红气不喘地扛过来了,给了他一点大大的震撼。
把来龙去脉说了下,她将昏迷的季有月放在了沙发上。这个人对自己的实力还是有些小瞧了,向导短暂暗示外加上哨兵的力量,足够压制反过来运用向导的强压让他进入昏迷状态。
青年无奈地说:“带上他,你在这里已经有两个&039;神奇宝贝&039;了。”他最近总能听到关于赵景的八卦,什么绑定八个哨兵啊,哨向通吃左拥右抱,什么舅甥两人为她大打出手,什么十亿哨兵的梦云云,越传越邪乎。
他知道赵景是什么样的人,也就不和她说这些传言了,省得她苦恼。
但她身边的哨兵的确不少,他都见过好多个了。
赵景:“……”
她忘了这里还有一个a102。
“ 102什么时候出来?”她问。
“后天。”
宁钰看了下时间表,回答,“你可以赶紧翻一下&039;宝宝起名&039;了。到时候记得按时来接,不然我估计102能把我们华科院拆了。他是穷光蛋,我们就拿着条子去找进特管报销了。”
102在试验基地简直是一个混世魔王,尤其是实验过程中一暴走就找哨兵揍,长得越帅的挨的打越重。虽然的确给了他们许多珍贵的实验数据,但是毁坏的仪器也不少,最起码折算下来得有几十万。
想想就肉疼。
赵景:“……”她也想到了102的光荣事迹。
她狠狠地按了下眉心,说:“那我先走了,有任何情况都可以给我发消息。”这给她出了个难题, 102出来之后肯定要跟着自己的,那他放哪?这个大炮仗,见到银湖估计要炸了。
季有月她也是思来想去,给丢到了华科院。
她也不能分成四五个啊。
她妈妈教她的不是要对一个人负责任专一吗,赵景当初立志要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对感情自认为也会十分负责任。
但是为什么,她会莫名其妙处于这种情况下?
家里有一个,还要接一个,白云市也有一个绿眼睛的少年等着她回去,还有个季有月没办法处理。
苍天可鉴,她真的没有任何想要脚踏几只船的想法。
但是每个都有让她张不开嘴划清界限的理由。
“好。”宁钰目光扫过赵景有些苦恼的表情,没继续说下去,喊人把季有月带了下去,随后转移了话题,“对了,你最近又没有碰到什么古怪的事情?”
赵景所说的那种改造,身体里出现的异常的灵魂,总让人想到了现在发现的,可能是“外星文明”的踪迹,于是他这么问。
“古怪的事情?”赵景想了想,“没有。”
那些稀奇古怪的哨兵和向导贴上来应该不算吧?那古怪的事情多了去了,比如那么宽的路不走,一步三晃能倒到她的怀里。
宁钰犹豫了片刻,无数想说的话因为保密条令而重新咽回肚子里面,叹息一声:“那早点回去休息吧,注意自身安全。”
刚出华科院,她看到了军字开头的车辆驶入。
她没放在心上。
……
赵景背着手,在楼下面又徘徊了一会儿。
时间已经来到了十一点半,估计银湖已经睡着了。
她还是没有想到一个十全十美的办法,惆怅地叹息。
明天还要上班,不得不睡了。
作为一个领导,可不能上班迟到。
明天上午至少还有两个会。
她又开始哀悼自己快要死掉的屁股。
就在她准备上楼的时候,那种奇异的感觉又强烈了一点。似乎见到她准备离开,那种呼喊带了一点点的焦躁。
这次,她没有环顾四周,而是若有所感地抬头。
看向那轮月亮。
赤红巨大的眼睛出现在月亮上,它转动猩红的瞳仁,与赵景对视。
恍惚的一瞬间,那月亮便恢复正常。
她咽了口口水,作为一名唯物主义战士,她压制住了喊“见鬼了”,也终于理解为什么一些恐怖片里,一些人看到不能用常理解释的事物的时候,会觉得是自己看错了或者出现幻觉了。
她不再逗留,上楼的脚步快了一点。
……
“今天你们晚上是都不睡觉吗?”
宁钰眯着,就又被谢秉玦的电话喊起来,头发随意一扎便出来迎接,头一次对一个少将说道。
高大的男人独自前往,身上还带着夜晚的寒意,神情自若,看上去不像是有要事的样子。
他只是一个b级哨兵,身体素质没有这些发育怪物好,他可不能几天几夜都不睡觉,会死人的。
谢秉玦自知理亏,说:“抱歉。”
当宁钰以为他突然想开了的时候,就听到他继续说:“克服一下。带我去看看信号收集怎么样了。”
宁钰:“……”
他内心骂了句官大一级压死人,才又挂起僵硬的笑脸:“那走吧,谢将军。”
用工卡刷开密码门,与他并肩走的谢秉玦突然问:“你刚刚说,&039;我们&039;?”
“嗯。刚刚赵景也来了一趟。”宁钰说,没说是要干什么。半夜起来加班,再温和的人都语气都带上了几分怨气。
值班的人人手一杯咖啡或者浓茶,大屏幕上绿色的曲线仍旧平稳。
赵景。
熟悉的名字让谢秉玦眉毛挑了下,没再追问下去。
有人想起来打招呼,宁钰摆了摆手,工作人员会意,又重新坐回去,继续自己的工作。
突然,曲线跳动了一下。
宁钰也顾不上谢秉玦了,快步走过去看数据。
谢秉玦安静地站在那,漆黑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那条曲线。
突然。
电脑屏幕飘起雪花,闪烁几下,数据便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白色线条勾勒出来的手,在手掌中心,有一只红色的眼睛。
sl组织的汉语翻译为“上帝之手”。
他们的组织符号,是有一个洞的手。他们说这象征着为了拯救人类而承受的牺牲。
现在,那个空洞被一只眼睛占据了。
不可名状的诡异符号出现在大屏幕上。
闪烁,改变,像是在调整什么。
在一次又一次地变化之中,谢秉玦意识到,这个文明正在试图和他们沟通,那些符号也变成了可被识别的文字。
法文、俄文……
最后定格成了汉语。
和之前所捕捉的奇怪的无法被解读的波动不一样,这是可以被识别的,通顺的句子。
【你们好。 】
【请迎接我们的降临。 】
【还有。 】
【找到我们的母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