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注意到苏浩泽在引导讨论时,不时会看她一眼,那眼神带着鼓励和肯定,让她倍感温暖。
会议持续了近两小时才结束。两款新品的方向基本确定。
众人散去后,苏浩泽特意让艾米留一下。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为茶室铺上一层暖金色。
周晓倩重新沏了一壶新茶,茶香袅袅。
“艾米,”苏浩泽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你今天提出的‘苦尽甘来’和‘荷香清夏’的思路,非常好。你带来的,正是我们这些常年泡在厨房里的人有时会忽略的、最直接的食客视角和风味联想。这种基于感官的、跳跃性的思维,非常宝贵。”
艾米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我只是随便想想。”
“有价值的创意,往往源于‘随便想想’。”苏浩泽认真地说,“你对食材特性的直觉捕捉很准确。接下来,新品进入试制阶段,这会比之前的练习更复杂,也更有趣。你会接触到更多食材的处理技巧和风味搭配的奥秘。”
他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信任和期待,“做好准备,接下来,你要真正开始接触‘创造’的味道了。”
这时,陈厨也走了过来,脸上虽然还是没什么太多表情,但眼神缓和了许多,他对艾米说:“丫头,脑子活,想法不错。不过,想得好不如做得好。接下来试做,才是真功夫,有你忙的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告诫,但艾米听出了其中隐含的认可和接纳。
克尔·陈导演也兴奋地走过来:“苏总,艾米,今天的讨论太精彩了!从瓶颈到突破,艾米的视角起到了关键作用,这正是文化交流最动人的部分!我们非常期待记录接下来的试制过程!”
艾米的心被巨大的喜悦和责任感填满。
她知道,她不仅提出了被采纳的建议,更重要的是,她赢得了参与核心创造过程的入场券。
她看向苏浩泽,眼神坚定:“苏先生,陈师傅,导演,我会努力的!我一定会认真学,用心看!”
苏浩泽微笑着点了点头:“好。那就从明天开始。你先跟着陈师傅,从认识和处理这些新材料开始——如何挑选苦瓜才能苦味适中?如何剥下完整的荷叶才能保留最大香气?这些都是学问。”
晚风拂面,带着夏日特有的温热,艾米走出茶室。
她回想刚才会议上激烈的讨论、苏浩泽的肯定、陈厨隐含的认可,心中充满了对明天的期待。
然而,期待之余,一丝忐忑悄然浮现:创意被认可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真刀真枪的试制,才是真正的考验。
面对从未接触过的食材和更复杂的工艺,她这个“创意提供者”,能否跟上大厨们的节奏?
她又将如何将自己提出的“感觉”,转化为餐桌上的“美味”?
苦尽甘来
这天艾米比平时更早地来到了“膳时记”新店,却发现陈厨已经在了。
他正蹲在地上,检查着几筐刚刚送达、还带着晨露的食材。
听到脚步声,陈厨抬起头,额角带着细汗,朝艾米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来了,丫头。过来看看。”陈厨的声音带着清晨的沙哑,却很有精神。
他面前摆着三只竹筐。
一筐是翠绿带刺、形态各异的苦瓜。
一筐是硕大、颜色青绿、散发着独特清香的荷叶。
还有一小筐是苏浩泽特意吩咐准备的去核红枣、枸杞和几味用于平衡药性的温和药材。
陈厨拿起一根苦瓜,手法熟练地掂了掂,又就着晨光仔细看了看色泽:“看好了,挑苦瓜,学问不小。要选这种纹路清晰、凸起饱满、颜色翠绿均匀的,”
他指着手中那根,“这种苦味相对纯正,回甘也好。要是颜色发黄、摸起来软塌塌的,那就是老了,苦味涩口,风味差矣。”
他又拿起一张荷叶,对着光看了看叶脉,“荷叶要选叶面完整无破损、颜色青绿、闻着有股子清甜气的,不能有枯边,也不能有水库里的水腥味。”
说完,他现场演示起来。
只见他拿起一张荷叶,手指在叶柄处巧妙一掐一旋,一整张完整的荷叶便轻松剥下,动作流畅自然。
接着,他拿起苦瓜,手起刀落,“哒哒哒”一阵轻响,苦瓜被均匀地剖开,勺子一转,白瓤尽去,随后刀光闪动,薄如蝉翼的苦瓜片便堆在了砧板上。
艾米看得眼花缭乱,心中佩服不已。
轮到她上手时,却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荷叶在她手里像个不听话的孩子,不是撕破了边,就是扯断了梗。
苦瓜更是顽劣,刀在她手里显得格外沉重,切出的片厚薄不均,厚的像鞋底,薄的几乎透明,完全达不到要求。
汗水很快浸湿了她的额发。
陈厨在一旁抱着胳膊看着,没有催促,只是在她动作明显错误时出声纠正:“手腕发力,用手腕的巧劲,不是用胳膊的死力气。下刀要稳,靠的是手感,感觉刀的走势,不是靠眼睛死死盯着,越盯越慌。”
枯燥却至关重要的基本功训练再次开始。
艾米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合着苦瓜的微涩、荷叶的清芬和泥土的气息,让她浮躁的心渐渐沉静下来。
她明白,那个关于“苦尽甘来”的绝妙创意,最终需要靠这无数个精准、枯燥、重复的基础动作来实现。
好的想法与美味食物之间,隔着一道名为“基本功”的鸿沟。
下午两点,厨房度过了午市最繁忙的时段,进入短暂的休整。
第一次新品正式试制,在厨房一角专门清理出的区域进行。
苏浩泽提前安排好了工作,亲自坐镇。
陈厨主理,艾米被允许在旁观察学习,并负责一些辅助工作。
清洗荷叶、将预处理好的苦瓜片按厚薄大致分类、记录每次试验的参数。
厨房里,各种食材的气息更加浓郁。
老鸭焯水后的肉香、薏米浸泡后的谷物香、冬瓜的清淡、药材的微苦,与苦瓜荷叶的清新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了奇妙又复杂的味道。
苦瓜处理是首要难关。
盐渍冰镇的时间需要精确到分钟。
时间短了,苦味残留过多,入口冲击力太强;时间长了,苦瓜失去爽脆口感,变得软烂,营养风味也流失严重。
艾米负责记录每次试验的盐分浓度、冰镇时间和试吃后的口感反馈。
包括苦涩度、爽脆度、回甘度,工作繁琐细致,不容有错。
荷叶香气如何完美融入是关键。
荷叶包裹鸡片和苦瓜的松紧度大有讲究。
太紧,蒸汽难以渗透,食材不易熟。
太松,香气逸散,风味不足。
蒸制时的火候更是关键:火候过大过急,荷叶容易蒸烂,清香变为闷熟的草腥味;火候太小,香气激发不足,荷叶如同虚设。
鸡肉的嫩滑度是口感的保障。
鸡片的腌制配方比例需要反复调试,蒸制时间要精确到秒,多一分则老,少一分则生。
前几次试做,结果都不尽如人意。
不是苦瓜的苦味抢了所有风头,就是荷叶香气似有若无,或者鸡肉口感发柴。
看着辛辛苦苦处理好的食材变成不合格的“试验品”被倒掉,艾米心疼不已,也深刻体会到华国人所说的“失之毫厘,谬以千里”的真正含义。
苏浩泽每次都会亲自品尝失败的成品,仔细分析问题所在,与陈厨低声交流,然后果断下令。
“调整盐渍时间,减少三十秒。”
“荷叶包裹再松半指。”
“下一锅,火候降低一成,时间延长一分钟。”
他的冷静和精准判断,让艾米大为震撼。
荷叶冬瓜薏米老鸭汤的挑战同样不小。
荷叶入汤的时机和方式是难点。
是开始时就和冬瓜薏米老鸭一同下锅,慢火煲出香气?
还是中途放入,短暂煲煮?亦或是出锅前放入,像泡茶一样“沏”出清香?
每种方式带来的风味层次截然不同。
需要反复尝试,找到既能提取荷叶清香,又不让汤色发暗、味道发涩的最佳平衡点。
老鸭的处理是汤品醇厚的基础。
焯水要彻底,去除血水和腥味。
煲煮要足时,使鸭肉酥烂而不散,鸭香溶入汤中,汤色清澈不浑浊。
在一次关于“如何稳定控制苦瓜苦味”的讨论中,大家纠结于盐渍时间是否要因批次不同而微调。
艾米翻看着自己这些天记录得密密麻麻的本子,上面详细记载了每一批苦瓜的产地、外观、处理参数和最终口感。
突然,她想起陈厨第一天早上说的“纹路清晰的苦瓜苦味纯正回甘好”。
她鼓起勇气,指着本子上的记录,小声但清晰地说:“陈师傅,苏总,我记录时好像发现一个规律……纹路特别清晰、凸起饱满、捏起来硬实的那几批苦瓜,就算用同样的时间和盐度处理,最后的苦涩感好像也稍微柔和一些,回甘也更明显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