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山门
次日,殷雪素乘车去了天音庵。
“施主请回吧,师太说了,她与你缘分已尽,无需再见。”
殷雪素等候良久,只等来住持从后山带回的这句话。
殷雪素并不意外。
她从明净师太这得到了太多,但凡知趣些,都不该来这一趟。
可她实在无计可施了。
原还打量着,若真像赵世衍说的,从抄家到发落,有十多天乃至几个月。
这个时间窗口,正可以设法营救。
上一世,佟继璋与她说了那么些高官的阴私事,不妨利用起来。
可惜她那时完全无心的状态,与自身无关的人事,左耳进右耳出。
要从中挑出主审人员的——首先她就要弄清负责主审的都有那些人,再一一对应。
刑部、大理寺、都察院……涉及人员太多。
就是对上了,逐个打通关节,却不知要多久。
何况这是皇帝定下的钦案,即便抓着人家把柄,权衡轻重,未必就能威胁成功。
而且也很容易将自身暴露。
偏偏就在这时候,赵世衍带回消息,说经过连日的审讯,已获取了足够的谋逆口供。
霍总兵“勾结外敌、纵容养寇”的罪名是跑不了,霍家一案,两三日间就要定罪结案了。
霍家满门抄斩,霍延昭会死……
殷雪素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时间不等人,容不得再细细筹谋了。
皇帝铁了心要铲除霍家,谁能逆天而行?
只有一个人。
然而这个人已不愿相见。
殷雪素丢魂失魄下山去。
到了山脚下,经过那棵老树时,下意识停住脚。
这棵树足有几人合抱粗,树冠巨大,枝叶繁茂。
冬季草木萧疏,它身上的叶子早掉光了。
但殷雪素看着看着,它又变成了春日里枝叶繁茂的样子。
那茂盛的枝叶间,会探出一张笑脸来,冲她招手:“殷大姑娘!又见面了!”
再一眨眼,哪有什么笑脸。
只有光秃秃的枝干刺穿天幕。
也刺进了殷雪素眼里,心里。
不远处的赵益已摆放好车凳,就见她突然停步不走了。
月舒和月隐伴随在侧,循着她目光,皆闹不清一棵枯树有什么看头。
“姨娘,这里风大,咱们上车——”
这一声却似惊醒了殷雪素。
她转身疾走几步,走到最末一级石阶前,直直跪了下去。
对着空无一人的前方,双手撑地,磕下头去。
月舒和月隐大惊,赶忙去搀扶她。
“姨娘这是做什么?!这地上又凉又硬的,快起来。”
“别管我。我不能这么一走了之,我不能……”
就这样,殷雪素从石阶的最下方,一级一级往上跪拜。
每上一级,便俯身磕一个头。
赵益抱臂倚着马车,就那么看着,眼神微有些复杂。
庵里的住持闻讯,匆匆下山,双手合十,面有难色。
“施主这又是何苦,你就是跪到天黑,明净师太也不会出见的。”
连日天晴,积雪已化,膝盖抵在冰凉且凹凸不平的青石上,钻心得疼。
而此时就连阶梯的一半都还未行到。
殷雪素置若罔闻,目光盯着前方,咬着牙,一遍遍重复着叩拜的动作。
住持见说不动她,叹了口气,回庵去了。
过了一时,再次来到她面前。
显然她已禀知了明净师太,却还是那番腔调。
“既已缘尽,何苦强求?师太看破红尘,一心隐居修行。早已不问世事,你……”
“强求于师太,非我所愿。”
殷雪素终于开口,望着住持。
“我今日来,不止是出于私心,也是为公。”
风从山谷刮过来,吹得她鬓发散乱,脸颊和嘴唇冻得发紫。
她跪在那里,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极清楚。
“霍总兵镇守东南十余年,抗倭保民,大小百战。如今圣上听信谗言,诬他通倭,一杯毒酒赐死,还要株连九族——一个打了一辈子倭寇的人,临老却被说成通倭,天下人谁信?住持,你再是方外之人,总该听过霍总兵的声名,您一片慈悲心肠,难道就不为其遭遇深感痛惜吗?”
住持沉如古潭的面容有了些微动容:“这……”
“霍家满门忠烈,几辈人在战场上的流血牺牲,换来的却是抄家灭族。圣上冤杀忠臣,自毁长城,国之柱石已倒,塌天大祸即在眼前。”
既是寒冷,也是激愤,殷雪素的声音在风中发颤。
“近些年,政荒民弊,朝廷乱相迭出,民间骚乱迭起,西北尚不太平,东南倭寇又频频掠境,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圣上却自断膀臂。今日诛霍家九族,明日谁敢再为朝廷卖命?他日敌军兵临城下,谁又能替圣上阵前却敌?师太就任由他自掘坟墓吗?要知道,这座墓,不止会坑杀他一个,还会坑杀亿万生民。”
住持倒吸一口冷气:“施主,慎言!”
殷雪素盯着住持,眼眶通红,却没有丝毫退缩。
她既走这一趟,便是豁出去了。
“四方云扰,天下都将动荡不安,我还有什么可慎的呢?只求您转告师太,她可以不见我,但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她的……把这万里江山,亲手葬送。师太毕生所求是明心见性,依我愚见,想要达成正果,先还该开开眼,看看人间。菩萨低眉,金刚怒目,她老人家但凡睁开眼,怎忍见,苌弘化碧,忠臣蒙冤?又怎忍见,神州萧条,生灵涂炭?”
忽地刮起一阵大风,耳听得松涛呜咽,倒真像有什么东西在天地间低泣。
住持默然良久,合掌念了声佛,转身而去。
这一去再没回来。
殷雪素仍旧执拗地跪拜着。
陡峭的石阶将她的膝盖磨破,裙身上洇开一片暗红。
月舒月隐哭着想扶她起来,她一次次推开,头叩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继续往上。
额上血混着泥,看着触目惊心,实则早已麻木到感知不到痛意。
就这样机械地跪拜着,不知过去多久,山门在望,眼前却一片幻影。
失去意识前,仿佛听到一声极轻地叹息
那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苍老,疲倦,无奈,却慈悲。
暮色四合时,她们一行回到安国公府。
赵世衍急匆匆来到饮渌院。
入室后撩开袍角,侧身坐在床沿上:“怎么回事?好端端去上个香,也能把自己摔成这样?我看看。”
殷雪素身上的伤已在天音庵处理过了。
膝上的还则罢了,额上的却要想个说法,只好说是失足跌落所致。
赵世衍解开缠绕的纱布,抚着她的前额,痛惜道:“可别破了相。”
殷雪素微牵了牵唇,眼睫随即垂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