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喃喃自语, 一旁的人并未听到。
“王爷?”就有人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太后娘娘……”
明明领袖了西北大捷,立下不世之功, 本该春风得意?可看起来怎么王爷不大高兴似的。
宁王素来不苟言笑,他们这些人也不敢随意询问,只能陪着他在这儿干站着。
倒是宁王只垂了垂眼眸,半晌摇头说道,“无事,走吧。”他径直往太后的宫中去了。
林蓁不知道身后的动静。
她只与大皇子一起将天生送去了宫中书房。
小小一个孩子这是第一次来宫中的书房,见那书房之中已经坐着许多身着锦衣的孩子, 有大有小,都好奇地看着是谁竟然被大皇子亲自送了来。
大皇子面容温和,垂头与天生叮嘱了几句,这才弯腰扶着他小小的肩膀与书房中的师傅们都认识了一下。
林蓁只在一旁安静地看。
这时候还是大皇子出面更有用一些。
可当大皇子推了推天生的小身子, 让他进去书房,林蓁就见天生转头往自己这边看过来。
她对天生笑了,又挥挥手。
他愣了一下, 犹豫片刻,又踮起脚尖跟大皇子小声说了几句什么。
见大皇子笑着点头,他就往林蓁的面前来, 垂着小脑袋脚下磨蹭了一会儿,抬起头, 小声却认真地说道,“多谢您。”
他年纪小,可也从前经历过曾经的嫡母种种恶毒的话语与刻薄,还有嫡母是如何打压欺负自己的母亲。
如今的嫡母对他与母亲都很好。
虽然母亲看上去偷偷嘀咕什么“我就是装装样子”,可他看见母亲不再如从前那样总是背着人哭了。
他知道, 现在的嫡母是很好很好的人。
“好好在书房读书。”
林蓁弯腰整理了一下天生的衣襟和声说道,“等下了学,和平安也讲讲书房里都有什么趣事。”
她声音温和,并不因为这个孩子不称呼自己“母亲”而觉得有什么。
天生抿了抿小嘴,依旧没有称呼她亲近的称呼,可紧了紧自己的手,却小心翼翼地蹭过来,伸出自己的小胳膊轻轻抱了抱林蓁的双腿,又很快松开转身飞快地跑了。
看他撇着也没比平安长多少的小短腿就跟身后有大灰狼撵着似的,林蓁忍俊不禁。
她也不准备在这里由着旁人看西洋镜似的观察自己,目送天生进了学堂也就罢了,这才与大皇子道谢说道,“多谢大皇子了。”
因为大皇子亲自来帮天生打点,显然那些书房中的师傅都对天生更尊重一些。
毕竟虽然天生来自福王府,可在宫中读书的谁还不是个皇族勋贵呢?
他又年纪更小,还失去了父亲这个依靠。
总是需要有大皇子这样的人才能让他在宫中过得更好些。
“王婶不必担心,日后我会时常来看天生。”大皇子笑着说道。
林蓁又道了谢,又迟疑了一下。
宁王归京,刚已经进宫了,太后的意思是让她也与宁王认识认识。
她想了想,又觉得若时常拘泥顾虑这顾虑那,那在京中又怎么过呢?到底与大皇子一同往太后的宫中去了。
他们一路回去,就见宫里都是一派喜气洋洋……宁王大捷,这宫里谁不高兴呢?甚至太后也高兴得紧。
不仅高兴的是宁王的战功,更高兴的是宁王此去平安归来,甚至虽然战事险峻,可折损的将士也比预想中少了许多。
林蓁进门的时候正见太后宫中正殿大开,她的下手正坐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这身影像是山峰一样挺拔,刚刚不过是远远地看过并未真切,林蓁这次走得近一些了才看清这位太后口中时常念叨的宁王。
宁王是极英俊的男人,只端坐在那里就有让人感觉到凛冽的压迫感。或许才从杀场回归,更添几分肃杀之气。
真是奇特。
听太后说宁王与福王关系极好。
一个严峻凛冽,一个天天眼睛笑得都眯成一条缝……这大概是投缘吧。
虽宁王是个看上去很不好惹的人,可想想他得到福王的亲近,林蓁就觉得这位应该是个好人。
福王喜欢的人怎么会错呢?
她心里正思量着这些,冷不丁,似乎察觉到有人在打量自己,宁王一双冷冽的眼飞快扫过来。
撞上林蓁的视线,他微微一愣,面容紧绷起来,垂下了眼睛。
太后却并未察觉,只欣慰地对他说道,“这次出去有没有受要紧的伤?我知道你素来爱报喜不报忧,可如今既然已经回来,千万不要隐瞒。”
她满眼慈爱,宁王对她是极尊重的,安静地已经听她说了半日的关切,依旧没有不耐烦,而是摇头说道,“您放心,并无大碍。”
那也就是说有伤了?
众人都忍不住要叫太医。
宁王又摇头说道,“您的关切我都明白,只是兴师动众也折腾,不过是些小伤。”身为武将在战场上怎么可能不受伤,不过却也没那么严重。
他抬头,却见太后一边不赞同地命人去传召太医,一边叫林蓁与大皇子上前。
太后只指着林蓁叹气说道,“你虽然才回来,可想必也听说了。阿穆啊,阿景,阿景没了。”一边说,太后一边眼眶就红了。
只是今日是宁王归京的喜事,总不能因福王而大放悲声。
太后忍了忍心中的痛苦,只将林蓁拉到身边,对沉默不语的宁王声音沙哑地说道,“这是阿景的媳妇,也是你的嫂子。”
她说到这里林蓁便微微施礼,宁王垂头不语半晌,许是因福王过世同样悲痛,许久才起身拱手说道,“见过王嫂。”
他是有礼的人,面对林蓁也很尊重,并不大咧咧地看她。
比当初上下打量林蓁仿佛她是个物件似的的皇帝强一百倍。
……林蓁是真挺讨厌皇帝的,遇到个正常人就想踩一踩狗皇帝。
“往后都是一家人,就不必如今日这般多礼了。”太后拍了拍林蓁的手背让她坐在自己的身侧,慈爱地看了她一眼这才对宁王说道,“往后你们住得近些,也时常都会见到。”
福王与宁王关系挺好,两家住得也近,来来往往的也便利。
因想到这,太后看着垂眸不语总是很沉默的宁王便笑着说道,“等来日你娶了王妃,两家走动起来也是好的。”
宁王只比福王小了两三个月,可福王病弱成这个样子都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爹,宁王却孑然一身。
他素来领兵打仗又风险很大,虽如今已天下太平不大再有需要宁王出征,可太后这些年还是想着应该让宁王成亲。
只是宁王不近女色是京中出了名的。
想想太后就很头疼。
“阿穆,你年纪也不小了,这次西北安稳,短时间你也没仗打。你跟我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这世上年轻人的婚事总是会让人念叨个没完。
林蓁坐在太后的身边装端庄贤惠的孀居之人。
今日是宁王的主场,听着就完了。
不过宁王显然是个闷葫芦,太后念叨了好一会儿,他只不解风情地说道,“我不成婚。”
太后:……
太后头疼。
她有心想问问宁王,若说从前年少不开窍也情有可原,毕竟年少不知女子的好。
可如今年纪也不小了,血气方刚的,就……就一点触动都没有么?
“你一个人在王府里这日子多冷清。”宁王算起来与皇帝是血脉极近的堂兄弟,他的父亲先宁王是先帝的异母弟。
早年先帝为皇子时,诸王相争彼此杀红了眼,哪怕先宁王性情恬淡只寄情山水,可还是被其他人忌讳,一次出行遭遇刺杀,先宁王夫妻双双遇刺,偌大的王府只剩下了襁褓中的宁王。
先宁王妃与太后关系很好,太后恐他也被人伤害,将他接到身边养育。
后来……虽然不知道究竟是哪个害死了先宁王,只是先帝登基的时候他的兄弟都死得差不多了,里面肯定不乏太后的手笔。
……都说了,太后为了先帝的皇位做了许多心狠手辣的事。
虽然说都是为了先帝,可顺手或许也给宁王报了仇。
又有养育之恩。
宁王待她极为孝顺,长大之后就抓紧了太后给他的兵权。
就比如如今的皇帝登基已经这么多年,可却在朝政上依旧得看太后的脸色,自然也是因为太后前朝有人。
不仅有忠心能干的文臣,也还有如宁王这般在皇族之中影响力日增,为太后稳住皇族,也握着兵权支持她的人。
要不然皇帝对太后还能跟现在似的这么孝顺?
总不可能是真孝顺吧……
因也是自小养大的,太后对宁王的终身大事就如母亲一样操心。
宁王在太后面前也不来虚的,说不成亲都不掩饰的。
太后想着宁王成亲的事也如她说的那般,不仅仅是想他知晓男女柔情,另一则,也是想着宁王如今一个人孤零零的,她瞧着就心酸……先宁王夫妻琴瑟和鸣,先宁王不染二色,到死都只有宁王妃一个,他连个与他说话的兄弟姐妹都没有。
从前有个福王整日里笑呵呵跟宁王玩,可如今,宁王连这样的玩伴都失去了。
迎着太后慈爱的目光,宁王抬头,却见到一旁清艳羸弱的女孩儿也做出一副老气横秋的关切样子。
他像是触了火炭,又匆匆垂下眼,低声说道,“一个人清净,于我很好。”
这话就把太后的话都堵住了,总不能总念叨这点事,太后叹气说道,“罢了,这婚姻之事啊,谁催促也不好使。也没准有一日你就遇到个姑娘,一下子开了窍喜欢得不得了……”
“咔擦!”
她话音未落,宁王手边的茶盏忽然摔落在地上。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