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读 “别来无恙
邓夷宁拢了拢衣襟, 站得笔直,神情还有些空洞。
她记得自己只饮了几杯,本无大碍, 不想那酒后劲极重,片刻便失去了知觉。再抬眼看去,徐知宣身后站着一个有些眼熟的人。
徐知宣进了屋, 见她按着额角,便道:“头还晕着吗?”
邓夷宁摇了摇头, 声音不高:“不胜酒力, 让夫人们见笑了,还请徐公子代我说声抱歉。”
徐知宣点头:“宁娘子不必放在心上。”
她起身整了整衣襟:“今日叨扰多时, 身子已无碍, 我先回去了。日后若有机会,再行谢意。”
徐知宣抬手,拦在门边:“张夫人交代, 要我送你回去, 还请宁娘子稍等片刻。”
“不劳烦徐公子了。”邓夷宁语气柔缓, “我家远,来回一趟费时费力,谢过公子好意。”
“放任醉酒的娘子独自回家, 终究是不妥。”徐知宣没让步, 话里话外针对周肃之,“你还未彻底清醒,若碰上不省事的,出了事,我担不起这责。”
邓夷宁微蹙眉,终究没再坚持, 道谢后应下他。
周肃之自始至终站在门口,看着两人你来我往,脸上的笑容却冷了下来。他啧了一声,甩了甩折扇,自顾自在一旁落座。
马车停在小院外,徐知宣执意要看着她进了门才肯离去,邓夷宁站在门口,看着马车终于远去,这才松了口气。与这些人打交道真是费神又费力,脑子半刻都不能停下,生怕说错一句。
她换了身衣裳,打算去找李昭澜,刚出门就看见不远处的树下站着一个人,一个刚刚见过的男人。
周肃之立在那棵大树下,手里依旧是那把折扇,邓夷宁本想装作没看见,正思考着如何甩开他,怎料周肃之开口叫住了她。
“宁姑娘。”
邓夷宁在原地愣了半天,皱着眉头迟迟不肯转过身去,她要如何解释自己这一身绸缎衣裳,又要如何解释自己为何来这偏僻之地换衣裳。
但周肃之并未问她,只开口又叫了一次名字:“宁姑娘是要去别处,不如让周某送姑娘一程?”
邓夷宁硬着头皮转过身,嘴角看似上翘,可表情却出卖了她:“好巧,不过就不劳烦周公子了,贺宁还有要事在身,就不与周公子闲谈,告辞。”
周肃之见她不动,甚至要转身离开,立马上前一步步逼近她。
“宁姑娘别急着拒绝周某,周某并非别有用心,只是此地甚是偏僻,不管宁姑娘何去何从,终归会耽搁太久。”
邓夷宁猛地转头,盯着那张笑意盎然的脸,心里如同被重锤敲了一下,眼里满是警惕:“周公子未免有些多虑,贺某只是随便走走,哪儿也不去,公子还请回吧。”
“那我就直说了,有人要见你。”怕邓夷宁不信,他最后还点了点头,“真的。”
邓夷宁扯了扯嘴角,看向他身后的马车,想不出来到底是谁要见她,还是说,这根本就是周肃之的谎言。
最终,邓夷宁还是上了他的马车,车帘落下的那刻,她从袖中滑出那把匕首,手指紧贴刀锋。
车内沉默了一段路程,周肃之一言不发,只是低头把玩着自己手中的折扇,偶尔仰头闭眼休憩,神色说不清是笑还是无趣。反倒是邓夷宁,半侧着身子,离他足足一个身位,神情紧绷到极致。
邓夷宁望着窗外,见这路越来越熟悉,马车一路摇摇晃晃,不紧不慢地驶入听风驿那条小道,终是停在了熟悉的院前。
“到了,宁姑娘请吧。”周肃之轻声开口。
邓夷宁立刻掀帘下车,一只脚还未落地,就看见魏越站在门前,看似等候已久。她心中大喜,打算上前告知周肃之可能识破自己身份之事,刚上前一步,就见魏越对着她简单行礼。随后越过她,对着那半只脚还落在马车上的周肃之抱拳行礼。
“周公子,许久未见。”
一瞬间,邓夷宁脑子几乎空白,她甚至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
她脑子里闪过无数的念头,若是魏越认识周肃之,那周肃之也认识李昭澜,她想了想又觉得不对,应该是周肃之认识李昭澜,再通过李昭澜认识的魏越。
邓夷宁看着魏越交谈的背影,还没想明白,就听见身后传来李昭澜的声音。
“肃之,别来无恙。”
院门前,李昭澜迈步而出,一身素色长衫,鬓发松散,像是刚醒一样。邓夷宁看见他唇角勾起的笑意,三步并作两步走,一把揽住周肃之的肩,一副亲密无间的模样。
“几年不见,还是这副翩翩公子的模样,这些年靠着这脸骗了不少姑娘吧?”
“你倒是没变,这嘴还是一样的毒。”周肃之顺势换了个拥抱,两人动作之间熟稔自然,像是故人多年重逢。
邓夷宁忍不住开口:“你们认识?”
“何止认识。”李昭澜笑着看向她,“他是我伴读的书友,后来被陛下送去西南做了几年密探,这几年总在外头晃荡,难得回来一趟,没想到在这里能遇上。”
西南密探并不是个轻松的活儿,西南边线共计四城,将西陵两城、沧州和荆州包含在内,除了对付来犯的外敌,还要警惕反叛的百姓。
无论是从脸还是身形来看,两人都不该是同一类人,透过周肃之的身形,她几乎能想象他的父亲是何等的强健。但脸型轮廓凌厉挺拔,拉长的眼尾微微眯起,有种得天独厚的信任感。
邓夷宁上下打量一番,丝毫没觉得眼前这个花花公子身上有半点密探的影子,除此之外,让她更惊讶的是,李昭澜竟然有一个从小玩到大的好友。
“是个多嘴多事、还爱听墙角的家伙。”李昭澜拍了拍周肃之的肩,揶揄道,“你这是辞了官职大方回来,还是私自溜回来的?”
“你说呢?”周肃之眨了眨眼,用折扇在他肩头一推,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别靠我这么近。”
说完,他忽然想起什么,主动往他耳边凑了凑,好奇地问道:“听说她在查邓府大火案的真相,你怎么没拦着?”
“你看我像是拦得住的样子吗?”李昭澜的表情有些无奈,“查吧,万一有别的收获呢。”
他又问:“那你调查的案子她知道吗?”
李昭澜摇头,诧异他竟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周肃之笑着摇了摇头,露出了如指掌的表情。
两人在原地嘀嘀咕咕好一阵,邓夷宁插不上话,有些无趣,便先一步回了房间。刚坐下没多久,李昭澜带着人进了屋。
“对了,琼醉阁起火,你可知道些什么?我们盯上了寇瑶,但大火之后她便没了身影,陆英也在找她。”
“陆英去了衙门,想从知县那儿打听你的消息,应该是为了登闻鼓来的,这几日就先避着点。”周肃之附和道,“我也在找寇瑶,我们得赶在陆英之前找到她,若是她真的知道些什么,落在陆英手上就麻烦了。对了,苏青青的死,你们有何看法?”
“什么?”邓夷宁猛地起身,看向李昭澜,“苏青青死了?她不是在大牢里,怎么就死了?”
李昭澜闭口不言,周肃之倒是愣住了,此事还是他最先发现的,魏越当时回宣州就是为确认此事。
魏越也愣住了,那日李昭澜吩咐自己去驿站等人,说是宣州有人传信过来,足足守了两个时辰,天都快黑了才将东西拿到手。
始作俑者低头坐在一侧,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就是不看向邓夷宁。邓夷宁火眼金睛,一下子就抓住了李昭澜的小动作,她一把拉起李昭澜,进了里间。
“怎么回事?你知道苏青青死了却不说?”邓夷宁一脸不可置信。
“不是,我没想着瞒你。”李昭澜努力辩解道,显然是心虚得很,“我是真的给忘了,苏青青死的太突然,我又想着等魏越查清文书阁再做打算。那天一大早你说琼醉阁起了火,寇瑶失踪,就把这件事给忘了。”
“你不是忘了,你就是不想告诉我。”邓夷宁一字一句逼问,“王爷,那天在苏青青面前说的很清楚,我不是为了我自己的事,我只是想给她一个交代。我爹娘已经死了,就算我有再大的本领,只要你不想让我查,就是一句话的事。”
李昭澜一怔,见她眼里不是愤怒,而是实打实的委屈。那一瞬,他心口像是被针刺了一下,喉头一哽,伸手就要去拉邓夷宁的手:“不是的。”
“一个不擅长说谎的人,做不到面不改色,这是第二次了。”邓夷宁甩开他的手,“我很清楚自己的身份,也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或许在知道苏青青要状告时,我的确存了私心。我想要从你手中抢走这个机会,把这件事查得明明白白,但我现在没有办法!我这条命是你捡来的,你不是非我不可,也不是非要娶我!”
邓夷宁声音越说越大,惊得房外的两人面面相觑,对视一眼后双双退了出去,将屋子留给他们。
“我从未说过我不想娶你!”李昭澜被她说的有些急,没能察觉邓夷宁口中的第二次撒谎,他紧紧攥着她的手,“我知道这件事我做的不对,你怎么说我都行,但那次我说过,这件事真的很复杂。为何此事就发生在遂农,为何你会在姜家宅院外见到苏青青,你想过吗?不止是科举舞弊,背后另有其人,是你现在查不到的人,而他们会逼我杀了你的,我不想!涔涔,我不想你查的太深。”
邓夷宁怔住了。
她从未见过李昭澜眼前的这副模样,像是她负了他那般,满口的言语透露着委屈,活脱一只受伤的小狼,守着最后的尊严,但绝不肯低头。
“你不想让我查的太深,可我全家就是死在你们所谓的斗争之下。”邓夷宁的声音轻了些,但仍旧带着无法掩盖的愤怒,“你是高高在上的昭王,我是罪臣的女儿,你有你的命,我也有我的命。”
她往前走,李昭澜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她看着他,脚步没停。
“你听太后的话,我眼下也只能听她的,但你扭头就能走掉,我不能。你退一步能明哲保身,我退一步就是万丈悬崖。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没人敢拦着你,可是我呢,我连说句公道话的机会都没有。邓家上下几十口人,到底是不是冤枉的,你心里很清楚。”
她没继续逼他,也没再说重话,只是顿了顿,低头不语。良久,眼里落下一滴泪。
“他们怎么说我,我都知道。说我命硬,小时候克姨娘,长大了又把一家人送了命。谁都避着我,连平日里想来攀关系的亲戚都不敢看我一眼。”邓夷宁停下脚步,站在李昭澜面前,眼神红得像炉子里烧到沸腾的铁水,嗓音却透着死一般的沉静。
“我撑着一口气活到现在,就是为了能为我父亲证明,给邓家讨个公道。太后忌惮我父亲手中的军权,于是他如你们所愿回到朝廷,在这个闲职上一待就是二十年。二十年后她再次忌惮我的权力,我想我本该死在你们计划的某场乱战之中,但我没有。我这条命硬到阎王都不敢收,所以她只能用了这么一个笨办法,把我困在眼皮底下。但你——说什么也不该看不起我,你不应该小看我。”
屋里安静得很,李昭澜也沉默。他走上前,手抬起,在她肩头停了一下,最终没落下。
“对不起。”
李昭澜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背影。
“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