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没给你做过饭了
钱闰出门上班前,看着赵逸飞喝完早晨的药。
这次是真的要去队里参加谈话,为防赵逸飞不信,他昨晚一收到消息就使劲把手机举到眼前让人看。
“知道了,你放下吧。”赵逸飞指示。
钱闰收回了手,又重新伸长了手臂去抱赵逸飞,谁知对方当即偏开了头,眉毛也拧起来。
小飞这是嫌弃他了?不高兴了?
钱闰还没来及细细去想,一捂嘴,他又断断续续咳嗽起来。
钱闰拍打着他的后背,感觉掌下这具单薄的身体抖得快要散开了。
“喝点水,飞。”钱闰端来温水送到他手边。
好些天了,他的咳嗽总不见好,精神看起来也疲乏,但少有咳得这么重的时候,听得人心揪。
赵逸飞往枕头里靠了靠,低声道:“咱俩别睡在一张床上了,我可能感冒了。“
那他就更不会走了。钱闰压根没考虑这个选项,问:“除了喉咙还有哪儿不舒服吗?鼻子不透气?身体没力气?我去给沈院长打个电话……”
顺便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完全不烧,甚至还有点偏凉,钱闰才稍稍放心了那么一点。
沈文霞这个时间一般会在家看论文,钱闰打过去顺利地接通了,她听了描述的症状,认为保险起见可以带人来一趟医院,但也不是需要连夜赶来的紧急程度。
“你别老麻烦沈阿姨了,她那么忙。”钱闰放下电话回来,赵逸飞窝在被子里劝说。
“你还跟她客气,”钱闰耸耸肩,“我都未必有你跟她亲。”
躺回床上,赵逸飞不让钱闰靠得太近,他偏要手脚并用地从背后裹上来,把人一整个圈在怀里。
“你身上好凉。”钱闰觉得自己像怀抱着一块石头。
“贫血吧,血液循环不好。”他漫不经心道。
“我给你暖暖,我热乎。”钱闰箍着他的腰,似乎硌到了他的骨头,让怀中的人突然倒吸一口凉气。
“弄疼了?”钱闰赶忙起身来看,明明他觉得没用多大力气。
“没事,”赵逸飞按下他的手,主动贴在身上,说,“睡吧。”
一觉睡到天亮,到了该去上班的时候,钱闰叫醒赵逸飞吃药,他看上去睡得很沉,花了很大力气才睁开眼。
钱闰说:“我一会儿早点回来,咱们去医院看看。”
赵逸飞吞了药片,继续喝了几口水往下顺顺,一下却又呛住了,咳嗽不休起来。
他摆手道:“咳嗽两声,用不着……”
“我都跟沈院约好了,她也想看看你。”
赵逸飞想了想,勉强算是答允,“那也下午吧,你路上别着急。”
钱闰换好衣服,叮嘱完赵逸飞有任何问题一定给自己打电话,拿上车钥匙准备出门。
赵逸飞又忽然叫住他,抬眼问:“你想不想吃什么?中午我给你做饭吧。”
钱闰回过头,停下步子,疑惑道:“怎么了?怎么突然想做饭了?”
赵逸飞无声地看着他,似乎有话要说,又终究没说出口。
“没怎么,”赵逸飞平静地摇了摇头,“好久没给你做过饭了。”
他的膝盖一直也没恢复彻底,从单位回来再急急忙忙地做饭洗碗,站立时间太久总归不好。
“我不累,等我回来做吧。”钱闰还是不舍得赵逸飞辛苦。
赵逸飞轻咳两声,幽然道:“你也做不了什么,永远就是汤汤水水。”
钱闰的厨艺遭到否定,一下偃旗息鼓,垂头丧气,“我学着呢,你再给我点时间好不好……”
赵逸飞还是坚持,“我闲着也是闲着,省得你回家再准备。”
“好吧,”钱闰终于妥协,打开冰箱检查,“冰箱里有菜有蛋,你就别出门了,简单做一点就行。”
“那你想吃什么?”赵逸飞仰着头问。
钱闰俯下身,蜻蜓点水地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笑着道:“都想,你做的什么我都爱吃。”
离开家,钱闰心情很好,一路哼着歌开车去了单位,办完事又到科里简单转了转,聊了几句闲话。事故科的旧人不少,都认识他,关心了关心他的腿脚恢复得怎么样,劝他安心养伤,氛围一派轻松和乐。
倒是没人议论他什么。钱闰想得明白,左右他回来不占用队里的职务,上面还有个当权的老爹,谁又能不对他笑脸相迎着。
十一点出头,他就驱车往家返。
路上他专门停了停,到花店买了一束鲜切花,是小飞喜欢的蓝色绣球和矢车菊,搭配了点尤加利叶。
——鲜花会让人心情好,这是苏老师说过的话。虽然这些花比起曾经苏老师阳台上的逊色太多。
钱闰推开家门,屋子里静悄悄的,飘出一股饭菜的鲜香。看来小飞已经把饭菜做好了。
他去找了个花瓶装上水,把花先放进去腾出手,想往客厅的书架上摆时,才看见躺在沙发上,似乎是睡着了的人。
赵逸飞瘦长的身体整个陷在沙发里,头发散下来盖住了眉眼,侧躺着,压着一个小抱枕,睡得悄无声息。
他的胸口随着呼吸轻微起伏,钱闰拨开碎发去摸他的额头,没发烧,温热温热的——这样的动静也没把他惊醒。
他轻轻喊了一声:“小飞?”
赵逸飞没有动,只从喉间发出一声含糊的嗯哼。
钱闰觉得他像把力气一点一点用完了,连回到床上都做不到,才就这样趴在沙发上睡着了。
——还是不该让他做饭,太辛苦了。
钱闰坐在旁边,等了十多分钟,赵逸飞睫毛颤动,终于睁开了眼。
“回来了?”他的声音微弱,眼神迷离,撑着沙发支起了身体,细瘦的手腕因为用力而泛白。
“刚回来,”钱闰扶起他的上半身,问,“困了?哪儿又不舒服了?”
赵逸飞摇摇头,看向餐桌,“饭都做好了,应该还不凉。”
他怎么就睡着了。
近来总是犯困,可无论睡多久还是睡不够,身体也很沉,连动一动都心慌得厉害。这些话他不敢告诉钱闰,藏着掖着,总想熬过一天是一天。可今天逞强做了顿饭,怎么不知不觉就在沙发上睡着了。
“又咳嗽没有?胃呢?没有难受……”钱闰问。
赵逸飞忍下嗓子里的痒意,道:“都没有,我没事。”
推着钱闰去往餐桌边上,一站起来,他的胸口发闷,几乎喘不上气,头也晕沉得厉害了。
“你先吃吧,我去换件衣服,一股油烟味儿。”他虚弱地说。
——其实睡着睡着,身上就被虚汗浸透了,湿冷湿冷的很不舒服。
“那我去拿碗筷,等你回来开饭。”钱闰弯着嘴角说。
赵逸飞点点头,按着心口,慢慢地往卧室里走。
这么几步路突然变得好远,好累。手好不容易扶上门框时,胸口像有一块重逾千斤的大石头向下坠着,腰一弯,他往前趔趄了半步,再也维持不住身体的平衡。
眼前天旋地转,黑影重重,他用力呼吸,还是渐渐被漆黑的潮水淹没了。
手一松,他顺着房间门就滑了下来。
钱闰只听见“咚”的一声。
恍惚了一两秒,他从餐桌边跳起来,飞奔向房间的方向。
赵逸飞俯身倒在门口的地板上,面色灰白,人事不省。
钱闰霎时想到最可怕的状况又是心脏骤停——他有过这样的经历,那已经是不能回首的一段时日。
伸手摸上赵逸飞的颈侧,还有脉搏,他松了一口气。
飞快地找到手机拨通120,他哆嗦地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清。
“医生,东方景苑,我家里有人昏倒,是癌症病人……”
呼啸的寒风中,救护车飞驰而过。
嘀——
嘀——
规律作响的仪器声里,赵逸飞又做了个梦,他觉得自己听见了妈妈的声音。
“难受是不是,小飞?”
“别怕,妈妈在这儿。”
妈妈在给他擦身上的汗,在摸他的额头还烫不烫,在按揉他输液肿胀的手。
“好小飞,快睡吧,醒了就能看见妈妈。”
他勾指抓了抓妈妈的手,不愿放开。
——妈妈的手变粗糙了,干干的,手上茧的位置也变了。
妈妈的手明明应该很柔软,总是散发着老式雪花膏的茉莉香。
“妈妈你别走……”
他又撒娇地喊了一遍,听见妈妈温柔地说“不走”,才放心地松开手指睡熟了。
轻轻抽出自己的手,沈文霞给赵逸飞系好病号服的纽扣,去床边的水盆里清洗毛巾。
“妈,你歇会儿吧。”钱闰缴了费回来,上前要接过母亲手里的东西。
沈文霞拒绝道:“不用,你坐吧。”
钱闰走近床边,扶着椅子,喃喃自责:“怪我,怪我……不该答应让他做什么饭。”
“跟那些没关系,”沈文霞走回来给他换额头上的退烧贴,“是肺炎。”
“抗癌药引发的骨髓抑制,免疫力严重下降,所以才一直没有发热,咳嗽的症状也不是太剧烈。”
“你最大的问题是没有提早带他来化验,他的反应比一般人严重,身上那么多出血,你也没发现。”
沈文霞指给他看,他才瞧见了赵逸飞小腿和手臂上斑斑片片的青紫伤痕,连他昨晚抱小飞那下,都给他腰上留下了一大片淤青。
这些天他总是穿长袖睡衣睡裤,自己竟一点都没觉察,钱闰垂着头默默无言。
“你一会轻点抬他的腿,帮我给他翻个身。”
沈文霞看人不愿意坐,指挥他来帮忙出些力。
钱闰帮着去托住赵逸飞的膝窝,沈文霞双手托住他的上半身一抬,顺利把人转成了侧卧位。
沈文霞接着去检查引流袋里的液体,钱闰看着忙碌的母亲,忽然夸了一句,“您真厉害。”
“护理也是全能,我还没见你这么照顾过病人呢。”
沈文霞蹲在床边,并不太在意儿子的突然恭维,随口回答:“我照顾你的时候你也不记事啊,而且你小的时候不怎么生病。”
钱闰没说话,低下头牵了牵嘴角。
床上的赵逸飞又小声喊了句妈妈,钱闰想要凑到床边去听。
“想妈妈呢,”沈文霞制止了他,眼中是极难得的温情似水,“一晃都四年多了,苏老师把他托付给我。”
钱闰忍不住问:“你跟兆秀阿姨怎么这么亲近?她都没跟我说过这些话。”
“你们这样的小孩哪个靠得住。”
沈文霞摇头说:“苏老师也是一个人熬过来的,知道缺个伴,日子多难过。”
“你会觉得成家好?”钱闰难以置信。
“我从来没这么说过,家人也好朋友也好,我是说生病住院的时候,一个人辛苦,我见得多了。”
“也就那样吧。”钱闰笑了笑。
沈文霞抬眼,“你自己住过院吗?”
“我切阑尾的时候,住过两三天。”
“你切过阑尾?”手一顿,她有点惊讶。
“上大学的时候,在外地。”
“还有一次打篮球脚踝骨折,住了一晚上。”
她扶着床栏一下站起来,“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告诉你爸了?”
钱闰哂然一笑,不可名状地摇了摇头。
沈文霞有些气恼,看向他责怪道:“你就是这样,主意大,什么都不跟家里人说。”
“我成年了,不是你的被监护人了,你不用操心这些。”
沈文霞气得厉害,又站得急了,扶着腰说不出话。钱闰立刻绕到床那边,拉开凳子让她坐下。
或许真的是他不记事吧,从他有记忆起,沈文霞从来没有在身边这么照顾过他一次,他也没有想过要把自己的任何不适向任何亲人倾诉。
小时候他会哭会闹,沈文霞在德国,哭也回不到他身边来。
大一点他就开始忍着,妈妈下班很晚,电话也总是打不通,他等不到人回来就总是睡着了,睡着了就感觉不到不舒服了。
再大一点离开家,他终于学会了自己看病,那时候母亲已经变成一个和陌生人差不多的存在,他没有必要告诉她任何自己的近况,无论是生病、住院,还是任何一个选择。
“多少年前的小事,犯不上生气吧,我的‘八大罪’可有比这严重得多的呢。”
钱闰想,比起报志愿、选工作、买房和出柜,这应该是最不值一提的了。
沈文霞问:“全麻手术总得有人给你陪护吧?谁陪你的。”
“我们区队长。”
“那你也应该跟家里打个电话。”
“怎么,你还能飞过来京州看看我啊?”
沈文霞没说话。
意料之中的事,钱闰为自己还会失望而感到可笑。
其实沈文霞没时间来照顾他,他从来都不怪她。
因为这些都不是让他最伤心的。
让他总不敢回想起,却又常常回想起的是上小学发了次烧,老师让家长提前把他接回了家,爷爷奶奶回老家走亲戚去了,钱建东单位走不开,沈文霞不得不请假去接他,一路上还在跟电话里的钱建东吵架。
“你有工作我没工作吗?你怎么就不能屈尊一下,来接一下你儿子,他是我一个人生一个人养的吗?”
“老人在老家呢,现在怎么回来?学校让接人了。”
“你就知道甩给你爸你妈,你不是他亲爹,你好大的谱,指挥这个指挥那个,谱都摆到家里来了!”
回到家里,沈文霞要忙着赶论文,给他喝了点退烧药,就催着他上床睡觉去了。
“你这是凉感冒,又跟同学撒野疯玩去了吧?说你从来都不听,一天到晚不省心。自己捂严实点,发发汗就好了。”
他小心地缩在床上,不知道怎么才能让妈妈别生气了,烧到很难受的时候,也不敢喊一声妈妈。
有些事他都可以安慰自己,妈妈只是不知道,有些事却明晃晃地摆在面前,妈妈知道,她也不关心。
那他干脆就不要再让沈文霞知道了。
“小闰,妈妈从前……”
“我知道。”沈文霞一开口,钱闰就打断了他。
“在医院照顾病人特别累吧,回了家哪还有力气照顾又一个生病的小孩子。”
从儿子的天性出发,他做不到遗忘这一切,但已经理解了沈文霞。
“我……”沈文霞在人前一向昂扬挺拔的脊背,竟然少见的佝偻了。
“没关系。”钱闰说。
他已经抢先说了,母亲就不用再道歉了。
他骄傲的母亲不一定会道歉,但他默认她已经说了,他也收下了。
钱闰站在身后,将双手小心地往母亲肩头放了放,蘸取到一点温存,很快又拿开了。
“你照顾小飞,也一样的,都是你儿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