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氏顿时愣住了。
她知道林蓁一直深恨安平侯府。
当她出现在她的面前, 言辞都是诋毁,她想过林蓁会有许多的反应。
比如暴怒,用如今王妃的身份来报复她。
那样就会让林蓁显得格外无礼疯癫, 特别是有当日她还曾经殴打过东阳伯世子的传闻。
只要让世人都在提及福王妃的时候认为她是一个粗俗的泼妇,那她就没什么好名声。
可卢氏从未想过竟然会有这样的年少女孩儿。
她只居高临下,完全没有把自己放在眼里,就像是她在她的面前就是低贱的物件儿。
是的,物件儿。
她的母亲犯了错,所以就送出个物件儿来平息她父亲的愤怒。
如今还要问一句,她这个物件儿服侍男人, 男人消火了么?
卢氏浑身都在哆嗦,跪都跪不住了。
她自幼被安平侯夫妻当宝贝一样养大,就算安平侯夫人的亲生女儿在她的眼前也不算什么。
从小就是侯门贵女,只有自己看不起别人, 拿别人当草芥,哪里有让人轻视于自己的。
这种羞辱还有今日四面八方,无论是宫妃还是命妇都眼睁睁地看着, 这是卢氏活了这么多年从未有过。
她羞愤交加,看着正眼都懒得看自己,仿佛自己什么都不是的福王妃, 红着眼眶挣扎站起说道,“王妃, 你不能……”
“是林大人不满意么?那你就要反省了。”
林蓁就喜欢卢氏现在的样子。
百口莫辩。
当初她的母亲就是百口莫辩,被人扣上污名,那时候卢氏在干什么?
她在一旁装模作样,在与姓林的眉来眼去。
如今换成她自己,这就受不了了?
“王妃, 都是一家人,你何必苦苦相逼。你好歹顾虑你父亲些。你外祖父外祖母得多么伤心。”
卢氏提都提不起林蓁母亲的事了,毕竟现在众人看不起的是她一人。
倒是林蓁见她提到一家人,还想用孝道来压迫自己,正好今日这么多女眷都在,再没有比这更好把安平侯府那点烂事儿给揭穿的机会了。
她歉意地看了皇后一眼,觉得自己把皇后的宴席给搅合了。
皇后示意她往四处看。
就见宴席虽然鸦雀无声,夫人们都看上去安安静静,可其实大家的耳朵都竖起来。
吃饭哪有听八卦有意思。
林蓁嘴角抽搐了一下。
就其实……原来大家都很喜欢打发时间的八卦消息。
“林夫人,今日你既然进宫直奔福王妃而来,虽然扫兴,不过倒也可以将事情说个明白,免得语焉不详,暗生鬼祟。”
卢氏那意味深长欲言又止的,不就是给林蓁头上泼脏水,让旁人想象林蓁有多不清白。
皇后很讨厌这等心机……想要欺负谁,直接欺负就罢了,哪怕大耳瓜子侍候也是直来直去。
可这等给女子造谣的手段,实在恶心得让皇后吃不下饭。
女子存世本就艰难。
一点点不好的事都会让女子万劫不复。
可卢氏明明也是女子,本当知道女子生活不易,明知道女子背负恶名多么可怜,却还是要往女子的头上扣那最不堪,最让人不能活下去的名声。
特别是林蓁还是个寡妇……她能不知道这样的身份更需要清白的名声么?
不过是自作聪明,觉得世人都会如她指挥一样。可如今被人反击了就觉得受不了,露出委屈的样子。
今日皇后设宴本求顺利,可也不会为了自己的宴席完美就让人这么嚣张得意。
皇后既然发了话,卢氏就只能听着。
她虽然讨好了贵妃,可贵妃已经被拖下去了。
此时在宴席上的女眷也没有说给她解围的人。
眼见气氛不同,名为阿芷是少女也不娇俏了,躲到卢氏的身后不安地看向四周。
林蓁看着这看起来娇滴滴的女孩儿,心中嗤笑了一声。
她看都不看偷偷用怨恨的目光看自己的阿芷,只看着卢氏慢条斯理地说道,“林夫人口中的一家人,我却不知是谁。若说是我家……人口少倒也分明。我的外祖父与外祖母已经过世,哪里又冒出外祖家来。”
她的外祖家是农户人家,买下她可怜的母亲当做亲生女儿一样养大,虽然只是寻常耕种之家,可都是很温和厚道的人,她母亲在家中也过平凡却安稳。
那年母亲被休带着他们姐弟走投无路,是外祖父与外祖母放下家里的几亩地奔波入京,照顾他们母子三个。
要不然,一个病弱在榻上的女人,两个幼小的孩子,又如何能活下来呢?
“安平侯府早就不认我的母亲。虽有生恩,却也断绝瓜葛。”当初他们说母亲丢人,拖出侯府丢出来的不仅有休书,还有侯府的断亲书。
说她污了侯府门楣,她不再是卢家的孩子。
听起来像是惩罚,可当谁稀罕安平侯府的亲缘么?
从前林蓁身份低微没有权势,说的话也没人听。
可如今她身居高位,她说的话总会入旁人的耳,那自然得好好说说,别以为她就是安平侯府的血脉。
她有自己的外祖,却并非安平侯府,而是总是在她母亲最艰难的时候出现,为她撑起一片天空的人。
或许他们平凡,没有高官厚禄,也没有很多的银钱。
可他们却是真的爱自己的孩子。
“你,你怎能这么说!”卢氏见她连安平侯夫人都不放在眼里,顿时急了。
这般撇清,那回头安平侯夫人连“训诫”的身份都没有了。
“不仅我与你安平侯府没有瓜葛,与那抛妻弃女的林大人也没有瓜葛。我知道你想说些什么,不外就是姓林……本王妃的林可跟林大人的林不一样,我的林是外祖家的林。恐诸位不知,我外祖与母亲出自林家村,一个村子都姓林。”
不然呢?
要不然,难道真还以为自己与弟弟对林文辞念念不忘,还把他当爹呢?
卢氏已面无人色。
她在京中长大,太知道这些女眷们最喜欢叭叭儿什么。
回头这些话不是得让人笑话死。
“你怎能连你的父亲……”
“怎么,林大人气死了自己的爹娘,丧行不孝这样的事世人还都不知道么?这等无耻之徒,谁敢做他的孩子。”
林蓁提起这个,卢氏的脸色就变了。
“不是的,不是的!”这件事是她的心病,一直耿耿于怀。
当年林文辞休妻另娶,迎娶的又是侯府受尽宠爱的千金贵女,春风得意。
可在春风得意的风光之下,却又有一件让人不能提及的事,极力隐瞒下来。
如今竟然被林蓁当面翻出来,卢氏哪里有不慌的。
那就是当年林文辞休了林蓁的母亲另娶贵女,卢氏为了显摆自己已经是林文辞的妻子,为了展现自己优美的风姿比农女强,她特意跑去林家村拜见公婆。
不仅林蓁的外祖知道这事匆匆上京找自己的女儿,还有林蓁的祖父祖母。
那是清正的耕读人家,万万没想到有一日,有京中贵女进门,称自己公婆。
并没有觉得贵女比从前的儿媳高贵体面,也并没有欢喜儿子出头家中更圆满,两位老人家一口气上不来,就那样没了。
这件事是安平侯府最不想被人提及的事,也是林文辞不敢让旁人知道的事。
气死爹娘这种畜生一样的事怎敢让人知道。
所以他住在安平侯府上,把安平侯夫妻当做父母一般,都说他孝顺。
可很少有人再去关注他的爹娘。
毕竟林家祖父祖母也并不是显眼的人,被人提及也只道一声“已过世了”也就完了。
然而如今林蓁提及这个,不仅卢氏受不了,只怕林文辞也受不了。
礼部侍郎,竟然还有这样的过去呐!
顿时就有人倒吸凉气,上上下下打量卢氏。
夺了人家的夫君,然后跑去炫耀。
“不是的,不是的。父亲母亲过世,是因为生气,因为你的母亲做错了事,才被气死。”卢氏觉得四周看自己的眼神全都不对了。
那种鄙夷与打量的眼神仿佛将她一层层扒光……才夺了人家的夫婿就跑去炫耀,这么下贱的么?
这可跟安平侯府的说法不一样啊!
“是么。”林蓁不与她分辨,只是挑眉,淡淡地笑笑。
卢氏最喜欢意味深长让人自己去琢磨。
她其实也会。
这样的眼神下,那阿芷已经害怕地哭了起来。
“不是的,皇后娘娘……”
“林夫人,你失仪了。”皇后淡淡地说道,“既然无从辩解,今日你就出宫去吧。”
究竟是怎么样,其实大家眼里都有数。
只是如今日福王妃一层层扒开安平侯府这一切,又让人觉得大开眼界。
眼下皇后既然发话,卢氏哪怕知道今日这事儿搞砸了,也不得不老老实实退出宫中。
宫宴继续,又是宾主尽欢。
等到了大家都出宫,顿时消息满天飞。
畜生自有人收,林蓁收获满满地回了家中,睡得可好了。
她睡得香,可别人就睡不着了。
特别是当天晚上,贵妃因狂悖被降为美人,顿时引得众人侧目。
世人都知道皇帝爱极了贵妃,爱若至宝连天下都恨不能给她。
贵妃言行狂妄,皇帝罚一罚本也就算了,却没有想到竟然这次这么严厉,直接降了位……这可给贵妃,啊不,裴美人好大的没脸。
林蓁早起听说这事儿,都怀疑了一下。
皇帝这么孝顺的么?
因为心肝儿宝贝儿冲撞了他娘就给降位?
不太像皇帝自己的意思。
不过不管这事谁的意思,反正降位的旨意出自皇帝,那就够了。
不仅裴美人丢脸,连她背后的承恩公府都跟着丢脸。
至于皇帝心不心疼……疼也是疼的皇帝陛下,随便疼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