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猪菜
家属院的嫂子们早开工了。
几个力气大的,正围着一头刚褪了毛的大白猪,抄着能刮铁皮的硬刷子,使劲往下刷猪皮上的油泥。
另几个手脚麻利的,蹲在木盆边上翻洗猪下水,腥臊味儿冲得人直犯恶心。
姜甜甜刚想挽袖子上前,叫孙桂梅一把拦腰拽住。
“我的好妹子,这埋汰活儿哪能让你干?”
孙桂梅把她拉到案板边,“都说你做菜是把好手,跟我切酸菜去,咱俩掌勺。”
边上有嫂子跟着搭腔:“高站长都说了,勘探队来的信,把你手艺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
姜甜甜也不扭捏,笑着说:“行,那嫂子我就不客气了。”
“今儿咱整点硬菜,保准叫大伙儿吃完肚儿圆。”
她一笑,俩眼就弯成了月牙,嘴边还有俩酒窝。
在白腾腾的雾气里,瞅着就叫人心里敞亮。
分完工,人立马就转开了。
姜甜甜往案板前一站,手里菜刀使得利索。
“笃笃笃笃——”
刀剁案板,跟下急雨似的,声儿又密又匀。
一眨眼,酸菜心就切成了均匀的细丝儿;五花肉片得能透亮。
这手艺,别说旁边使蛮力气的嫂子们看傻了眼,就连场部食堂管切墩的炊事员都凑过来看。
压着嗓子说:“乖乖,这刀功,真不孬。”
有吃公家饭的点头,其他人心里就一个字:服。
正忙着,姜甜甜眼梢扫见个人,谢丽贞。
她正缩在人堆里,慢吞吞地摘葱叶。
“脸皮是真厚。”
刘云梦凑过来,一边剥蒜一边撇嘴,“我要是她,今天就闷家里,哪还好意思出来蹭肉。”
孙桂梅头都没抬:“哼,有肉吃,还要脸干啥?”
姜甜甜听着,没搭腔。
料备齐了,该上大活儿:灌血肠。
杀猪菜里,就指着它提味儿。
刚接的猪血,热乎气还没散就得赶紧调。
姜甜甜弄个大盆,往血里兑花椒水,撒盐、葱姜末,又挖了勺荤油进去。
她拿筷子顺着一个劲儿搅,搅到猪血半凝不凝,成了血豆腐脑那样。
“肠子来了!”
孙桂梅端来一盆洗得发白的猪小肠。
姜甜甜拿漏斗,孙桂梅在下头攥着肠子。
两人一灌一扎,没多大功夫,一根根紫红的血肠就盘满了盆。
大铁锅烧热,酸菜下锅,猪油渣一爆,酸香味儿“呲啦”一下就蹿出来了,霸道得很。
跟着,大骨头汤倒进去,白雾“轰”一下冒起来。
五花肉、血肠、冻豆腐、粉条子,一锅全下了。
咕嘟了小半个钟头,香味儿顺着风,飘满了整个场子。
“咕咚。”
不知是谁在锅边上,结结实实地咽了口唾沫。
姜甜甜正拿大铁勺搅锅,冷不防衣角被人扯了扯。
她一低头,灶台边啥时候围了一圈小不点。
个个穿得像个球,冻得通红的小脸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里翻滚的肉。
有个小子的哈喇子都快掉地上了。
“姨……”
打头的一个虎实小子,吸溜着鼻涕问,“熟了没?想吃肉。”
“我也想!”
“要吃!”
后头几个也跟着嚷。
姜甜甜瞅着这群小馋猫,心里软了。
这年头肚里缺油水,娃娃们见了肉就跟被勾了魂儿一样。
她琢磨着,要不先给一人捞一块?
可立马又给自个儿否了。
肉是公家的,全场几百号人盯着呢。
这头一开,一人一块,叫别人看见,嘴上不说,心里也得有疙瘩。
再说,这给了那不给,净得罪人。
姜甜甜蹲下身,跟娃娃们齐平高,笑着说:
“姨跟你们说啊,肉还没炖烂乎,现在吃,柴着呢,嚼不动,吃了还闹肚子。”
“再说了,今天是大锅饭,得等大伙儿都上桌,按人头分。”
“咱们是林场的好孩子,不能搞特殊,对不?”
领头那小子眨巴着眼,虽说馋得不行,可眼前这姨长得好看,说话温和,他听。
“那……还得等多久?”
“快了,你们再跑去耍一圈,就开饭了。”
话音刚落,旁边伸来一只手,像赶小鸡似的直挥。
“去去去!一群小馋鬼!”
孙桂梅大嗓门一开,挥着锅铲轰人,“都找自己妈去!”
“再围着锅台转,待会儿一筷头肉都分不着!”
小家伙们都怵孙桂梅,听见这话,“哄”地一下全跑散了。
孙桂梅冲姜甜甜挤挤眼:“妹子,就你面嫩,还跟他们掰扯道理。”
“对付这帮小兔崽子,就得来横的。”
姜甜甜知道孙桂梅这是怕她抹不开面子,感激地笑了笑。
姜甜甜、孙桂梅,加上食堂三个炊事员,再有几个嫂子打下手,手脚麻利,饭菜很快就好了。
“当——当——当——”
老榆树下的大铁钟响了三声。
开饭了。
院子里还在扯闲篇的男人们,呼啦一下全挤进了食堂。
几百号人,几十张大圆桌,坐得严严实实。
每桌中间,是五个脸盆大的搪瓷盆。
盆里,酸菜白肉血肠堆成了小山,顶上撒着绿香菜、红辣椒段。
旁边还有四样硬菜:红烧肉炖土豆、尖椒干豆腐、木须肉、炸花生米。
主食二米饭、大馒头,敞开了吃。
高建军站台子上,举着个铁皮喇叭,脸膛发红。
“同志们!这一年,咱燕山林场打了个翻身仗!”
“采伐任务,超额了!”
“防火,评了全省先进!”
“这都是大伙儿的汗水换来的!”
“今儿这顿杀猪菜,就是给大伙儿解馋的,都放开肚子吃!酒管够!”
底下吼着叫好,拿筷子敲盆敲碗,响成一片。
“不过,吃之前,先表扬个人。”
高建军话头一转,看向头一桌的男人。
“霍北山!”
霍北山站起身。
他脸上没啥表情,人就跟林子里的百年红松一样,直挺挺的,戳在那儿。
“十月份抓盗猎团伙,霍北山同志,没给咱林场丢脸,没给咱退伍兵丢脸!”
高建军走下台,捧着大红奖状,还有一个印着“奖”字的搪瓷缸子、一条新毛巾。
“北山,拿着!”
霍北山接过来,冲高建军敬了个军礼。
底下巴掌拍得山响,口哨声尖得能把房顶掀了。
姜甜甜跟嫂子们坐一桌,手心都拍麻了,也觉不出疼。
她眼里就剩下那个男人。
高建军把奖状塞他手里,他回的那个军礼,利索得像刀子出鞘,带劲。
她心口“咚咚”直跳,热乎乎的东西从心底往上涌,鼻子都酸了。
这是她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