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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闻祁赶到谢沉渊那里。
人类军方新送来的照会摊在长案上,谢沉渊读到一半,闻祁便从外面疾步进来,脸色难看。
“首领。”
谢沉渊抬起眼,“查到了?”
闻祁不太敢抬眼,硬着头皮道:“人又跑了。”
谢沉渊把照会一摔,实在想不明白自己这个儿子怎么这么能折腾,“他那副身体,怎么跑?”
“后殿旧水道。”闻祁派人沿线追查过,找到几处蹭在石壁上的血。
谢沉渊闭上眼,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他这辈子很少生出这样朴素又粗暴的念头,抓回来打断腿,省得这个儿子哪一天把自己折腾死在外面。
“他昨晚才答应我不再去找裴临川。”
这句话连谢沉渊自己都不信,谢无妄如果真的这么听话,六狱契也不必存在这么多年。
“去找。”谢沉渊眼底的温度降至冰点,“还有,顾长洲那边盯紧。”
谢无妄此刻就在中央城外港,他是怎么走完后半段路的,自己记得并不完整。
镇灵剂强行稳住紊乱的妖核,神智还是摇摇欲坠。记忆里有一段很长的空白,谢无妄突然发现自己正在一艘商运船最底层的旧货舱中,身旁堆着麻袋与木箱,空气里全是柴油的味道。
有人踹了踹他的鞋,“终点了,还睡?”
谢无妄抬起头,大概是烧得太久,他花了好一会儿才听懂这句话,“到了?”
“中央港。”那人狐疑地看他,“你没事吧?”
“没事。”谢无妄撑着货箱站起来,顺着狭窄舷梯往上走。
货舱门一开,外面的喧闹劈头盖脸涌进来。
中央城是人类腹地最大的交通枢纽之一,外港连着数十条商运航线,巨型吊架从水岸一直延伸到仓储区,钢索横空,灵能牵引轨昼夜不停地运转。
水汽裹着晨光漫过堤岸,整片港区弥漫着一种旺盛的生气。
谢无妄在附近劳务处领了一张临时工牌,管事的男人拿着登记册,看了眼上面胡乱填的名字,再抬头看人,“哪来的新人?”
“南边。”
“以前干过码头?”
谢无妄点点头。
男人打量他两眼,目光停在那副单薄过头的身板上,眉头皱起来,“这么瘦,搬得动么?”
谢无妄点了点头,道:“可以。”
工头见过太多这种娇生惯养逞强的人,他说:“先说好,不满任务不结工钱,下午撑不住也别找我哭。”
谢无妄接过牌子,“知道了。”
管事将他分进东边的货仓,他背起第一只木箱,膝盖差点跪下去。
肩头旧伤被坚硬的棱角顶住,埋在皮肉深处的疼直钻骨缝,谢无妄额头沁出汗来,托住箱底继续往前。
旁边一个搬运工见状,有些幸灾乐祸,“新人,行不行啊?”
“你这脸色,昨晚偷人去了?”
谢无妄没什么精神地看了他一眼,“病了几天。”
“病了还来扛货?”
谢无妄随意地丢下两个字:“缺钱。”
对方很快信了,甚至颇为同情地替他搭了把手。
谢无妄就这样在码头干了一上午。
他以前被裴临川照顾得很好,极少做这种最笨拙的体力活,如今高热在身,仿佛每一处关节都生了锈,偶尔走到货架背后无人处,他会靠着墙缓一会儿。
没人注意这个沉默寡言的外乡人。
到了午休,一群装卸工蹲在仓库背阴处吃东西,谢无妄也领到一碗粗面和一块咸得发苦的肉干。
他没什么胃口,还是逼着自己一口一口往下咽。
旁边的人正在议论北阙。
“这几天军械运得比平时快一倍,我看前线是真的撑不住了。”
“妖族这次把天枢都抢走了,还怎么打?”
“虽然都不让传,但我听说是白魇从裴指挥官身上剥出去的。”
“有区别吗?反正现在人类没天枢了。”
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以前总觉得上面那些大人物离咱们远,现在出了事,我媳妇儿天天问我,要是中央城也守不住,我们往哪儿逃。”
几个人沉默了会儿。
“谁知道。”
“西边不能去,北边也不太平,打进腹地,老百姓能怎么办。”
话说到这里,气氛低了下来。
另一个上了年纪的搬运工叹道:“裴指挥官要是还好好的,起码还有个主心骨。”
谢无妄筷子停在碗里,他挑开缠在一起的面条,装作随口搭话道:“人不是还在么。”
几个人看向他。
“只要人还在,总有希望。”
坐他对面的老工人叹了口气,“你刚来中央城吧?”
“难怪。”
谢无妄心口微微一沉,“怎么了?”
“指挥官一直醒不过来。”
旁边有人接话:“听说已经在中央城躺了很多天,今天还是明天要往更高等级的疗养地送,中央军医院这边治不了。”
谢无妄的筷子停在碗边,下意识问出口:“送哪儿?”
老工人瞧了他一眼。
谢无妄很快补了一句:“我弟以前跟过天枢军,听到这个名字,难免多问一句。”
“具体谁知道,那种地方也不是咱们能打听的。”男人把汤一口喝完,“不过医疗车肯定走运输大道,码头今天下午都提前封了两条货线,说是给军方让路。”
另一人摇摇头,“唉,堂堂天枢军指挥官,过去多少仗都是他顶着,没想到现在……”
“少说两句吧。”
谢无妄低头把剩下的面吃完。
只看一眼,他想,远远看一眼就走。
下工时天色已经暗了,管事给每个人结算工钱,点到谢无妄时没见人,骂了一句“病秧子跑得倒快”。
谢无妄根本顾不上那点钱。
他不敢在人界住,军方在找白魇,旅店这些正规的身份登记处不安全。于是他趁夜摸到中央城运输大道,在一处平台背后藏下来。
人类城市到了夜里依旧灯火璀璨,高架道路像一条银色长河穿过楼群,夜风带着人间烟火和草木从建筑的缝隙穿过。
谢无妄靠着冰冷的墙面等了很久,高热在后半夜重新烧起来。
他喝掉最后一支镇灵药,靠着墙闭眼缓了一阵,意识沉沉浮浮,突然惊醒,下意识先摸了摸伴侣印。
还在,谢无妄按着那块皮肤,低头笑了一下。
这点反应如今快成了他的命。
夜深后,远处终于出现军方护送车辆。前后数辆黑色护卫车,中间夹着一辆医疗运输车,车身采用防弹材质的外壳,最高等级的军用通行纹在侧面一闪而过。
谢无妄一下坐直。
医疗中心大门打开,几个医护人员推着悬浮担架出来。
那人盖着医疗毯,脸上扣着呼吸面罩,身体被设备和管线占满。
只一眼便让谢无妄呼吸停滞。
裴临川隔着那么远,他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那张脸比记忆里苍白许多,眼睛安静地闭着,没有一点曾经属于天枢军指挥官的凌厉锋芒。
谢无妄不受控制地往前走了半步,不行,说好只看一眼。
医护将担架推进车厢,车门完全敞开,里面的监护屏短暂暴露在灯光下。
谢无妄瞪大了眼,灵力值不到十,呼吸频率低,这样的数值已经接近休克边缘。
谢无妄后背泛起一层冷汗。
闻祁得到的消息明明说生命体征稳定,只是意识无法唤醒,这叫稳定?
他死死盯着车内,什么设备都在,唯独没看到用于补充高纯度灵力的灵能泵,为什么不给他输入灵力?
失去天枢以后,裴临川自身灵力循环遭到重创,最需要的就是稳定补充,军医不可能不知道。
突然,一道熟悉身影出现在担架后方,顾长洲。
谢无妄往回缩了一点。
顾长洲一路跟到车边,和医护低声说了几句,又俯身检查了一次设备,随后走到驾驶位旁,交代司机什么。
谢无妄以为他会同行,可顾长洲说完便转身往中央城里走。
医疗车关门,车队缓缓驶离。
谢无妄站在暗处,看着顾长洲逐渐远去的背影,心里里那点不安迅速扩大。
他犹豫了一会儿,最终咬牙跟了上去,他告诉自己就再看一眼。
军用车队出了中央城以后,速度明显加快。
谢无妄的身体根本撑不住长途追踪,跑了没多久,嘴唇就已经发紧了。他靠着对道路和军用车习惯的判断,一直跟到北郊山道,等车队拐入一段两侧山壁的封闭路段。
前后护卫车被弯道短暂隔开,谢无妄借着遮挡靠近医疗车。
军用锁不好拆,他用灵核去碰识别纹,门锁轻响,车内两名医护人员同时回头。
“谁——”
谢无妄进来了,他现在身体情况不容乐观,但对付两个普通医护还绰绰有余。手刀击中一人后颈,另一人摸到警报器,随机双手被谢无妄反剪到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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