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娘亲吗
十三行了一礼,“回主子,宋姑娘已经歇下了。”
顾凌川眉头一蹙,他眉眼如刀,略一蹙眉,周身就好似嗖嗖冒着冷气,他淡淡哂笑一声,“她倒是睡得安稳,派人往下人房走一趟,就说从明日起,让她去清辉堂当差。”
说完,便抬脚走了。
徒留金辰在风中凌乱,主子这是报复呢还是报复呢?金辰谨遵命令,寻了个丫鬟,去了下人房。
门被拍响时,室内几人都有些懵,小春的床铺靠外,下床打开了门,“大晚上的睡呀?”
这丫鬟在清晏堂伺候,是二等丫鬟,小春的瞌睡一下没了,“姐姐可是有事?”
丫鬟笑道:“还真有事,天大的喜事,谁是宋大丫?”
陆清言揉了揉眼睛,趿拉着绣花鞋下了床,“我是,姐姐有何吩咐?”
这丫鬟笑道:“吩咐不敢当,是主子有令,小主子身旁尚未可用的丫鬟,今后你去清辉堂伺候,明早上直接去报到就行,清辉堂有住处,日后,你就歇息在清辉堂,方便伺候小主子。”
陆清言微微一怔,紧跟着头皮有些发麻,一时不明白他的用意,这是打消了怀疑?还是有意将她放在眼皮子底下?
陆清言这下彻底没睡意了,连忙道了声谢,大晚上的让人特意跑来一趟,总不好没半分表示,陆清言摸出十几枚铜钱递给了她,“我刚来府上还没领俸禄,一点心意,姐姐莫嫌少。”
再少也是实打实的铜板,丫鬟笑着收了下来,“明日一早直接去清辉堂报到就行。”
丫鬟走后,小春和小草才围上来,小草感慨了一句,“太好了,主子竟将你调去了清辉堂。”
小春问她怎么一回事,“主子怎么突然将你调去清辉堂?”
陆清言摇摇头,她也拿不定主意。见她面带忧色,小春拍拍她的手,道:“肯定是看你插花不错,人也稳重,才将你调了去,甭担心,能过去是好事,如今府里没有当家主母,小主子便是实打实的小主子,清辉堂正好缺人,你若伺候好了,被提拔成大丫鬟指日可待。”
小霞也坐了起来,难得说句玩笑话,语气四平八稳的,“苟富贵,勿相忘。”
小春笑道:“是呀,可别忘了姐妹们,听说王爷还让清辉堂增设了小厨房,日后肯定需要掌勺的大厨,我不求当大厨,能过去当个副手也好呀。”
陆清言可不敢应承,她想带宝儿离开,真将她调去了,指不定还会被她连累,她笑道:“那也得等我成了大丫鬟,有了话语权才成,还不知道猴年马月呢,你闲暇时,多练练刀工,若入了秦管事的眼,没准今年就提拔你当副手了。”
小春咂咂嘴,圆圆的小脸一垮,“哎,想得她青睐,比登天还难,我还是做梦来得快一些,睡觉睡觉。”
大家忍俊不禁,又躺了下去。
陆清言紧张的情绪也得到了缓解,不管怎样,能到宝儿身边伺候,都是一件好事。不仅能多和他相处,日后也更有机会筹谋旁的。
翌日清晨,起来后,陆清言便收拾了一下行礼,她的东西少得可怜,总共也就两身衣服,两三下就收拾妥当了。
小春还送了她几步,她有些不舍,眼眶都有些发酸,“我原想着下次休沐,请你们去我家里,我给你们烙饼吃呢,没成想你就要走了。”
陆清言促狭道:“不知道还以为我要远赴天涯海角呢,你每日去送花时,咱们都能见着,何况距离下次休沐仅剩几日,这饼我兴许还真能吃得上,你可得多烙点。”
小春破涕为笑,“那可说好了。”
陆清言拍拍她的肩膀,“嗯,若忙不过来,随时跟我说,我闲暇时可以去给你搭把手。”
“忙得过来,再有一个多月,府里就要采买新人了,届时肯定还要调人过来,我这里你不用担心。”
陆清言踏进院门时,晨光已铺满整个院落,三个孩童早已起身,齐齐在青石院里踮脚扎马步,小身子绷得有模有样。
顾沉一眼瞥见她,漆黑的桃花眼瞬间漾起细碎亮光,碍于正在练功,稳稳扎着马步分毫未动。一旁的月牙却按捺不住欢喜,迈着小短腿快步奔到她身前,仰着小脸兴冲冲发问:“宋姨,今日又来做香甜糕点吗?”
先前石头同她讲过规矩,天大地大,主子最大,月牙索性一改往日的叫法,乖乖跟着顾沉唤起了宋姨。
陆清言含笑抬手,轻轻捏了捏小姑娘软乎乎的面颊。王府膳食调养得当,月牙原本清瘦的脸蛋养出一圈嫩肉,肌肤莹白圆润,一碰便鼓起腮帮子,惹人怜爱。
她柔声笑道:“往后奴婢便留在清辉堂当差,日日都能陪着你们,想吃桂花糕时,随时吩咐我便是。”
“当真?”月牙眼睛一瞬瞪得溜圆。
顾沉仍稳稳扎着马步,小脸绷得端正,语气却藏不住洋洋自得:“自然不假,我早前便同你说过,她定会过来。”
小小年纪眉眼飞扬,一副事事尽在掌握的骄傲模样。
陆清言心头微怔,一个念头悄然浮上,诧异问道:“原来小主子一早便知晓我会调到此处?”
顾沉精致的面庞故作淡然,小下巴微微抬着,淡淡应声:“是我让父王把你调来的。”
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盛满忐忑期盼,眼巴巴望着她,分明等着一句夸赞。
陆清言心头一软,弯眸浅笑:“承蒙小主子费心,往后奴婢定然悉心照顾好小主子。”
这话落罢,顾沉耳尖飞快染上一层绯红,别扭地垂下视线,细若蚊吟:“谁要你专门照料我……”后半句不肯细说,一双眸子却亮如夜空星子,满心的依赖与欢喜。
陆清言心头软软的,这时一个丫鬟走了过来,道:“宋姑娘随我来吧,先将东西放到住处。”
这丫鬟住在西厢房,负责照料顾沉的起居,如今院子里,除了她,只有一个负责洒扫的小厮,她叫巧兰,是太皇太后派来的,她秀丽的面容带着一丝浅笑,道:“一间房仅有两张床,月牙如今和我一个屋,宋姑娘便住我隔壁吧,隔壁也没人。”
“成。”陆清言走进了西厢房,房间不算小,里面有两张床铺,一张书桌,几把椅子,还有两个衣柜,原本就是给奴仆准备的,陆清言轻手轻脚地将包裹放在了床上。
出来时,顾沉已经扎好马步了,小家伙额前都出了汗,陆清言上前一步,拿帕子给他擦了擦小脸。
巧兰刚收拾好餐桌,见状,忙走出了屋,正想说小主子不喜奴婢靠太近,这种活日后无需她做,谁料下一刻,就见小主子乖巧地扬起了小脸,站在原地一动未动,任她擦了擦。
巧兰不由一怔。
陆清言给他擦完汗时,小厮便送来了膳食,陆清言招呼着他们去洗手,巧兰接过膳食,放在了餐桌,晨光落满膳桌,瓷碟里各色菜肴、糕点被她摆得齐整。刚抬眸就见她一手牵着小主子,一手牵着月牙,走了进来。
巧兰心情颇有些复杂,频频打量着陆清言,面前的女子面容枯瘦,皮肤蜡黄,长得也不算好看,脸上还有雀斑和痣,按理,这等相貌的人只能做一些洒扫的活计,她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竟得了小主子的青睐?就因为糕点做的好吃?
一旁侍立的巧兰怔怔立在原地,满心满脑惊疑不定,只觉不可思议,更震惊的尚在后面,往日里性情冷淡、惜字如金的小主子落座后,目光竟直直落在陆清言身上,小手轻轻朝她一招,眉眼软软的,“宋姨,过来同我们一块儿用膳。”
巧兰是最早来清辉堂伺候的,印象中小主子和王爷很像,总是神色淡漠,别说邀下人同桌用饭,便是寻常答话都寥寥无几,也就和石头、月牙亲近一些。
她下意识揉了揉眼睛,暗自腹诽,眼前这满眼期盼、待人亲昵的小主子,怕不是被什么邪祟附了身?
陆清言连忙躬身摆手,语气恭谨:“多谢小主子体恤,尊卑礼法万万逾越不得,奴婢在旁伺候布菜便好。”
顾沉闻言垂下长长的眼睫,小嘴微微抿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巧兰站在侧边,眼睁睁看着一贯冷僻的小主子流露这般孩子气的模样,越发震惊。
这位新来的宋姑娘手段实在高明。
用完早膳,夫子便来了,三个孩子去上课时,陆清言才和巧兰一起用早膳,陆清言性子和善,想和人打好交道时,总能让人如沐春风,调来一日,便和巧兰熟悉了起来。
第二日众人刚用完早膳,膳碗才由小丫鬟收拾进后厨,巧月便踏着满地碎光登门。
陆清言正立在廊下理着晾晒的绢帕,瞧见她,巧月脚步一顿,眉眼间带着几分意外,“来时路上便听闻你调任清辉堂,今日一见果真不假,恭喜宋姑娘,在清辉堂当差,往后升任大丫鬟指日可待。”
陆清言敛衽含笑:“清辉堂正值缺人,不过是运气好侥幸补缺,大丫鬟的福分从不敢奢望。姐姐今日过来,可是有差事吩咐?”
巧月缓步走上台阶,她一身青色布裙素雅规整,神色温和,“小主子每逢初一、十五休沐,再过两日便是初一,届时徐姑娘会携幼侄前来府中做客。这两日你们用心整饬院落,待客所需鲜果、茶叶,径直去茶房、果房支取便是,自下月起,清辉堂也有每月份例,你们去账房申领签牌,按月定点支取即可。”
巧兰素来与巧月交好,知晓她藏在心底的情愫,当即眉头一蹙,语气带着几分不平,“哪个徐姑娘?难不成是徐娅晴?这人倒是心思活络,就是打上了小主子的主意。”
巧月秀眉微蹙,眼尾淡淡一压,语声平稳无波:“巧兰,隔墙有耳,谨言慎行。”
院中风掠过兰草,沙沙作响,巧兰撇了撇嘴,“这院里就咱们三人,哪里来的外人,我也就只在你跟前随口抱怨几句。”
巧月有些无奈,转移了话题,“若是人手不济,只管捎信与我,我可调派两名丫鬟过来帮衬一二。”
巧兰顺势拉住了她的手,说:“我送姐姐出府,清言你暂且回屋歇息片刻。”
陆清言会意,晓得二人要说私已话,便没有随行相送。
二人沿着院外栽满海棠的道路,往前走去,四下花木幽深,周遭再无当差仆婢。
刚走出院门数十步,巧兰便开门见山:“哪里需要外调丫鬟?旁人手脚粗笨哪里合用。不如我去太皇太后跟前求情,索性把你调来清辉堂,徐姑娘都能来做客,你干脆来这里当差,往后也能与我做个伴。”
“万万不可。”巧月脚步顿住,素白面颊漫上一层浅绯,垂眸望着脚下的青苔,语气轻而克制,“妹妹好意我心领,这点私事,万万不能叨扰太皇太后。”
巧兰眉头拧得更紧,满心费解。
在她看来,太皇太后素来器重巧月,只要巧月开口,抬举做姨娘并非难事,换做自己定然想方设法谋求近身机缘,偏偏巧月一味退让、半点不肯争取。
她忍不住伸手轻点巧月额头,恨铁不成钢:“你真心倾慕王爷,便该想方设法常在他面前露面。我与陈振不也是主动争取才修成正果?”
巧月立在浓荫之下,日光透过枝叶碎碎落在她肩头,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攥紧,眼底掠过一缕落寞,却依旧恪守本分,“休要胡言,王府家规森严,向来容不得丫鬟攀附主子、痴心爬床,失了规矩便是自毁前程。”
院内,陆清言本无意闲坐,拎着铜制花洒预备给阶前建兰浇浇水,刚挪到院墙根下,墙外二人的对话便飘进耳中。
她登时僵在原地,没料到二人特意走出院落闲谈,偏偏落脚之处紧贴院墙。她慌忙放下花洒,正要蹑脚退开,转角处忽然闪出小小的身影,顾沉好奇尾随过来,恰好也听见墙外的对话。
一大一小面面相觑,顾沉像是偷偷干了坏事被撞破一般,白嫩小脸瞬间涨红,连忙竖起小手抵在唇边,比出噤声的手势,示意陆清言切莫出声。他倒要暗中瞧瞧,这名丫鬟是否当真有心攀附父王。
墙外的巧兰仍在苦口婆心劝说:“你不必这般妄自菲薄,你受太皇太后看重,本就和寻常丫鬟不一样。何况,徐娅晴绝非宽厚性子,一旦嫁入王府,你往后再无半分机缘。”
“王爷对陆姑娘情深义重,徐姑娘也未必能入府。”巧月望着王府连绵飞檐,唇角扯出一抹苦笑,她再得太皇太后倚重,也只是个丫鬟,“我心里有分寸,你不必替我忧心。”
巧兰无可奈何地叹气:“罢了,你的心思我实在琢磨不透。眼下是来清辉堂最好的契机,错过再无机会。你且考虑考虑,我还要回去当差,便送到此处。”
陆清言心头五味杂陈,敛了方才偷听的纷乱心绪,俯身牵起顾沉温热的小手,转身缓步退回屋内。屋中窗棂漏进细碎天光,案头摆着未收起的书卷笔墨。
她尚未想好,怎么开口,就听他仰着小脸问,“宋姨,为什么这么多人惦记父王?”
“摄政王身居高位、手握权柄,倾慕王爷的人本就不会少。往后王府里还会陆续遇上形形色色对王爷心存爱慕的女子,这都是人之常情。往后再听闻这些闲言碎语,小主子听过便可抛之脑后,不必放在心上。你年岁尚小,首要之事便是潜心读书习武,莫要被后院琐事扰乱心神。”
顾沉顺从地点头,纤长卷翘的眼睫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阴影,模样乖巧得不可思议,却忽然说:“倾慕爹爹的人再多,他也只心悦娘亲。”
陆清言听见这话,心尖猝然一颤,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万般酸涩堵在心头,心悦吗?他虽待她严苛,却事事上心,也许曾经确实心悦过吧。
可两人身份天差地别,他早晚有一日要迎娶王妃,赵香香尚未嫁入王府,曾屡次刁难她,害得她险些没了宝儿。
陆清言揉揉他的脑袋,什么也没说。窗外微风拂过院中海棠,几枚粉白花瓣飘落在地上,她面上浮起一抹淡淡的怅然。
顾沉扫见她低落的神色,小小的心口也莫名跟着发闷,耷拉着眉眼,歪着头执拗地问:“你觉得父王会不会娶徐姑娘?”
陆清言神色微滞。
她弯腰屈膝,细细替孩童理好歪扭的锦缎衣领,柔声道:“王爷婚配之事事关重大,自有他权衡决断,不是旁人能够揣测的。”
顾沉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小脑袋轻轻点了两下,一脸笃定地说:“父王绝不会娶她的,你放心。父王的心里自始至终就只有我娘亲一人。”
说罢扬起小脸,黑眸亮晶晶的,满是孩童毫无来由的笃定。
陆清言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正恍惚着,小家伙握住了她的手,拉着她进了寝室,“我有娘亲的画像,你想看看吗?”
陆清言分明感受到,小家伙在她手心写了几个字,一遍又一遍,“你是娘亲吗?”
作者有话说:
提前发表啦,明天早上七点见,比心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