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美人就很慌了。
不过之后, 皇帝还是来了太后的宫中。
“母后,裴美人有孕了。”皇帝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看太后。
他心里倒是稳了稳了。
太后没对裴美人下手,那说明太后还顾念亲情。
连裴美人都能容, 那皇帝岂不是更安全得很?
说起来不知是不是打小见过太多太后凶残狠辣的故事,皇帝登基这么多年一直都很不安稳。
总觉得或许某一天一觉醒来会发现废帝的旨意已经杵到自己面前。
所以如今见太后还算心慈手软,对裴美人都不下手,皇帝很有安全感,只觉得裴美人这一胎来的倒也正是时候。
不管对裴美人还有多少感情,可皇帝对裴美人有孕这件事很满意。
在没找到那让皇帝怦然心动的姑娘前,裴美人这身怀有孕, 是对太后最大的打击。
他的这母后机关算尽,总是想将皇位传给皇后所出的大皇子。
可凭什么?
皇后并非皇帝所爱,古板无趣得很。至于大皇子……皇帝也不那么喜欢这个越发出色的儿子。
哪怕日后自己会与心爱的女人再生育孩子,可裴美人的孩子对皇帝来说也是有用的。
他脸上带着笑, 太后却用奇异的目光看他。
那种目光就让皇帝觉得,好似有什么自己不能掌控,又像是一种奇怪的, 还带着几分怜悯的感觉。
“母后,裴美人有了身孕,你又要有孙儿出世, 你不高兴么?”瞧见皇后脸色憔悴地坐在一旁,皇帝勾了勾嘴角。
他连裴美人的宫中都还没有去过就来见了太后, 自然也是因为比起如今已经不在他眼中的裴美人,还是太后的反应更让他关注。
可眼下太后并不恼怒,皇后也低眉顺眼的,一旁陪着的福王妃更呆若木鸡,皇帝顿时意兴阑珊。
都是一群无趣的女人罢了。
“皇帝很高兴么?”太后就平静地问道。
她长久地端详了皇帝一会儿, 又笑了一下。
“朕自然高兴。”其实也没那么高兴。
他已经不喜欢裴美人了,那裴美人的孩子……皇帝眼里那也跟小透明的周妃与三皇子没什么分别。
可嘴硬还是要嘴硬的。
“那皇帝就高兴去吧。”太后平和地说道。
这样竟然半点也没找裴美人的茬,甚至都没疾言厉色让自己不许对裴氏有什么偏爱,反倒让皇帝有些不知如何应对。
警惕地看了太后几眼,皇帝又目光转到皇后的身上冷冷地说道,“裴美人既然有了身孕,皇后就好生照顾。你是皇后,照管宫妃与皇嗣是你的责任,若裴美人有个什么好歹,皇后,朕拿你是问。”
林蓁在一旁没她说话的份儿,不过也觉得荒诞。
好家伙。
皇帝是在皇后面前好大的官威……龙威啊。
还“拿你是问”。
自己的女人自己不管,让发妻来管,不都说裴美人是皇帝的心肝儿么?
心肝儿就这么推卸给别人了?
因这,林蓁可没有太后与皇后平和的心态,带着人出了宫。才上了马车,就见人影一闪,宁王也进了车里。
林蓁眼角微微一跳。
总觉得好似如今宁王在自己面前活泼了许多,还……会喘气了。
“今日晚了,我过来接你。”宁王见她脸色异样,都不用想就微微勾了勾嘴角,探身看着她的眼睛轻声问道,“是因裴氏有孕的事?”
他显然在宫外也知道了这个消息。
林蓁在宫中当着皇帝的面前没什么话说,可面对宁王,她好似一下子就放松了,就像是……自己说什么他都会耐心地听,也会接受自己的任何面目。
“陛下把裴美人推给皇嫂照顾,裴美人那样的人,能让皇嫂轻松么?”
怀胎十月,她不知得怎么折腾皇后。
“陛下对她大不如前,她得意不起来。”宁王从小就在宫中长大,更知道皇帝的脾气。
“我只担心她得意起来,不仅母后与皇嫂在宫里不舒坦,在外……”
“你放心,她绝不敢对福王府动一根手指头。”林蓁从前把裴美人给得罪惨了,说起来宁王更担心裴美人会仗着肚子来欺负林蓁。
想到这里,他狭长的眼里闪过一抹冰冷的寒光,却转瞬即逝,只与林蓁轻声问道,“在宫里可用了膳?饿不饿?”
裴美人有孕像是对他毫无影响,不知怎么,看他平静的样子,林蓁就觉得好似自己也没那么不开心了。
“母后留了膳,只是用的不多。”
见过皇帝的那种种嘴脸,林蓁倒尽了胃口,哪还吃得下。
宁王就命车外的侍卫先回去王府通传,让他们做些好克化的饮食等着林蓁回来。
说起来他如今指挥自如,一声吩咐,外头福王府的侍卫就应声而去。
林蓁见了揉了揉眼角。
宁王见她好似也有疲惫,微微抬了抬手,又犹豫了片刻,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微微颤抖的手指搭在林蓁的两边额角。
只搭了一下,林蓁才感觉到粗糙的触感,就见宁王仿佛被烫到了一样飞快缩回手。
他一双手握紧成全放在膝上,微微颤抖。
“怎么了?”
“没事,只是……”宁王好似在做梦,抬眼,看着林蓁缓声说道,“怕碰疼了你。”
她的皮肤细腻柔软,只触碰了一下,就让宁王担心自己这样粗糙的人会碰伤了她。
又让他没法呼吸。
林蓁沉默了一下,却转头,偷偷弯了弯嘴角。
就……宁王是很有趣的样子。
只是马车滚滚,听着宁王好似又失去了呼吸的声音,林蓁莞尔,又只挑起帘子往外看去,免得脸上的笑意让宁王看到。
虽然眼下已经不早了,可天却还没有全黑,街上也有人来人往。
林蓁倒也并不饿,又莫名地,第一次觉得并不想那么尽快地回到王府……这样一车同坐倒也挺好的,就吩咐说道,“去南城。”
她转头与宁王笑着说道,“之前还听母后说,南城还有个卖冰糖肘子的店,我想尝尝。”
宁王怔怔地看着她笑靥如花,又觉得眼眶湿润。
冰糖肘子是他喜欢的菜色。
当然,林蓁也是喜欢的。
“让外头的人带路去。”宁王府的侍卫自然会知道那店在哪儿,因为那本就是宁王赞过的一家店铺。
可比起吃食,却是林蓁的心意更让宁王心里柔软。
他刚刚的那紧绷的气息都慢慢消融,见林蓁托腮往外看,不动声色地往她的身边靠了靠,与她轻声说道,“那店旁还有一家蜜饯铺子,带回去些给平安,你吃着也解闷。”
林蓁很感兴趣,应了一声。
她就这样温和地与他同坐。
宁王眼底多了几分笑意,却不再得寸进尺,只坐在一旁看她。
她看外面的风景,他就只看着她。
马车中一时静谧。
直到林蓁看向车外的目光突然专注,脸色微微一变,宁王立刻就发现她的变化,问道,“怎么了?”
他一边说一边顺着林蓁的目光看向外面。
却见这是往南城的一条街道。
不远处正有一个年少的女孩儿,穿着破旧,抱着一大叠的旧衣裳埋头匆匆地走过乱糟糟的街巷往这边来。
她看起来单薄瘦弱,沉甸甸的旧衣裳捧在身前看上去比她还庞大些。
就瞧见这女孩儿匆匆抬起头,一张俏丽的脸都是惊慌与憔悴,瞧着极为可怜。
可林蓁却并没有可怜的意思,而是没有想到。
她看见的竟然是阿芷,是她生父林文辞与卢氏所出之女。
曾经林蓁在宫中见过阿芷。
那时候的阿芷还是安平侯府的贵女,是礼部侍郎林文辞的掌珠,是曾经周妃还想聘给三皇子的人选。
那时候阿芷穿戴华美,活泼俏丽,无忧无虑的样子,与从小就在市井长大的林蓁是天壤之别。
可如今,林蓁见到的却是消瘦可怜,看起来如惊弓之鸟的阿芷。
她抱着许多的脏衣裳,或许贵人们都不知道这是为何。
可林蓁却知道,这应是她拿了旁人家的脏衣裳回去浆洗,换取一些银钱度日。
这让林蓁诧异。
她当然知道人面兽心的安平侯府一家被夺爵之后就败落,大难临头各自飞了,可却没想到卢家竟然短短时间落魄到这个地步。
竟然连阿芷都得出来找活干了?
她不是林文辞与卢氏最心爱的孩子么?
上头有卢夫人,有卢氏,又有被夺爵的安平侯与林文辞,而且夺爵又不是抄家,一点银钱都没剩的么?
只是诧异了一下,她就不由心生愉悦。
不是幸灾乐祸于阿芷的困顿,而是一下子想到,若阿芷都得出来洗衣裳,那卢夫人与卢氏这一对好母女不是得干更辛苦的活?
当年,卢夫人曾经那样看不上林蓁出身农家的母亲,把卢氏这外室女捧上天。
如今,这对好母女也会知道辛苦的,为些银钱卖力度日是怎样的感觉。
想到这,林蓁不免神清气爽,心里都舒展了。
卢家一家子被夺爵,林蓁就没大再理会这一家子的消息。今日瞧见了,发现他们应该会过得惨,那就很满足了。
她就准备收回目光。
却在这时候那惊慌失措抱着沉甸甸的脏衣服赶路的阿芷抬眼,且见前方华美的马车令街巷两旁的人都畏惧避开,她下意识看去,却对上了林蓁那熟悉的脸。
看见是林蓁,她的眼里竟一时爆发了惊喜,就要往她的马车方向奔来。
可林蓁却没有与她交谈的意思,放下车帘,并未命人停下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头的声音,可却似乎依旧有女孩子的哭喊声传来。
听起来就很可怜,也显出林蓁的狠心与无情,毕竟在世人眼中,那只是一个没什么错处的无辜的孩子。
可林蓁不动声色看过沉思中的宁王,心又想……她的一家人,又何其无辜呢?
“她要赖,也得只赖作恶多端,连累她至此的父母,哭只该回去哭。”宁王的声音稳稳地在安静的马车里传来。
当初他的阿蓁仓惶凄苦的时候,可没见他们什么人因她无辜,心疼可怜。
林蓁微微垂眸,嘴角弯起柔软的弧度。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