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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假清高

    假清高

    “开车的时候干什么了?这么大个人看不见就撞上去了?”

    从现场回来的钱闰刚去换了一身干爽的警服,发丝上的水珠还未擦净,靠在审讯桌前慢悠悠地问。

    “是他碰瓷!”坐在审讯椅上,裤脚还沾着血迹的人激动地大喊着,“警官、尊敬的警官,请你们相信我!”

    被他的称呼吓了一跳,钱闰挑挑眉和坐在旁边的赵逸飞对视了一眼。

    “碰瓷?那他的技术可不太高明啊,双腿骨折,有高位截瘫风险。”赵逸飞冷笑一声,放下了手里的验伤报告。

    申之滨显然是刚刚知道这个消息,瞪大双眼,倒吸了一口凉气,嗫嚅着没敢说话。

    钱闰接着问:“你是离伤者多远的时候看见他的?”

    “大概,三十四米?很近,”申之滨慌乱地解释道,“我是……我没来得及刹车才撞上的。“

    钱闰摇头道:“可是从现场看,至少五十米的时候就地上出现刹车印了。”

    “那就是五十米……总之看见他的时候我当然就刹车了。”

    “奇怪,”钱闰回身,信手捡起几张现场照片,边看边说:“你在这个拐角撞倒的他,根据上一个路口的监控视频,五百米开外你的车速还不到四十,很守交规。但撞人前五十米,也就是你急刹的这一下,根据刹车痕推算,车速可就足足有一百码了。”

    申之滨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手指扣着桌板越来越紧。

    钱闰不徐不疾的声音像一只幽灵,钻入他的耳朵:“你早看见前面有人,不仅没想刹车,恐怕还提前加速了吧?”

    “我……”

    “他们真的是来碰瓷的,”申之滨委屈地申诉着,话音却渐渐变低,“雨太大看不清我才……”

    钱闰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我从上班起就在事故科,看了六年的车祸现场,你糊弄谁呢!明明看见前面有人还故意踩油门,你到底想干什么?”

    申之滨浑身为之一震,反复吞咽着口水,几欲落泪道:“不是的,不是的,我是被逼的……”

    被逼?钱闰冷哼一声,端起杯子灌了口水,又重重放下。

    他有多年处理交通事故的经验,通过现场的灯光条件和刹车痕迹,他完全可以断定申之滨是蓄谋撞人。即便这几个人真如他所说的是来碰瓷的,他也一定事先就看见了碰瓷者却故意加速,动机与杀人无异。

    “看见墙上那八个字了吗?”赵逸飞抬了抬下巴,“你最好老实交代,在现代科学技术手段之下,我们弄清真相是必然的、也是不费吹灰之力的事。”

    和钱闰的冷厉不同,这个人的目光十分坚定,坚定中又似有一丝关切,让申之滨莫名地感觉到可以信任。

    低下头犹豫了片刻,申之滨很快就将一切和盘托出。

    他当时确实有泄愤的想法——这群混混不是第一次撞上他的车,起初他选择了私了,并且出手十分阔绰,没想到却换来他们的屡次纠缠,百般骚扰。

    申之滨久居国外,并且一直都只接触富足优渥的精英阶层,从没了解过底层社会的运行逻辑。初遇此事的他对整个经过毫无怀疑,不仅答应了对方要求的金额,甚至出于愧疚,还额外添了一点,想要多多补偿一下这个看起来衣衫褴褛、还带着一个未成年孩子的可怜人。

    可是一次,两次……当他发现那个所谓的孩子也是他们训练出的碰瓷团伙一员时,简直怒火冲天。

    于是这个雨夜,他看见熟悉的身影又出现在前方路口时,才在冲动之下选择故意加速撞向对方。

    “他们是无赖!”申之滨控诉道,“我已经给过他们几次钱了,我不想让他们永远缠着我不放,就想给他们个教训,大不了这次我多给点钱,让他们以后不敢再来找我的麻烦就好。”

    钱闰始终面露不屑,他见过太多在交通事故里满口谎言推卸责任的人,对他的说法并未采信。

    赵逸飞问了一句:“你说的前几次,有没有相关证据?”

    “没有,”申之滨无助地摇头,“那辆车没有行车记录仪……”

    钱闰抱臂而立,皱眉又问:“你是第一天开车吗?你说要给他个教训,这个车速,你怎么敢打包票你这一下撞过去他就不会死?”

    “我刹车了!我没有想撞死他、我没有想过杀人!”申之滨想要站起来,却被铁椅死死地束缚在地上,只有大声为自己辩白。

    “想要教训他,你可以报警,警察会帮你找到证据,而不是把你口中的‘碰瓷’变成导致一死一伤的故意谋杀!”

    钱闰摇了下头,把手中的笔记本重重扔在桌子上。

    “现场被你推倒的那个人,抢救无效,已经宣告死亡。”赵逸飞向他出示了医院刚刚送来的死亡报告。

    申之滨呆住了,整个人向后瘫在椅子上,听完他的话久久不能回神,喃喃不停着说:“我没想到,我真的没想到会这样。”

    撞人之后的事,的确远远超乎申之滨的预料,一切都朝着不可控的巧合与不幸方向走去。

    “我没有想杀谁,是他们想绑架我!”申之滨激动地向前扑出身子。

    “绑架?”

    “对,我看见他拿刀,我太害怕了……”

    当申之滨冷静下来,下车准备查看伤者处理这件事时——躲在角落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另外两人就朝着他冲过来喊着“偿命”,拿出一把弹簧刀抵在他胸前,让他跟他们走。

    “你害怕到毫无准备就以一敌二,还能杀了其中一个人?”钱闰的口气完全觉得他是在天方夜谭。

    “我!我只是推了他一下……”申之滨百口莫辩。

    “够了!”钱闰怒不可遏地打断了他,“你是不是觉得,你们家的钱足够摆平所有事,所以才敢这么肆无忌惮?”

    “他来碰瓷不就是想要钱吗?”申之滨愣了愣,直言不讳地解释着,“我可以给,我撞断了他的两条腿,但我已经答应给他够吃够喝能养活下半辈子的钱。那个死掉的人……我很对不起,我也会给他家人足够多的钱!”

    钱闰被他那副天真又理所当然的口气点燃了,他似乎根本意识不到他的所作所为都是多么疯狂而危险的事。

    “你真以为钱就能摆平所有的事?那是一条命!”

    申之滨崩溃道:“他们都拿着那么长一把刀来绑架我了!我的命难道就不是命吗!”

    申之滨不明白,眼前这个人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他。难道就因为他家里很有钱,而对方是一群所谓的“弱势群体”?所以上天把灾难降临在他身上也应该是劫富济贫,对方却可以因为“生活所迫”的假象被轻易原谅。

    他的确做了错事,可这不代表他是个丧尽天良的坏人,他会为他犯下的错误受惩罚,却不想被一个错误的标签钉死在全部的余生里。

    “警官,我真的错了,可我真的没想过杀人……”申之滨垂着头落下了懊悔的斑斑泪滴。

    “没有充分的证据之前,你什么都不用继续跟我说。”

    钱闰站起身,只留下冰冷的一句话。

    赵逸飞关掉了摄像头的录制按钮,神情复杂地最后看了他一眼,同样准备离去。

    申之滨哽咽着叫住了他:“警官,拜托你,我愿意给他钱来补偿他,多少都可以……”

    赵逸飞回头看了看,给他递来一包纸,又倒来一杯温水,摇摇头沉声说:“这不是钱的事。”他的态度比之钱闰截然不同。

    “警官,请你相信我。”申之滨感激地道了声谢,边低下头艰难地蹭干眼泪边说着。

    “我相不相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证据,”赵逸飞最后道,“让家里给你联系最好的律师,你现在可能面临的是刑事责任。”

    随着他离去,铁门重重地在眼前合上,独留申之滨自己头一次身处这个地方,面对着不分昼夜的漫长时间。

    时至今日,即便事情已经过去了五年,那段日子里的每个场景每个画面都还历历在目,深深地铭刻进申之滨的脑海。

    而赵逸飞,正是最初唯一一个相信过他的人。

    在案件后来的侦办过程中,赵逸飞提出了和钱闰完全不同的观点,他认为申之滨当时所处的条件,是手无寸铁面对携带管制刀具的两名男子,他的所作所为,并不属于激情杀人,而应该是正当防卫。

    申之滨对此十分感激,成功翻案获释后,才偶然得知赵逸飞的母亲竟是自己的家庭教师,因缘际会,二人也成为了挚友。

    渐渐地他又惊闻钱闰和赵逸飞当年是情侣,并且还因为这件事闹翻了,替他伤感之余,又觉得并不意外。

    在申之滨眼中——赵逸飞和钱闰,是完全秉性不同的两个人,他们的性格脾气和处事作风简直天差地别。如果赵逸飞是温润如玉清泉一泓,钱闰则是又臭又硬铁板一块。赵逸飞身上有他文人母亲和工程师父亲的淡雅和质朴,钱闰身上就全是特权家庭天生的傲慢和理想主义。

    申之滨毫不心虚地想,虽然这仅仅是一些粗浅的刻板印象,但历数赵逸飞后来身受的种种痛苦,他委实没有冤枉了钱闰。

    思绪回到此时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人身上,申之滨愤愤难平道:“你可以怀疑我,我说了我不在乎,你的怀疑也伤害不了我。但是你不该怀疑逸飞,不该这么伤害他、欺负他!”

    “我已经五年没跟他在一起了,我怎么伤害他?”钱闰除了对申之滨的义愤填膺有点吃味,也是真的感到费解。

    连那八十万他都隐瞒下来了,赵逸飞想做的要做的他再没阻拦过,他甚至已经在说服自己理解赵逸飞的“追求”,只是没办法支持他罢了,怎么也成了罪大恶极的伤害?

    他摇头说:“继续待在一起,我们才是彼此伤害。”

    申之滨的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像只受惊的猫一样耸起肩,望望天又看看钱闰,好像被这个固执到超出他认知的人气笑了。

    “你难道不知道他有……”一气之下,申之滨简直就要脱口而出。

    但到嘴边的话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点头又摇头说:“对,你确实不知道,不知道他的身体有多糟糕,精神状态有多不好。”

    钱闰掐在掌心的手指又用力收紧,这正是他如今最为关心、真的很想了解的一件事。

    没等他问,申之滨继续道:“你不知道就罢了,五年了,他好不容易才恢复到今天这样,可你难道还不甘心,一定要来折磨他不成吗?”

    “我真的不知道他身体会这么差……”钱闰垂下头低声说,“如果早一点知道,我会更早带他来看病,不会再跟他提以前的事。”

    这是比一千八百多个日日夜夜、比天上的太阳月亮还真的真心话。

    钱闰伤怀道:“我希望他一切都好,这也是我答应兆秀阿姨的。”

    听完他口中的这句话,一直还算矜持的申之滨却突然怒火中烧地瞪着他问:“你还敢提苏老师?”

    钱闰愣了愣,不知道他这话什么意思。

    申之滨眼里寒光一闪,咬牙切齿道——

    “钱闰,当年要不是你假清高,会害死苏老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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