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起身离席，朝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经过某处时他隐约感觉到一道目光似乎在窥视他们这桌，但那视线在他看过去时又迅速缩了回去。

    张魏东皱了皱眉四下看了看，没发现什么异常，只当是自己多心了，摇摇头没在意。

    等他上完厕所洗完手回来，远远就看见他们那一桌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站着的人。

    那人背影有些眼熟，正微微躬着身，似乎在跟苏浩泽说着什么。

    张魏东脚步一顿眯了眯眼，心里嘀咕：这不是刚才在店里那个眼高于顶的夏经理吗？他怎么在这儿？还凑过来了？

    苏浩泽原本温和带笑的脸上，此刻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看着站在桌旁表现十分热情的夏朗。

    苏平安也停止了晃腿，好奇地眨巴着大眼睛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叔叔。

    孙皓廷则坐在那里，微微低下头，脸上的表情也很复杂，仔细看能发现除了尴尬之外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无奈。

    气氛有点微妙。

    “哟，这是夏经理？”张魏东调整了一下表情，故意拔高了点声音，带着点惊讶和嘲讽的语气喊道：“这么巧夏经理也在这吃饭？”

    夏朗听到声音，猛地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就堆起了他惯常在客户面前那种带着几分热络圆滑的笑容：“哎呀，张师傅！真是巧了，没想到能在这碰到您，还有苏老板和小孙。”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主位上面无表情的苏浩泽。

    “是啊，挺巧的。”苏浩泽淡淡地应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但也没说让他坐下。

    他只是拿起桌上的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目光平静地看着夏朗，仿佛在等他的下文。

    夏朗心里一咯噔。

    他刚才远远观察了苏浩泽这桌好一会儿，看到他们谈笑风生，看到苏浩泽对孙皓廷温和客气，看到那小孩被照顾得妥帖，还看到他们点的菜明显比自己这桌丰富精致

    其中有一道葫芦鸭还是高级会员才能预订的特别菜品。

    这他立马就坐不住了。

    总觉得不来打个招呼探探虚实，心里就跟猫抓似的难受。

    “苏老板，没想到您也来鸿宾楼用餐，真是太有缘分了。”夏朗搓了搓手，脸上的笑容越发殷勤，

    “刚才在您店里多有打扰，实在不好意思。您看这都饭点了，要不咱们凑一桌？这顿我请，就当是给苏老板赔个不是，也感谢苏老板今天特意安排张师傅抽出宝贵时间来配合我们的工作。”他说着目光还往宋佳佳那边扫了一眼，示意自己那边还有人。

    这话说得既想攀关系，又想显摆自己大方，还暗戳戳地试图把之前的不愉快定义为打扰而不是错误，顺便探探苏浩泽对自己的态度。

    苏浩泽还没说话，张魏东先不乐意了，心想这人脸皮可真厚，之前在他们店里那副德行，现在倒贴上来了。

    他没好气地说：“夏经理，这不太好吧？我们现在是下班时间，又是私人聚餐，不好多加外人。而且你那边不还有朋友吗？”

    夏朗连忙道：“没事没事，我那朋友很懂事的。主要是能跟苏老板、张师傅还有小孙哦不，孙经理一起吃饭，机会难得嘛！咱们也能多交流交流增进了解，对后续合作也有好处。您说是不是，苏老板？”

    他又把话题抛给了苏浩泽，还特意纠正了对孙皓廷的称呼，虽然听起来有点刻意。

    苏浩泽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夏朗。

    那目光明明很平静，却让夏朗莫名有些发虚。

    “夏经理客气了。”苏浩泽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缓，却带着明显的疏离，“赔不是就不用了。今天在店里的事情，孙经理已经跟我沟通得很清楚。至于吃饭”

    他微微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还没怎么动的菜，和旁边眨巴着眼睛的儿子，“我们今天主要是家人朋友小聚，就想轻松愉快地吃顿饭。夏经理的好意，我心领了。”

    这话说得客气，但拒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既点明了夏朗下午在苏氏的行为并不受欢迎，也清楚地划清了界限，表明了立场。

    再硬凑一起不合适了。

    夏朗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

    他没想到苏浩泽拒绝得这么干脆，连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给。

    他下意识又想去看孙皓廷，希望这个新人同事能帮着说句话，却发现孙皓廷微微垂着眼，专注地看着手里的茶杯，仿佛那茶杯上有什么绝世花纹，完全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呃呵呵，苏老板说得是，是我唐突了，唐突了。”夏朗干笑了两声，感觉脸上有点热。

    他飞快地转动脑筋，还想再找点话说，至少别让场面这么难堪。“那个我看苏老板您对鸿宾楼也挺熟的，这位置真好。我也是托了朋友的关系才勉强上来，比您这位置可差远了。”

    他想把话题引到关系和人脉上，试图通过拍马屁的方式改善关系。

    可惜苏浩泽并不吃这套，根本不接这个话茬，反而转头看向自家小朋友，温声道：“平安，鸭子上来了，要小心烫。爸爸先帮你弄一点尝尝。”

    好像眼前站着的夏朗，还不如儿子面前那盘八宝葫芦鸭有吸引力。

    这是彻底的无视了。

    夏朗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张魏东略带嘲弄的目光，也看到了孙皓廷那躲避的姿态。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看走眼了，而且错得离谱。

    “那那我就不打扰苏老板你们用餐了。”夏朗勉强维持着最后的体面，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苏老板，张师傅，孙孙经理，你们慢用，慢用。”

    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跳梁小丑

    宋佳佳一直在那边探头探脑，见夏朗回来连忙低声问道：“夏哥，怎么样？那些是你朋友？看起来挺有派头的，尤其是坐主位那个长得还挺帅”她后半句带上了点花痴的语气。

    “吃你的饭！少打听！”夏朗没好气地低吼了一句，心情恶劣到了极点。

    他烦躁地拿起筷子，戳了戳面前那条清蒸东星斑，刚才还觉得鲜美的鱼肉，此刻入口却味同嚼蜡。

    他忍不住又偷偷朝苏浩泽那桌瞟了一眼，只见那边气氛融洽，苏浩泽正细心地给儿子夹菜盛汤，张魏东和孙皓廷也有说有笑，仿佛刚才他那尴尬的插曲从未发生过。

    这让他心里的烦躁和不安，如同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

    他开始后悔下午在苏氏的傲慢，更后悔刚才自己鬼使神差地凑上去自讨没趣。

    苏浩泽刚才那句“孙经理已经跟我沟通得很清楚”，到底是什么意思？

    孙皓廷那小子，到底在苏浩泽面前说了他多少坏话？

    这个苏浩泽到底是什么背景？

    这顿原本为了显摆和哄女伴开心的晚餐，此刻对夏朗来说只剩下如坐针毡。

    而苏浩泽这边在夏朗离开后，张魏东毫不客气地嗤笑了一声：“这人真行。属狗皮膏药的吧？还凑一桌，他怎么想的？”

    苏浩泽给儿子擦了擦嘴角，语气平静无波：“不用理他。我们吃我们的。”

    他看向孙皓廷，举了举杯，“孙经理，别被无关的人影响心情。来，尝尝这道八宝葫芦鸭，平安念叨好几天了，应该不错。”

    孙皓廷连忙端起茶杯，心里对苏浩泽的处事方式又多了几分敬佩。

    这才是真正有底气有格局的人，不卑不亢，界限分明。

    他郑重地点头：“谢谢苏先生。我不会的。”

    苏平安可不懂大人们之间的暗流涌动，他吃到了心心念念的鸭子，小嘴油汪汪的，满足地晃着小腿，还不忘把自己觉得最好吃的一部分鸭肉，笨拙地舀了一勺，努力伸着小胳膊放到孙皓廷碗里：“孙叔叔，吃！这个好吃！”

    孙皓廷看着碗里那块浸润了浓郁汤汁的鸭肉，心头一暖，刚才因夏朗出现而产生的那点不自在瞬间烟消云散：“谢谢平安！”

    餐桌上的气氛重新恢复了轻松愉快。

    至于不远处那桌坐立难安的夏朗，已经无人关心了。

    鸿宾楼的大厨手艺确实精湛。

    那道八宝葫芦鸭，外皮酥脆，内里馅料丰富饱满。

    糯米、火腿、香菇、莲子、芡实等混合着鸭肉的醇香，口感层次丰富，咸鲜适中，让人回味无穷。

    苏平安吃得摇头晃脑，恨不得把每根手指都舔干净。

    清炒时蔬用的是最嫩的菜心，翠绿油亮，火候恰到好处，保留了蔬菜本身的清甜爽脆。

    文思豆腐羹更是刀工了得，细如发丝的豆腐丝、香菇丝、火腿丝、青菜丝在清澈的高汤中丝丝分明，入口即化，鲜美异常。

    至于那道限量供应的蟹黄虾饺，更是让苏平安的眼睛彻底黏在了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