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迟早要嫁出去的，成年之后赶紧结婚，找个好人家，别在家里耗着了。

    甚至已经给她物色好了未来老公，是个暴发户，嫁过去相夫教子就行。

    于玥追霍擎的时候是抱有私心的，她很清楚，那不仅仅是少女情怀。

    霍擎是她能想到的，最锋利的刀。一把能够劈开眼前这团黏稠浓雾的刀。

    没想到霍擎比她想象中的好追。

    或许他是烦了那些无休止的追求，用她当挡箭牌。

    毕竟她安静，不吵不闹，需要的时候在，不需要的时候不碍眼。

    于玥从一开始就清楚自己的定位，她没奢望过霍擎会真的爱上她。各取所需而已，很公平。

    “当时老爷子找上门，给我列举了我们之间的差距。”于玥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我当然知道，门不当户不对，差距就摆在那里，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

    “所以我拿了他给我的东西。”于玥淡淡抬眼。

    “远走高飞。”

    于玥说到这里，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枚素圈戒指，轻轻转了转。

    “可是我还是犯了蠢……”

    漂亮

    她拿着那笔钱去了海外。

    在海外她遇到了一个绅士，做艺术品生意的。

    绅士欣赏她的才艺，赞同她的眼光。觉得她高雅、有灵性、懂审美，说她是他见过最有品位的东方女性。

    她很快沉沦，与之相知相爱相惜相伴相守。

    可惜都是假象。

    丈夫是个骗子，没几年就露出了真面目。

    将她的钱骗光后，换来的是一句句贬低，一道道淤青。

    她被家暴到无法生育，在异国他乡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直到丈夫惹了官司，卷走一切跑路，唯独留下了她和巨额的债务赔偿。

    她在海外东躲西藏，打了好几年黑工。

    那天餐厅里没什么客人，下午两点，午餐高峰期刚过，她负责的角落只有一桌客人，背对着她，她只看见一个后脑勺。

    她端着托盘走过去，刚要把水杯搁在桌上，那个后脑勺转过来。

    她手里的水杯滑了一下，砸在桌沿上，水洒了半桌。

    客人冷眼看他，旁边的女人连忙起身去抽纸巾。

    于玥愣在原地，看着那张脸，张扬，耀眼。

    是霍擎，和他的妻子。

    “她好漂亮。”于玥说着，连忙起身去拿展示柜上的相框。

    那上面是一个女人在笑，火红的长发，五官精致到挑不出任何瑕疵，美得极具攻击性。

    她偏着头，下巴微扬，眼神懒洋洋地睨着镜头，唇角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风情。

    于玥擦了擦相框，把它重新放回展示柜，摆正。

    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周清淮，她的眼眶微红：“周秘书，我不是小三。我没有插足他们的婚姻。”

    “他妈妈去世之后，这个家里的东西我一样都没有动过。我知道自己是什么位置，我不会去占别人的位置。”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枚素圈戒指：“我不能生育，这辈子都不会有孩子。所以燃燃就是我的孩子。他可以不认我，但我心里，他就是我的孩子。”

    她抬起眼，泪眼朦胧：“他受伤我会心疼，他不吃饭我会着急，你帮我劝劝他，好吗？”

    ……

    “她真是这么说的？”

    霍燃靠在床头，双臂交叉，讥讽的看着床边的周清淮。

    周清淮弯腰把保温袋搁在床头柜上，拉链拉开，一层一层往外掏，最后勺子插进粥里，然后才直起身：“先吃饭。”

    霍燃没动。他垂下眼，看了看自己缠满绷带的上半身，又抬起眼看向周清淮，然后抬起下巴，意思很明显。

    “喂我。”

    语气理直气壮，表情理所当然。

    周清淮端着碗，看了他两秒：“……你手应该没事吧？”

    “有。”霍燃说，“抬不起来。”

    周清淮端着那碗粥，在床边坐下来，勺子递到他嘴边：“张嘴。”

    霍燃低头含住，嚼了两下咽下去，说：“你一会先别走，陪我睡会儿。晚上带你去看好看的。”他说完又张开了嘴。

    周清淮不想看好看的，但是确实没走，这少爷脸色惨白，估计这几天都没睡好。

    刚吃完饭，霍燃就自动贴过来，一条胳膊搭在他腰上，额头抵着他的肩膀，转头就睡着了。

    ……

    晚上十一点，霍燃强撑着从床上爬起来。

    拽着周清淮一路穿过走廊、绕过花坛、拐进小花园深处，最后两人蹲在一片绿化带后面，夜风裹着泥土和草叶的气息从他们身侧穿过去，凉飕飕的。

    得亏不是夏天，不然绝对喂蚊子。

    周清淮压着声音问了一句：“什么好看的？”

    霍燃抬了抬下巴，指了指二楼那扇亮着暖光的窗。

    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二楼于夫人的卧室。

    于玥正坐在梳妆台前，背对着窗户，动作不急不慢地往脸上拍水、涂精华、抹面霜。

    周清淮蹲在绿化带后面蹲的腿都酸了，终于看于玥做完了整套护肤流程。

    她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自己，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伸手，从梳妆台抽屉里拿出一个相框，靠在椅背上，低头看着相框里的照片，目光温柔缱绻。

    看了好一会儿，她轻轻低头，吻了吻照片上的人。

    周清淮瞳孔骤缩。

    镜子的反射角度刚好让他看到了那个相框的正面——照片上的人有一头火红的长发。

    ——

    周清淮回去的时候人都麻了。

    所以现在这是个什么情况？于夫人喜欢的不是霍擎而是丰盈？

    他就说不能参与老板的家事！！

    一毛钱工资不加，还给他绕的云里雾里。

    这头还没弄清，那头又传来噩耗。

    凌晨三点，丁唐打来电话：“霍董梦游，从楼梯上摔下来，腿可能断了。”

    刚到家没多久他又往回走，一边套外套一边想：这霍家是不是祖坟被人刨了，怎么倒霉事一桩接一桩。

    等他赶到的时候，苏医生已经在处理了。

    霍擎靠在客厅沙发上，右腿小腿上夹了简易夹板，额头磕破了皮，脸上倒还是那副冰冷的表情。

    苏医生蹲在沙发旁边，口罩上面的眼睛看不出什么情绪：“需要送医院拍片子，可能骨裂，也可能骨折。”语气淡淡。

    丁唐已经在外面发动了车子，管家忙着收拾东西，整栋房子凌晨三点被折腾得灯火通明。

    周清淮站在玄关，觉得自己这个秘书当得简直像个保姆，白天上班，晚上哄少爷，半夜还得给老霍家处理工伤事故。

    这一家子没一个省心的。

    有鬼

    霍擎坐在车里，夜风从车窗缝隙里挤进来，凉凉地拂过他搭在膝上的手背，像谁用指腹轻轻碰了他一下。

    没人知道。他在今晚看见了自己的妻子。

    妻子就站在自己床头，笑得依旧风情。

    “你不开心吗？”她问他，声音隔了这么多年，还是那么轻快，像一阵裹着玫瑰香气的风。

    霍擎看着她，没有说话，却落下泪来。

    “为什么？”她往前走了一步，微微弯腰，“因为弄丢了我送你的礼物吗？”

    霍擎眼泪掉得更凶：“对不起……”

    她静静地看着他，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像是想碰他的脸，指尖却在触到他的皮肤之前停住了。

    她收回手，直起身，那头红发在月光里晃了晃，笑意在嘴角慢慢漾开：“好了，不哭了。你哭起来太难看了——我当年看上你，是因为你笑起来好看。”

    霍擎的嘴角扯了一下，没笑出来。

    “骗你的，”她说，“你根本不会笑，笑起来也难看。”

    霍擎的嘴角这次真的扯了一下，不是笑，但也差不多了。

    “火火长大了。”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比你当年难搞多了——也是，毕竟是我生的。”

    她顿了顿，又说，“是我对不起你。这孩子从小就记仇，我不该把他丢给你一个人带，但他长得像我，脾气也像我，你得让他活着。”

    霍擎的喉结滚了一下：“他活得挺好的，礼物就是他弄丢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月光里荡开，清脆得像碎银子落进瓷碗里。

    她笑得眼角都泛了光，把散下来的红发别到耳后，好半天才收住笑。

    然后她往前迈了一步，蹲下来，仰头看着坐在黑暗里的霍擎，伸出手，掌心朝上，停在他面前。

    “你要跟我走吗？”

    她问道，语气很轻，像是在邀请他跳一支舞。

    霍擎低头看着那只手，白皙，修长，无名指上还戴着他们的婚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