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衅 “那你不如
“你确认清楚了吗?他到底是不是周澹一!”
声音不高, 却是从齿缝中挤出这句话。
李韶诠单手抵着额角,指腹一下一下碾着眉心,直到那一片皮肤泛起明显的红。他忽然抬手, 将案桌上摊开的书卷尽数扫落,纸页砸在地上,闷响四散。
方竹妤坐在屏风后翘着腿, 嘴里嚼着糕点,一只手往后撑着身子, 双眼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好不快活的模样。
司徒桦跪在地上不敢吭声,自己也有些不确定。但他知道那人并非周澹一, 可无论是身形还是样貌, 此人都与周澹一几乎一模一样。
“属下不敢确认,这几日属下跟着他去过不少地方,挨个打听了一遍, 都说此人是在半年前进入宣州的。按照城中户部的落户规定, 需提前一年缴纳俸税, 据余季交代,当时他与周澹一仍在南永州,绝无可能月月回到宣州。”
“他到底是谁?”李韶诠的手指停住, 低吼一声, “难不成见鬼了!”
司徒桦滚了滚喉头,咽下一口唾沫:“四周的街坊都叫他周公子,家中并无长辈出入,却能住得起这么大的宅院,属下猜测应是商户之家。之前宫中传言,昭王身边有个走得近的男子便是姓周, 但听闻此人是遂农周家的,与宣州周家并无关系。”
“商户?”李韶诠抬眼,目光冷如刀,“这城中的商户孤都知晓,他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怎么又跟遂农扯上关系了?”
“这天下多是稀奇古怪的事。”方竹妤斜靠在侧榻上,一条腿随意踏着,放下手中的半块糕点,“来个新的商户有什么好奇怪的,太子只怕是过于提心吊胆了。”
“你个女人懂什么!”李韶诠闻声转头,怒意有些压不住,“还有,你为何在孤的书房,谁允许你进来的?”
方竹妤眨了下眼,像是认真想了想,随即露出一点恍然的神色。
“太子的记性原来这么差?”她慢条斯理地抹了抹指尖残存的糕点渣,“我刚入宫那会儿,可是殿下亲口说的,这东宫我可以自由出入。”
“孤在议正事——滚出去!”李韶诠面色铁青,方才当真是气昏了头,进屋时竟没发现她的存在。
“滚?”方竹妤走出屏风,头一歪,像是听见了什么新鲜词,“那你不如直接杀了我。”
她的语气冷下来几分,却依旧带着笑。
“省得以后我哪句话说得不合你心意,你对我又打又骂。”她走到司徒桦面前停住,顿了一瞬,绕着他转了一圈,“再说了,就你这点破事,我还真懒得听。找个人这么简单的事,被你手底下这些人办得乱七八糟的,殿下养着他们,是单纯图个热闹吗?”
司徒桦冷汗都听出来了,心里很是佩服这个女人,自打她入宫后,李韶诠的脾气越发暴戾,但却没像以前那样惩罚手底下的人。
“哦?”李韶诠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你倒是口气不小,你一个深闺女子,知道的还不少。”
“关你什么事。”方竹妤冷冷丢下一句,转身径直离开书房。
房门回弹,砰的一声震响。
司徒桦肩背猛地一缩,几乎是下意识屏住呼吸。他伏在原地,背后的伤被这一惊牵动,隐隐发紧,冷汗顺着脊骨往下淌,身体也跟着颤抖。
昨日不慎将人跟丢,还遇到不小的麻烦,他不敢跟李韶诠表明,生怕这位爷再次责罚他。
牙行的人信誓旦旦,那宅子两年前就卖出去了。买主出手阔绰,银票一沓一沓地掏,还给了跑腿的额外工钱。
牙行趁机狠狠赚了一笔,印象自然深刻。后来没过多久便听说那宅子换了门匾,他们还特地留意一番,当时挂的就是“周府”二字。
司徒桦暗中蹲守了好几日,那宅院似乎就他一人出入,街坊邻居都说不熟。但无一不说他为人亲和,见人就打招呼,对他的评价都还不错。
他想了想,抬头看向李韶诠:“殿下,若这人不是商户,那会不会是朝中官员的远方亲眷?”
“那就去挨个查。”李韶诠偏头看着他,唇角几乎没有弧度,“这点小事,还需孤来教你吗?”
司徒桦转身就走,生怕多停留一分。
门扉合上,房中安静了下来。
李韶诠站在桌案前,垂眼看着摊开的公文,烛火跳动,纸上的字迹却一个也入不了眼。他索性在殿内来回踱步,步子越来越快,衣摆带起的风将烛火掀得忽明忽暗,心口那股躁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反倒愈烧愈烈。
窗外风声渐起,吹得回廊下铜铃轻晃,他将册子丢在地上。
这几日诸事不顺,朝中催折不断,如今连一个女人都敢骑在他头上施威。想到这里,李韶诠眸色阴沉,伸手抄起佩剑,往暗室走去。
机关启动,石阶显露。
石阶向下,两侧壁灯昏黄,墙面沁着湿意,角落积着陈年水渍,顺着石缝缓缓滴落。侍卫闻声行礼,李韶诠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尽头的那间牢房。
他看着背对自己的梁雪,侧目问道:“她怎么样了?”
侍卫低声回答:“回殿下,她这几日一直睡着,醒了便吃些东西,从未开口。”
李韶诠闻言一笑:“弄醒。”
几盆冷水下去,梁雪颤动着睫毛,缓缓睁开眼。
她背对着木门,眼前是带着丝丝腥味的石壁,即便知道来人是谁,也始终没有动过,重新闭上了眼。
侍卫见此立刻离开,李韶诠几步走近,坐在了床边的矮桌上,也顾不得上面沾着的污垢。他微微俯身,声音带着不耐:“滚起来,别装死。”
梁雪指尖微微一缩,指节泛白,没吭声。
男人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放心,孤今日虽生气,但还轮不到你当这个出气的人,只是许久没见,对你的好奇心越发浓重罢了。”
梁雪微微用力闭上双眼,似乎这样就能让自己失去五感,无视掉身后之人的一举一动。
“你知道孤的太子妃吗?”李韶诠起身,在她身后缓慢走动,“她跟你这臭脾气几乎一模一样,不吃软也不吃硬,孤是拿她一点办法没有。”
梁雪听出来了,李韶诠这是在炫耀自己有了新的猎物,因为话语中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
“是世间所有的女子都是如此,还是只有你们这种从不洁身自好的女人,才是这副清高自持的模样?”
话落,梁雪的身体像被什么触到似的,猛地一颤。她颤巍巍地睁开眼,呼吸骤乱,双腿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焦点,失神地停留在石壁缝隙处,冷水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稻谷上,听不见声响。
李韶诠将她的动作看在眼里,重新直起身子,说道:“没死就行,孤今日心情尚可,便再给你一次机会。说说吧,你同孤那位好弟弟,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梁雪喉间动了动,像是废了极大的力气才发出响声,嗓音无比嘶哑:“怕是又要让殿下失望了,我根本就不认识殿下的弟弟。”
“是吗?孤的人可在遂农看得是一清二楚,你跟李昭澜那女人,可没少接触啊。”李韶诠眯了眯眼,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孤险些忘了,你与她就是在皇城认识的,她还把你送进了大牢里,就为了这种人,值得吗?”
她胸腔起伏,忍不住咳了一声,手掌在草席上收紧。
“不认识,又何来值得一说。”
李韶诠看着她,耐心似乎被一点点消磨殆尽,就在她以为他会对自己动手时,开口的语气却又换了一种。
“其实你也不必隐瞒什么,不就是为了替你朋友复仇?陆英——”
名字出口的瞬间,梁雪的瞳孔微微一颤。
李韶诠尽收眼底,唇角微勾:“他如今在孤这里,只要你把你们的目的说清楚,孤可以替你杀了他。”
“殿下想听什么答案?”沉默片刻后,她缓缓支起身子,微微侧身,轻声道,“随便编一个,殿下就信了吗?”
男人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孤不喜欢你这个样子。”话音未落,李韶诠忽然走到她面前,猛地扣住她下巴,迫使她转过脸来,“你最好乖乖听话,否则,孤有的是法子,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梁雪被迫仰着脸,呼吸紊乱,却仍旧挤出一句话:“殿下既然这么厌恶我,何不直接杀了我?将我养在这里费时又费力,何故折磨自己?”
李韶诠捏着她的下巴,她整张脸在手中来回打转,似乎是在欣赏,又似乎是在审视。梁雪看不出他的意图,却又无力从他手中挣脱,只得被他这种恶心的眼神打量一次又一次。
啪。
掌掴声在石室内骤然炸开,她的头被打偏过去,还未回神,第二记巴掌紧跟着落下。
啪。
“不知死活的女人。”
李韶诠声音冷硬,没有半分起伏。一记大力推搡,将人直接掀翻在地。梁雪撞在地上,胸腔猛然一震,一股浓厚的血腥味涌上喉头,她却没有出声。
“好生伺候着,别冷落了她。”
声音回荡在石室里,他原路返回,一路向上,脚步声在狭长甬道中回荡,临近暗门时,他听见了方竹妤的声音。
“李韶诠!”
声音拖得又长又重,带着明显的不耐。方竹妤站在前厅,皱着眉四下张望,语气里透着狐疑,“这也没出去啊,人呢?”
她往前两步走到门口,拦住一名匆匆而过的宫女问李韶诠的下落。侍女被问得一愣,连忙低头:“回禀太子妃,奴婢不知,太子殿下并未从屋中出来,许是还在房中。”
方竹妤应下,环抱着手站在门口,目光看向远处的高墙,脚下忽然多出一道影子。
“你有病吧!”方竹妤被吓得一跳,狂拍自己的胸口,垂眸时瞥见李韶诠沾着水渍的衣摆。
李韶诠站在她身后,神色轻松,眉梢微扬。他被骂得莫名其妙,却并未生气,反倒笑了一声。
“无缘无故骂孤?”他语气散漫,“是爱妃有病才对。”
方竹妤眨了眨眼,抬头伸着脖子往里看了看,语速快了几分,说道:“你从哪儿冒出来的,方才在屋子里找了一圈都没看见人影。”
男人没有回答,反问她:“有事?”
方竹妤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是下定决心那般,随即踮脚在男人侧脸留下一个唇印,笑得不怀好意。
“我要出宫。”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