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斗结结巴巴地说：“你……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他将一切前因后果和盘托出。

    说完，却久久没有听到玖雾的反应。

    抬起头，才发现少女竟然一直僵硬地坐在原地没有动，直到过了好久好久，她才眨了眨眼，慢吞吞地说：“意思是……哥哥，为了救我……而死？”

    里梅一瞬间握紧了玖雾的手，“不……不会的，宿傩大人那么强大，怎么可能会死呢？等你恢复了，我们就一起去寻找宿傩大人。”

    少女缓缓垂下了头。

    好奇怪。

    她很清楚地确定自己的记忆没有丝毫缺失，她的哥哥……那么重要的存在，她明明应该感到莫大的悲伤的，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玖雾缓缓抬起了手，“我不想哭？感觉一切都离我好远好远……”

    就像被装在一个厚厚的玻璃罐子那样，外界的纷纷扰扰，五彩斑斓，她都触摸不到。

    她一定是在悲伤的，那可是她的哥哥啊，可是为什么……

    好无力的感觉，却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做。

    “这是正常的……玖雾。”夜斗缓缓地说，“成为神明，一切情感都会单薄不少，这是一个自然而然的过程，不是说没有情绪，只是……能够真正触动你的，会很少，很少。”

    就像他自己，虽然表面上一副跳脱的样子，但实则大部分的情绪都是伪装出来的，真正能够触动他的情绪的……少之又少。

    夜斗：“总之……好好休息吧！或许两面宿傩真的还活着，正等着你恢复得差不多了，然后去寻找他呢！”

    五条悟也插嘴道：“孩子们也都知道你苏醒了事情了哦？等过段时间，让他们过来和你说说话，应该对你恢复情绪感知有帮助的吧？那么我还有事……就先离开了哦？”

    顿了顿，在临走前，五条悟还是忍不住又说：“……抱歉。”

    少女垂着头，没有反应——她现在，就连处理自己的情绪都已经很难了，根本做不到给予外界情绪上的反馈。

    玖雾被转移到东京高专，修养了半个月的时间。

    用五条悟的话说，玖雾苏醒过后，反应慢慢的，思考笨笨的，他严肃怀疑玖雾并不是晋升成为了高贵的神明，而是被降智成了傻子。

    夜斗对此表示强烈抗议：只是需要时间修养而已！毕竟她才刚从灵魂残缺的状态中恢复回来！玖雾迟早会变成和他一样英明神武的神明大人的！

    总之，所有人都很担心玖雾。

    但在高专修养的每一天，少女都试图离开，要去寻找找两面宿傩。

    但总是会被发现的其他人拦下，送回房间。

    伏黑惠：“玖雾小姐，您现在的状态真的很不好，还是请等精神恢复了些许再出发吧。”

    虎杖悠仁：“玖雾小姐，您别太担心呀，不管怎么样，宿傩那家伙可是很强的，他肯定不会死啦，反而只有您修养好了，才不会让他担心呢。”

    钉崎野蔷薇：“振作起来啊！玖雾小姐！不要因为一个男人就变得一蹶不起萎靡不振！如果是真的想要找到你心爱的男人，那必须得让自己早日康复啊！”

    甚至里梅，都更倾向于等玖雾恢复再去寻找宿傩大人。

    他们说的，玖雾都能理解，并且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变好一点。

    可是……等她彻底恢复好了，她的哥哥能坚持到那个时候吗？

    万一就差那么一点点的时间，她就再也找不到哥哥了，该怎么办？

    哪怕情绪依旧迟钝，但玖雾还是下意识地连想都不敢想。

    她不能放弃，她必须得去找哥哥。

    “我不想待在这里，至少也应该让我回到自己的家。”

    “好吧。”五条悟最终还是妥协了，“那就让里梅陪你一起回去吧？要振作哦，我不想听到你自杀的消息。”

    五条悟一直叮嘱学生们看牢玖雾的另一个原因，就是怕少女会在绝望之下选择殉情。

    ……虽然没有证据，但总感觉，是她能做得出来的事情。

    里梅带着玖雾一起回到了“家”。

    白发少年试图提议，“要不要去看看宿傩大人的牌位？”

    少女缓缓摇了摇头，一言不发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玖雾坐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

    这个时候，如果哥哥可以抱着她就好了。

    少女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一点，然后开始许愿：能不能让她找到哥哥？能找到的话，让她做什么都可以。

    然后整个人仰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视线放空。

    房间里面安静得可怕。

    就这样躺了不知道多久，少女只是无意识地歪了下头，随意一瞥，墙边的一处角落边暴露在余光中。

    那一刻，玖雾几乎以为是自己产生了错觉。

    她先是目光锁定墙角，然后才缓缓驱动身体坐直。

    墙角处，有一团极其微弱的灵魂。

    无需多言，光是看着那团灵魂，那种熟悉至极的感觉便笼罩全身。

    起初还是愣怔，紧接着，便是难以言喻的释然。

    原来……原来就在这里呀。

    哥哥竟然一直在这里等待着她。

    ……

    两面宿傩寻找玖雾，耗费了成千上万年的时光。

    但是玖雾寻找两面宿傩，竟然只需要略微地回一下头。

    ……

    玖雾强忍耐着，缓缓走过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团灵魂。

    好温暖。

    两面宿傩的灵魂与他的性格一样炙热桀骜，像是一团烈火，哪怕灵魂看起来已经极其虚弱，却依旧不息地燃烧着。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她可以拯救他。

    现在的她，已经拥有了将哥哥永远留在身边，再也不分离的资格。

    “汝无归所，复未安息，吾名玖雾，赐汝留处……”

    伴随着少女低声的祷词，她手心处的灵魂缓缓浮空升起，散发着温暖的光晕。

    待光晕散尽，熟悉的身影便出现在玖雾眼前。

    四手四眼，正是和玖雾记忆中别无二致的，千年前的模样。

    男人闭目未曾睁眼，玖雾的视线一寸寸划过对方沉静的面孔，一瞬间，久违的复杂情感涌上心头，酸涩，悲伤，委屈，以及喜悦。

    泪水渐渐模糊了视线，但玖雾甚至根本舍不得眨眼。

    真的……已经……好久不见了呀。

    四手四眼的男人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便是熟悉至极的少女。

    “哥哥，你好。”

    少女缓缓扬起一个微笑，对自己的神器说：

    “我叫玖雾，是你的妹妹哦。”

    ——正文完。

    

    玖雾为什么要叫自己哥哥。

    他没有更多的记忆，只是在睁眼之后所见到的第一个存在便是少女，因此……仅仅是一眼便控制不住地对他心生喜爱，是很正常的吧？

    他知道，他是她的神器，她是他的主人。

    虽然他自认为不可能臣服于任何存在，所谓的“主人”即便只是称谓，也谁都不可能让他叫出口。

    但……如果站在“主人”的位置上的，是玖雾的话……

    两面宿傩又忽然觉得自己可以低头了。

    偏偏，少女轻柔地托起了他的自尊，从不邀请他叫她主人，反而，是少女经常叫他哥哥，望向他的时候眼里总是装满了星星，仿佛他是全世界最重要、最了不起的人一样。

    这种地位上的颠倒令两面宿傩感到很莫名。

    但归根结底，还是，玖雾为什么要叫他哥哥呢？

    百思不得其解之下，两面宿傩甚至主动询问了少女。

    而那时，少女只是笑眯眯地仰倒在他的怀里，很理所当然地说：“哥哥就是哥哥呀。”

    哪有什么理所当然。

    不解释，就是掩饰。

    少女究竟在掩饰什么？

    ……

    除此之外，两面宿傩隐约觉得，他与玖雾之间的相处关系，与正常的神明神器之间是不太一样。

    就比如隔壁另一组愚蠢神明和白痴神器的组合，整天不是打就是闹，没有片刻安静的时候。

    也从来没有……像他与玖雾一样亲密的时候。

    想到这里，两面宿傩终于舍得放下手里把玩了许久的，少女的发丝。

    晨光微熹，躺在他怀里的少女还没醒，脸蛋睡得微微发红，恬静又毫无防备的样子。

    两面宿傩定定地看了怀中的少女许久，还是不太确定——正常的神明与神器之间会亲密到如此地步吗？

    直到少女无意识地翻了个身，被衾滑落，露出光洁的后背。

    那一小片白皙十分晃眼，同时两人之间被拉开的空隙也十分碍眼。

    等两面宿傩反应过来时，他的身体已经先一步紧密地贴了上去，将少女重新揽入怀中，拥得更紧，更紧。

    一整晚的时间，自从深夜少女疲惫地睡下之后，两面宿傩便一直拥着她，注视着她，思考到了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