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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折抵住额角,垂下眼睛,弯刀般的睫毛扑闪着,一声轻不可察的叹气溢出喉间。
“大人,你先躺着吧,我去找家客栈歇下脚。”江霖见他脸色白着,提议道。
话音刚落,有人肚子叫了两声,江霖忍不住笑,宋折清嗓,起身道:“不必了,先吃点东西吧。”
恰好旁边有清面铺子,两人下马车,捡了位置坐下,江霖给宋折点了清面,自己那碗则让店家加点辣油。
铺子临河,微风吹拂,宋折微眯起眼,那场梦魇困住了他三日,他明知是梦,却逃不了,那些过往记忆潮水般泛滥,将他差点淹死。这会听见四周嘈杂声,闻到花香,他才有了完全逃离梦魇的真实感。
江霖擦擦桌子,翻盖倒茶,正想说什么,抬眼看见宋折下巴轻抬,任由炙热的光扑满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孔,他眨了下眼,停下一切动作。
宋折感觉舒服些许,落回视线,却见对面江霖呆坐,抬着一双眼,眸里流光溢彩,眼珠亮如琥珀。两人目光相撞,皆是一愣。
“大、大人,茶。”
江霖回神,挪开视线,将茶推过去。
宋折端起茶杯饮下,道:“有话可说。”
“没……”
“那便说说你我如何脱险的。”
江霖只好把寻海宁师徒如何出现,如何出手以及这三日两人从统州赶来绪州的情况全盘托出,讲到最后,江霖渴得灌了两杯茶。
“南海莲花菩萨寻海宁?”
宋折听完,皱起眉:“如此巧合?”
江霖接过店家呈上来的碗面,搓了搓筷子,回道:“他说是受天命而来。”
宋折哑然,捡起筷子吃面。
天降落黑,沿街开始挂起灯笼,两人回到马车,江霖驾马,行了一阵,宋折掀开帘子,让他先去衙门府一趟。
绪州衙门府灯火通明,官兵拦下马车,江霖倾身,将关牒牌递过去,官兵接过,拿着牌子进屋请示,没一会衙门知县急忙忙跑来,恭敬地引两人进府。
“下官有失远迎,还望将军恕罪。”
绪州知县拱手敬礼,请两人入座,使唤衙役去拿驿站当值牌,道:“将军,这三日来驿站并无突发状况,前天确实有两位进了驿站歇息,说是下恭州。”
衙役端着驿站当值牌上来,挂的全是绿牌,宋折一一检查,确认杨叁和程壹安全便放心了。
“他们可有书信交给我?”
“有的。”
衙役从袖里递出一封信,宋折接过,拆开了看,看完放回袖里,朝绪州知县点了点头:“多谢。”
绪州知县咧嘴笑,见他起身,忙留人:“大人,时辰不早,在这留宿吧。”
“不必……”
“今天是咱绪州的夏降节,待会河边有焰火表演,您二位赶路遥远,还得破费住店,不如在衙里歇息,明天再赶程不迟。”
宋折一时没应,看了眼江霖,回道:“那便在这歇息一晚,麻烦你们腾个厢房。”
“不麻烦不麻烦!”
绪州知县一脸殷切,吩咐人去收拾厢房和安置车马。
夏降节缘故,衙门夜里要当值巡逻,晚上戌时,衙门后院无人,月光落下,卧在池塘的青蛙呱呱鸣叫。
江霖提着药袋进屋时,宋折正解开里衣,撕掉缠绕伤口的白布,江霖诶了声,将药丢在桌上,快步走过去。
“大人,你解开干嘛呀?”
“沐身。”
“……大人,伤口不能碰水。”
宋折看他,有些无奈:“我躺了三日,身上不舒服。”
江霖瞥他,摸摸鼻子道:“哦,那我去给您接水来。”
过了会,江霖和另一个差役抬水进屋,两人有说有笑,好似多年相识的朋友,那差役抬头瞧见宋折一声不吭的脸,讷讷地减小音量。
等搬完几桶温水,江霖到门口送人,点头哈腰道谢,差役也同样朝他回礼,两人你来我往,客气十分。
待人离开,江霖关上门,回头看见宋折赤着上身坐进浴桶,喊道:“伤口不能碰水!”
还好浴桶水线刚到侧腰那,宋折浸在水里,脊背微曲,肩下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但看着仍是惊心触目,江霖怕他行动不便,一不小心又淋到伤口,拿起布巾,拉过椅子坐在旁边。
“我来帮大人擦。”他解开药袋,往桶里丢几样药材,嘟囔道:“顺道泡个药澡得了,化瘀止血,活跃筋骨,好得更快。”
宋折没搭他的话,抬起手掌,接住浮在水上的药材,是几朵晒干的红花,散着微微苦味。
江霖舀起木勺,小心浇下水流,宋折不说话,屋里安静,传来外头野虫的吱吱声和青蛙的呱呱声,江霖全身注意落在宋折身上,从肩下那道黑紫的肩伤,到手臂细细的丝线割痕。
割痕伤口浅,桂清用的药材都是千里难寻的神仙草木,敷在伤口上没三日就开始结痂,皮肉已重新长好,泡水无碍,只是肩下的伤还未完全愈合,万一进水,又得感染炎症。
江霖伸手护住伤口,水流沿着侧掌滑下,他视线游离,停在后背的几道陈年老伤上,脊背宽阔有力,肌理姣好,可惜落有几道伤痕,概是多年前受的伤,全部留下了痕迹,丑陋地趴在那片白皙的皮肤上。
江霖喉咙滚动,鬼使神差地移动手,即将触到那些伤痕时听见宋折蓦然开口:“脚伤……如何了?”
夏降焰火
江霖收回手,看向宋折,那人埋着头,半张脸沉在水里,睫毛蝴蝶翅膀般轻轻扇动着,几朵红花在鼻梁处打转。
宋折见他不答,侧过眼睛,江霖抿唇,回道:“那个小鬼给我用的也是极好的药,已经好了。”
宋折轻轻嗯了声,转回眼睛。
江霖掬起水,指尖插进柔软的发间,宋折自觉闭起眼,细流浇下,江霖顺着头发打湿,拿起皂角擦拭。
“江霖。”
“嗯。”
“那日你说的无错,我与他早已天人永隔,此生不复相见……许是心中执念太过,我总将你认作他。”
江霖揉搓头发的动作微顿,轻眨眼睛,宋折这番话说的突然,他稍作思考才想起所说何事,那日在统州客栈,暴雨前夕,他口出狂言,惹得宋折怒火冲身,差点面见真阎王。
回想起来,江霖张口便要认错:“……那日是我冲撞大人了,江某嘴笨,脑子蠢钝……”
低低笑音响起,宋折眉头舒展,似是笑得真心,但眼底全无笑意,嗓音也是冷的:“是本将军眼睛昏花,执意将你认错成故人,你不必自责。那日你说的对,若是遇到其他眼下有痣的人,或许我也会执意将那人认成他。”
江霖闭上嘴,沉默地舀水冲掉白沫。
宋折语气冷淡道:“不过,今后本将军不会再认错了。”
“将军,江某有事请问。”
丝滑的发尾在水中浮动,江霖蜷起手,发丝勾缠指尖,轻柔地搔挠着掌心,他垂下眼帘,脸上已无任何表情:“将军对那位林公子是何种感情?”
宋折想也未想:“许是恨吧。”
江霖松开手中头发,迷茫地眨了眨眼,半晌后,他扬起唇角,塌下眉眼露出个无声无息的苦笑,不再回话,继续手中之事。
知县命人送了两套新衣裳过来,沐完身,宋折换上新衣,靠在床边,江霖帮他把药仔细抹匀,缠好布条,弄完一切才拿着衣裳去浴房洗漱。
浴房热水的正是方才一起抬水的差役,两人唠家常般聊几句,那差役退出浴房,留他自己泡澡。
白雾氤氲,江霖躺在浴桶里,将头靠在桶边,阖起眼享受难得的惬意,窗边响起两道短促的敲打,他睫毛动了下,闷咳一声回应。
窗户轻启,敏捷的身影跳入屋内,反手关紧门窗,轻步走到江霖身旁,从怀里拿出一小盒药罐。
“少主,您吩咐的都买回来了。”
江霖懒懒睁开眼,接过药罐,掀开盖子凑近嗅了下,重新盖好,满意地点头,动了动指尖,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阿笙没动,垂眼盯着江霖胳膊上的剑痕,面露愧疚:“那日没能及时赶到,阿笙有罪。”
江霖沉眼看他。
“真想请罪,那就离开燕雷霄。”
阿笙忽的无话,江霖早已猜到他的反应似的,轻嗤一笑,握紧手中药罐,缓声道:“若事情败露,宋折抓你,我可保不了你。”
阿笙低声回:“属下至死也不会连累少主的。”
“你的少主究竟是我还是燕雷霄啊?”
这话又把阿笙问得沉默,他努力掀了下唇,斟酌半会仍答不上来,江霖不悦地瞪他,拢起一点水泼过去,阿笙老老实实挨他的火气,扫掉衣襟上的水,走到窗边快速溜走。
屋内重归安静,江霖垂落睫毛,将脸浸在水里。
舒舒服服地泡了澡,离开浴房时,江霖浑身精神,抱着旧衣服走过曲廊,听见空中砰的巨响,他吓一跳,抬头望去,夜空中一朵绚烂的焰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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