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宫宴如期举行, 应玄渡力排众议带着郁黎出席,还让他就坐在自己身旁。
那原本应是中宫皇后才能坐的位置。
看来皇帝是真铁了心要让这男狐狸精当皇后了,连后位都让他坐了,封后恐怕也不过是早晚的事情。
文武百官们面上虽没敢吭声, 背地里眉眼官司早已经交锋了好几回合, 几乎人人都是一副心事重重却又不得不强颜欢笑的尴尬模样。
有人侥幸的想着, 兴许陛下只是一时爱好新奇罢了,待日后这男子年老色衰, 又没有子嗣傍身, 便是当了皇后也早晚被废的下场。
即便陛下念着旧情不废后, 养着当个摆设又何妨?只要陛下肯选妃纳妾,皇嗣问题依旧可以解决。
思及此处,不少大臣们也稍稍安了心。
坐在上首的郁黎可不知底下大臣们们的那些小心思, 他甚至不认为自己坐在应玄渡身旁有何不妥, 落在旁人眼里又是何等意味。
毕竟两人朝夕相处这么久都是这样坐的,他早就习以为常了。
宫宴无非就是大臣对皇上虚留拍马阿谀奉承, 官员之间互相吹捧的戏码, 虚伪得连刚通人性的莲花精都觉得无趣。
再看下首左侧坐着的雍王, 他容貌清俊, 身姿挺拔端庄,与应玄渡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更偏温润内敛一些。
他一举一动皆合乎礼数, 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文尔雅的笑容, 是那种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的翩翩公子。
可惜郁黎一点都不喜欢他, 倒不是因为太后的偏爱, 或因应玄渡的关系从而对他产生偏见,只是单纯的觉得他这个人很假, 很空,像一只没有灵魂的木偶。
郁黎原本还想研究一下这个被太后偏爱的雍王到底有什么不同,结果只看两眼就觉得索然无味了。
“这个水晶烩虾味道不错,你试试。”
这时旁边伸来一双筷子,郁黎习惯性张嘴,下一瞬脆弹鲜嫩的虾肉便顺势入了嘴,来不及回应一句,就被鲜香可口的滋味俘获了味蕾。
他两眼放光,赞不绝口:“好吃!”
应玄渡挑眉轻笑:“那就多吃点。”
说着从自己碟中夹了一大半的虾肉进他碗中,眼角余光隐晦的瞥了一眼下方的应玄龄,目露凶光。
被美食勾走了魂的郁黎一门心思全放在吃食上面,每尝到一道新菜就幸福得眯眼,然后鬼灵精的催促应玄渡也尝尝,若是发现他不爱吃后,立马自告奋勇要帮他解决掉“麻烦”,吃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
应玄渡没多少食欲,见状忍不住莞尔一笑,默默的纵容着他。
若不是在百官面前要维持帝王威严,指不定都要亲自动手喂他了。
堂下百官偷瞄着上首两人旁若无人的亲昵互动,只觉得牙酸胃胀,膈应得心慌,却又不敢怒更不敢言,只能睁着眼睛装瞎罢了。
一场除夕宫宴临近亥时才到了尾声,应玄渡说了几句体面话,起身就带着吃撑了了的郁黎离席回宫。
因为吃太饱的缘故,应玄渡不许郁黎偷懒坐撵车回去,非要他步行回去消食,免得积食了睡不安稳。
理所当然的,应玄渡也陪着他一起走路。
两人并肩而行,踩着青石板路慢慢走着,夜空飘起了细雪,随身伺候的长庚和春桃立刻上前为两位主子撑起了伞。
两人的速度不快不慢,一边说着小话一边走着。
穿过宽敞的官道转至御花园的小径时,竟迎面与一个意料中又意料外的人迎面撞上了。
“见过皇兄,见过皇嫂。”
来人朝两人恭恭敬敬的行了礼,正是雍王应玄龄。
郁黎先是惊讶他怎么会找过来,转头就回过味来了。
刚刚应玄龄叫他皇嫂?!
怎么谁来了都觉得他和应玄渡有一腿呢?
郁黎不由得想起上次太后因为子虚乌有的流言针对自己的事情,顿时像只炸毛的小猫,火急火燎的撇清关系道:“你可别乱叫啊,谁是你皇嫂了!”
此话一出,不仅应玄龄像是卡壳了一般愣在了原地,连刚因为他那一声皇嫂而脸色添了两分愉悦的应玄渡也瞬间收敛了笑意。
应玄渡知道郁黎很抵触别人误会他们之间的关系,心中怅然的同时,面上还要不动声色的给他圆场道:“他不喜被旁人误会我们的关系。”
他说得模棱两可,郁黎没察觉这话里有坑,赞同不已的拼命点头。
应玄龄听懂了弦外之音,这是在说皇嫂害羞呢。
他缓缓颔首,又重新喊了郁黎一声:“郁小公子夜安。”
郁黎这回满意了,连连点头,同样笨拙的回了个礼:“雍王殿下夜安。”
应玄渡不动声色的收回落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的目光:“夜深了,皇弟不回自己王府,跑来这御花园做什么?”
不知是在思考说辞还是怎的,应玄龄垂眸沉思了半晌,木木的扭头看向郁黎,以及他们身后的随侍,欲言又止。
应玄渡见状朝苏明胜看了一眼,苏明胜立刻会意,招手让所有人都跟他退到了不远不近,恰好听不清他们说话的地方。
郁黎左看看右瞅瞅,发现苏明胜居然不带上自己,正抬脚准备追上去呢,后衣领却人一把拎住。
应玄渡睨他一眼:“去哪?”
郁黎讪讪的摸摸鼻尖:“你们兄弟俩两说要紧事,我一个外人站在这儿听不太好。”
他虽然是妖,对人类的规矩只是一知半解,但也知道什么时候该避嫌。
应玄渡将他提溜着带了回来:“你不是外人,不必走开。”
说着目光森然的看向应玄龄,皮笑肉不笑的问:“对吧,皇弟?”
应玄龄愣了好一会儿,缓缓点头:“对。”
“也不是多要紧的事,皇……郁小公子不必回避。”
他又想喊郁黎皇嫂,被郁黎一个眼神制止,连忙改了口。
“行了,有什么事直说吧。”
应玄渡语气不耐烦,看似随意的往前一步,却恰恰好挡住在了两人之间。
一听要开始谈正事了,郁黎立马双手食指打了个叉抵着嘴唇,水灵灵的眸子眨了眨,无声的表示自己会安安静静的听着绝不插嘴。
应玄渡没好气的掐了掐他脸颊,然后换来一记白眼和一个爪子拍开他犯贱的手。
被打了他也不恼,只闷声笑了笑,眼角余光瞥见一脸呆滞,好似见了鬼一般的应玄龄后,立马就收敛了笑意。
应玄渡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说吧,你要说什么?”
“若是想要为母后求情,那恕寡人不能同意。”
他语气越发冷厉,目光锐利如刀。
应玄龄意识到他误会了自己的来意,连忙澄净道:“我不是为母后求情来的。”
“哦?”应玄渡来了兴致,微微挑眉,“那你为何而来?”
原以为他们母子情深,没曾大难临头也是各自飞。
也不过如此。
应玄渡心中嗤笑。
应玄龄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他踌躇犹豫了片刻,攥紧了拳头鼓起勇气道:“其实,说来也算是为母亲求情,大哥能不能保证不杀母后,只让她不死就成。”
应玄龄也知道自己的要求有些可笑,但他还是硬着头皮,顶着应玄渡审视嘲弄的目光继续道:“想必皇兄已经查到了母后用活的婴儿练蛊的事情。”
“实不相瞒,我从小就被母后逼着练蛊,她做的那些事我虽然没有参与,但也算不得干净。”
“我并不想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情,可母妃在我身上种下了血蛊的子蛊,母蛊在她身上,我不得不听她的,也无法反抗她的命令。”
应玄龄说起这些时脸上是近乎麻木的痛苦,从小他就被母后束缚掌控着,事事身不由己。
他不能有自己的想法,也不能有任何忤逆母后的言行。
外人眼中高高在上的雍王,也不过是他人手中的傀儡罢了。
应玄龄其实很羡慕应玄渡,虽然皇兄被冷落忽视多年,但皇兄却一直是那么的自由且坚定。
没人能掌控左右他的人生。
人人都说应玄渡睚眦必报阴狠狡诈,心狠手辣得连自己都能算计进去。
可正因如此,那些与他为敌的人才会从来就没有一个有好下场。试图践踏他操控他的人,无不成了他皇座之下的枯骨。
而这些,是软弱无能的应玄龄永远都做不到的。
他以为余生都要活在母后的操控之中,却没想到竟是峰回路转。
他从一名被遣出宫的太监口中打探得知,母后并不是病重休养,而是被皇兄幽禁了了起来。
那一刻他便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应玄龄清楚皇兄迟早会清算到自己头上来,为此他做足了心理准备,甚至都以为皇兄会在除夕宴上发难,却没曾想竟相安无事的过去了。
应玄龄百思不得其解。
他思考整整一晚上,最终选择了自己亲自来找应玄渡。
应玄龄将该说的话都说完了,这是他第一次为自己的人生争一条生路,他不敢去看皇兄的的脸色,怕得到的答案会让自己失望。
他埋着头,拎着衣摆一抖,直挺挺的当着两人的面跪了下去。
“哦哟,使不得使不得!你要跪就跪应玄渡啊,怎么连我也跪了!”
受人跪拜大礼是要承担因果的,他这一跪,可是连郁黎也跪了进去。
郁黎吓得大惊失色,吱哇乱叫着,逃也似的窜到了一边去。
应玄龄见自己吓到了郁黎,有些歉疚的抿紧了唇,想要与他道歉但他跑得太快,而眼前又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他只能将道歉的想法暂且押后,对着应玄渡重重的叩了个头:“母后若是死了我也活不成,只求皇兄念在兄弟之情份上给我一些时日,好让我研究出解血蛊之法。”
“届时母后如何处置全由皇兄说了算 ,我亦会自请出京前往西北戍边,永世不归京。”
他说罢一直维持着叩首的姿势,因为看不见应玄渡的此时的神色,内心忐忑不已。
应玄渡从头到尾都一言不发,任由应玄龄说了什么都是那副巍然不动的神态。
他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应玄龄,神情冷漠的审视着,似乎在考量着他这番剖白的话语有几分真几分假。
应玄龄已经许久没有像今日这般直面兄长的威严了,只觉得眼前的皇兄,比之当年更加让人畏惧。
若说登基之前的皇兄尚且还有几分人情味,如今执掌天下之后的皇兄,却已是彻彻底底的冷血帝王了。
不……不对,皇兄尚且还有一丝柔情在,只不过是全给了那位郁黎小公子了。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更
以及即将收尾了,大概十二三万就完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