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页
“放那儿吧。”他指了指工作台的一个空处。
林迟依言放下花瓶,又迅速退回到墙角,垂手站立,等待着下一步的指示,或者说是审判。
江寻之的视线从花瓶上移开,重新落回林迟身上。
他看了他很久,久到林迟几乎要瘫软下去。
“你真有趣。”他又说了这句话,和上次一样,语气平淡,却让林迟的心猛地一沉。
“像一种苔藓。”
江寻之继续道,像是在进行物种分类。
“生长在最阴暗潮湿的角落,不需要多少光和养分,靠着一点缝隙里的湿气就能活。不起眼,但生命力顽强得让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
“……生厌。”
最后两个字,像重锤砸下。
林迟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住。他还是厌倦了吗?
因为他像苔藓一样卑微碍眼?
然而江寻之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彻底愣在原地。
“所以,别再做这种事了。”
江寻之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警告,却又奇异地夹杂着一丝不耐。
“讨好,挣扎,恐惧,这些戏码,我看腻了。”
他站起身,走到林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阴影将林迟完全笼罩。
“你就保持你原来的样子。”
他的指尖几乎要触碰到林迟的下颌,却又在最后一刻停住,只有冰冷的气息拂过。
“那点杂草一样的想活,就够了。”
“别再让我看到你刻意活着的样子。”
“真的很假。”
说完,他绕过僵立原地的林迟,径直走上楼梯,离开了地下室。
林迟独自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江寻之的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
保持原来的样子?杂草一样的想活?
他原来是什么样子?唯唯诺诺,逆来顺受,像阴沟里的苔藓?
而他现在,连讨好和挣扎的权利都被剥夺了。因为那很假?
这个男人,不要他的恐惧,不要他的讨好,甚至不要他刻意表现出的生命力。
他要的,到底是什么?
林迟茫然地看着那个被自己擦得晶莹剔透的花瓶,它在冷白的灯光下,反射着空洞的光。
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江寻之的收藏,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变态,更加深入骨髓。
他要的,或许不是一具完美的标本。
而是标本背后,那个他无法完全掌控无法彻底理解的属于林迟的最本真的活着的灵魂。
而一旦他自认为完全掌控彻底理解的那一刻,也就是他厌倦,并将其永恒封存的时刻。
这是一个无解的悖论。
他越是想活,就越不能刻意去活。
他只能等吗?
等待被弄死?
不要,他不想这样。
林迟还是想活着,他想出去。
他觉得是时候做点什么了。
荒山
继上次江寻之说完那句话后林迟不再刻意放轻脚步,不再忙着收拾并不存在的灰尘。
甚至面对江寻之时,那习惯性想要低垂下去的头颅,也带着一种麻木的僵硬。
他像是被抽走了提线的木偶,重新变回那个沉默畏缩的影子,蜷缩在墙脚。
一整天可以不动也不说话。
只是偶尔当江寻之将目光长久地落在他身上时,那种冷冰冰的眼神会让他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江寻之似乎对他的这种状态还算满意。
他依旧带来食物,种类甚至更丰富了,偶尔会出现需要用到筷子的炒菜。
林迟默默地吃,味觉仿佛失灵,只是为了维持身体机能而吞咽。
他不再试图与江寻之有任何眼神交流,仿佛对方只是一个负责投喂的危险的自动机器。
这天夜里,林迟睡得很不安稳。
地下室的寂静和寒冷渗入梦境,光怪陆离的碎片交织着。
碎裂的玻璃柜,无声嗥叫的狐狸标本,还有江寻之那双在黑暗里也清晰无比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眼睛。
他在一片冰冷的窒息感中猛然惊醒,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冷汗。
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
饥饿感像一只小兽,在空荡荡的胃里啃噬。
今天江寻之来得比平时晚,他早已饥肠辘辘。
他抱着膝盖,在黑暗里静静等待。
时间流逝得异常缓慢,每一秒都伴随着胃部收缩的轻微绞痛。
就在他以为江寻之今天或许不会来了,或许已经对他彻底厌倦了的时候,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
门被推开,光线涌入。
江寻之走了下来,手里依旧提着纸袋。
林迟抬起眼,很快又垂下。
他等着食物被放在老地方。
但江寻之没有像往常那样放下袋子就走开,而是径直走到了他面前,停下。
林迟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落在自己头顶,他僵硬着,不敢动弹。
“抬头。”
命令传来。林迟迟疑了一下,缓缓抬起头。
江寻之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将手里的纸袋递到他面前,却没有松手。
“拿着。”
林迟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接过了那个还有些温热的纸袋。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江寻之的手,依旧是冰凉的。
就在他准备收回手时,江寻之却突然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林迟浑身一僵,呼吸骤停。
但江寻之只是握着他的手腕,拇指的指腹,轻轻擦过他腕间那道已经愈合留下粉色疤痕的旧伤。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摩挲。
“还疼吗?”他问,声音在寂静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迟彻底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能茫然地摇了摇头。
江寻之的手指没有离开,依旧停留在那道疤痕上,仿佛在感受其下微弱脉搏的跳动。
他的目光也从林迟的脸上,移到了那道疤痕上。
“这道伤口,愈合得很快。”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林迟说,“比我想象的要快。”
他的指尖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描绘着疤痕的轮廓。
那感觉不像是关心,更像是一个收藏家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修复状况。
“你的身体,很想活。”
他抬起眼,再次看向林迟,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翻涌着林迟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好奇,探究,或许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被触动后的波澜。
林迟听不懂。
他只知道自己的手腕被对方攥着,冰冷的触感透过皮肤,直抵心脏。
他害怕这种触碰,这种看似平和实则更加诡异的亲近。
“我……”他试图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气氛,却只能挤出破碎的音节。
江寻之松开了手。
那股冰凉的压迫感骤然消失,林迟下意识地缩回手,抱紧了怀里的纸袋,仿佛那是一个盾牌。
江寻之看着他惊弓之鸟般的反应,脸上那点极淡的类似柔和的东西瞬间消失了,又恢复了惯常的漠然。
“吃吧。”
他丢下这两个字,转身走向工作台,拿起了他那块尚未完成的木雕。
林迟站在原地,怀里抱着温热的食物,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对方指尖的冰凉和摩挲的触感。
他低头,看着腕间那道粉色的疤痕。
这道疤,是因为他想逃跑,想活,才留下的。
而现在,那个想要将他制成标本的人,却用手指抚摸着这道象征着想活的痕迹。
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语气,说着他听不懂的话。
他慢慢地滑坐在地上,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个还冒着热气的牛肉馅饼。
他机械地咬了一口,肉汁在口中蔓延开,很香。
可他尝不出任何味道。
他只是清晰地感觉到,胃里的饥饿感正在被填满。
吃好喝足之后林迟蜷在墙角,没动。
他的目光掠过江寻之挺拔的背影,落在工作台与墙壁交界的那条阴影缝隙上。
三天前,他清楚地看到一点微弱的反光一闪而过。
机会只有一次。
江寻之的手机突兀地响起。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蹙。
“我上去接个电话。”他没有回头,声音平淡,“你最好安静待着。”
脚步声踏上楼梯,铁门打开,又重重合上。“咔哒”,是电子锁闭合的独特声响。
林迟立刻像弹簧一样绷直身体。他几乎是扑到那条缝隙前,手指急切地在灰尘和碎屑中摸索。
找到了。
是一片比指甲盖略小,但边缘异常锋利的碎玻璃,此刻它正亮晶晶地躺在林迟的掌心。
自由
门外隐约传来江寻之讲电话的声音,听不真切。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