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页
服务员端了两杯茶上来,秦屿端起一杯喝了一口。
“他小时候过得不好。”秦屿放下杯子,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他妈精神不正常,小时候对他很不好,他爸不管他,把他扔给继母。继母对他什么样,你应该也听说过一些。”
林迟的手指攥紧了茶杯,他断断续续地了解了一些江寻之小时候的事情。
但这次从对方口中听到已经知道的消息,心还是跟着一紧。
“后来他爸觉得他脑子有问题,带他去看医生,电击疗法,强制吃药,关起来观察。”秦屿说,“他那时候才十几岁。”
“再后来被扔到国外,一个人待了好几年。回来之后,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秦屿看了林迟一眼,“偏执,控制欲强,不会正常跟人相处,喜欢什么东西就想锁起来,藏起来,怕丢了。”
林迟低着头,盯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
“他对你做的事,我知道一些。”秦屿说,“不是想替他开脱,但那些毛病,不是他自己愿意的,可能是他控制不住。”
林迟没说话。
菜上来了,热气腾腾的。
秦屿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那天我在医院说的话,你听到了吧?”秦屿忽然问。
林迟心里一紧,抬起头。
秦屿看着他,嘴角扯了一下:“看你表情就知道了,门缝里听见的?”
林迟没回答,但沉默就是承认。
“他说伤好了就结束了。”秦屿说,“你觉得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林迟不知道。
“他在想,他不配。”
秦屿放下筷子,“他这种人,从小就被告诉你不正常,你有病,你活该被抛弃,他后来拼命赚钱,拼命成功,就是想证明自己有价值,值得被留下,可到了你这儿,他发现那些都没用。”
“你恨他,讨厌他,想离开他,他都认了。”秦屿说,“可你对他好一点,他就更害怕,因为你对他好,他就会更想留下你,可他知道自己没那个资格。”
林迟垂着眼皮。
“所以他就自己一走了之吗?”他听见自己问,声音有点涩。
秦屿看着他,没回答,只是反问了一句:“你觉得他除了自己走,还能怎么办?”
林迟答不上来。
两人沉默着吃了一会儿饭。
林迟没什么胃口,夹了几筷子就放下。
“他到底在哪?”他问。
秦屿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我不能告诉你具体地方。”他说,“他现在不想被打扰,我得尊重他的意思。”
林迟心里一沉。
“但是,”秦屿顿了顿,“我可以告诉他,你在找他。”
林迟看着他,眼眸中燃起希望。
“如果他愿意见你,他会出现的。”秦屿说,“如果他不愿意,那你就当……他从来不存在过。”
林迟沉默了。
这算什么答案?
可他也没别的办法了。
秦屿结了账,站起来。临走前,他看着林迟,忽然说了一句:
“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林迟看着他。
“江寻之这个人,这辈子没被人好好爱过。”秦屿说,“他妈爱他,可爱得病态,他爸不爱他,他继母恨他。你是第一个,让他想好好爱,又不知道怎么爱的人。”
他顿了顿,语气淡淡的:“他那些毛病,是病,可他对你的心,是真的。”
门铃
江寻之租了间廉价出租屋。
原因无他,他也想体会一下住在这种房间里的感受。
在那间空荡荡的出租屋里住了快两周。
房子在城西一片老旧的居民区里,六层老楼,没电梯,他住四楼。
两室一厅,家具就几样最基本的。
每天的生活很规律。
早上六点多醒,下楼去早餐摊买两个包子一杯豆浆。
回来打开电脑,处理公司那边传过来的文件。
电话不断,视频会议一个接一个。
他坐在那把咯吱作响的旧椅子上,对着屏幕里那些西装革履的下属,布置工作,做决定,拍板项目。
挂了视频会议,屋子里就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到隔壁人家做饭的炒菜声,楼下小孩的哭闹声,还有楼上那户人家走路时地板发出的咯吱声。
原来崽崽以前的生活这样的吗?
喧嚣吵闹,但烟火气十足。
很有活人气息的环境才能养成很有活人气息的崽崽。
那如果他早在这种环境里生活是否可以早一天顿悟他对崽崽的情感呢。
是不是就不会走那么多的错路。
可是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存在如果一说。
卖后悔药的他也没见过。
他站在窗边,甚至能看见对面那栋楼的阳台。
有个女人每天上午会出来晾衣服,也有个老头喜欢搬个马扎坐在那儿晒太阳。
他就这么看着,一看能看很久。
这天是周三,上午九点,他换上一件干净的深色衬衫,出了门。
他故意选择最普通的交通工具,倒了两趟公交,花了一个多小时,到了城郊的看守所。
会见室很简陋,一张长条桌,中间隔着玻璃。
他在玻璃这边坐下,等了十来分钟,江寻安被带了出来。
江寻安穿着橘黄色的号服,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青白的头皮。
他瘦了很多,脸上的肉没了,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看到江寻之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眼神很复杂,更有许多说不清的东西。
他在玻璃对面坐下,拿起电话。
“你来干什么?”江寻安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沙哑中带着点嘲讽,“看我现在这副德性,你满意了?”
江寻之看着他,没说话。
江寻安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嗤笑一声:“江寻之,你他妈是不是有病?我们是你仇人,你跑来干什么,演戏给谁看?”
“来看你。”江寻之说。
“看我?”江寻安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睛死死盯着他,“看我死没死,看我惨不惨?还是看我是不是后悔了?”
江寻之没回答。
江寻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他嘴角扯着,眼睛里却没笑意。
“你知道吗,我从小就恨你。”江寻安说,声音低下来,“我爸……你爸,他从来不正眼看我,公司的事,只跟你商量,外面吃饭,只带你。我在他眼里就是个废物。”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想超过你,想让你输,可我做不到,你做任何事都比我强。那我就想着毁了你吧,可连这种事我也做不到!!你他妈跟个打不死的小强似的!!真的叫人恨死你了。”
江寻之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后来我想,那我毁你身边的人也行,你不是在乎那个姓林的吗?我妈去动他的时候,我可高兴了,我想,这回你总该哭了吧。”
江寻安扯着嘴角,“结果呢?你捅自己一刀,换他活命,你他妈又赢了。”
他说完,往后一靠,仰头看着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低下头。
“你赢了,江寻之。”他说,声音很轻,“都赢了,我妈在里面,我也在里面,你开心了吧!!”
江寻之看着玻璃对面这个瘦脱了形的男人,眉头深深地皱起。
他又想起那只小乌龟,或许那是他想留住什么东西的源头。
“我养的那只乌龟。”江寻之说。
江寻安愣了一下。
“你踩死的那个。”江寻之继续说,“那是我小时候最好朋友,我养了它半年,每天换水,喂菜叶,跟它说话,它是我的伴。”
江寻安的表情僵住了。
“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江寻之说,“只是告诉你,有些东西,踩碎了就没了,人也是。”
他放下电话,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闷闷的声音:“哥!”
江寻之脚步没停。
“你以后……还来吗?”江寻安的声音透过玻璃,变得遥远而模糊。
江寻之没回答,推开门走了出去。
下午,他又去了另一家医院。
江振雄住的是一家私人疗养院,单间,条件不错。
江寻之进去的时候,他正靠在窗边的轮椅上晒太阳。
阳光照在他苍老的脸上,把皱纹照得沟壑分明。
护工看到江寻之,轻声说:“他刚醒没多久,精神还行。”
江寻之点点头,走过去。
江振雄听到脚步声,慢慢转过头。
浑浊的眼睛里,看到来人的一瞬间,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江寻之在窗边蹲下,和坐在轮椅上的父亲平视。
江振雄的嘴歪着,右边身子动不了,说话也不利索。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