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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笔趣阁 > 春意知几许_归春风【完结】 > 第62页

第62页

    



    曲善明望他一眼,没再说话。



    孟净道:“既然折子已经批红,不多时他们就要动身前去恭州,你们只需放心,静候消息便是。”



    他向来话头极准,赵属也只好把心咽回肚子里。



    四人又在院子里相谈了一阵,临近日落,赵属和曲善明不留府中吃饭,出门上了马车各自回府。



    宋折送两人到门口,见着马车转入巷子,他收回视线,听见身旁孟净道:“方才你一直没有说话,心中还有顾虑?”



    宋折偏过眼,孟净默契道:“你在怪我不告诉他们这事不仅与四王爷有关,还与太后有关?”



    宋折点了下头:“恭王爷确有谋逆之疑,但巡海府司通倭一事,只是我的猜测,你举荐花廉青,是冲着郦世通和巡海府司去的。”



    多年交情,宋折知道他只做有把握的事:“你向来行事谨慎,好不容易远离朝廷,何苦这时候再跳进来?”



    两人并肩折回厅堂,孟净悠悠道:“官场就是一汪泥潭,我是半只脚出去了,但你还陷在那里,我自然要回来救你。”



    宋折失笑:“当真只是为我?”



    孟净望向上空乌紫的暮色,舒了口气:“还记得那晚我问你,他究竟想做什么吗?”



    宋折随他站定,看向上空。



    “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从他六月召你回京时便在想了。”



    提起段理,孟净脸上多了丝疲倦:“回到闻州这半月,我忽然想明白答案了。他要改革,他要推行新政,但有太多东西拦在他面前,是以他要不惜一切代价清掉那些东西。”



    宋折低眼,孟净恰好抬眼。



    “他一个人清不掉,便召你回来帮手。可是怀直,你只能清掉一部分,还有一部分,必须由他亲自下场……”



    宋折似懂非懂,听他继续道:“他要杀一个人,那个人本该在宣临初年就死的,但他曾经答应别人留了那人一命,如今他后悔了。”



    “那人……是谁?”



    “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四王爷和太后呢?”



    “如若郦世通真的通倭,四王爷在劫难逃,但不一定丧命。”孟净一顿:“至于太后,难逃一死。”



    宋折神色肃然,孟净恍然一笑,低声道:“世人都传当年太子段璎因夺位失败而郁郁寡终,实则不然,他是被灌了一碗毒酒才死的。怀直,你可知那碗毒酒是谁赐的?”



    无需回答,孟净知道他明白答案。



    见宋折面上仍有不解,他又道:“他即位第二月,太后唤他到后宫一同用膳,他去了,只是那晚回来后,他便生了一场极重的病。”



    宋折记得,那场重病段理病了许久,朝会连续三月未曾召开,除了孟净和白嵩,就连御医,都没人能进裕春殿,自然无从知道段理究竟生了哪种病。



    三个月后,宋折才得以前去探望。



    裕春殿里飘着极苦的药味,地上全是药罐,段理躺在龙床上,脸色苍白,双目失神,骨瘦如柴,如同濒死之人般毫无神气。



    “他没有生病,而是差点真的死了。”



    孟净声音一紧,眼里浮上些许苦楚,艰涩道:“太后在他碗里下了毒,那夜回到寝宫,他便栽倒在床上不停抽搐,我和白公公吓坏了,手忙脚乱去喊太医,他扯着我的手,叫我去拿金柜里的一瓶药。吃了那瓶药后,他才保住了半条命。”



    听到此处,宋折眼睫微颤,似是听了个荒唐的故事。



    “有日,我喊你去归直门接一辆马车,还特意叮嘱你千万不能教人看见马车里的人。”



    宋折也记得,那日天都未亮,一辆没有车夫的马车从浓雾中踏进归直门,两个守门的太监以为见鬼,吓得发疯乱叫,宋折牵着马车拐进裕春殿的宫道,里头的人始终没有发出声音,但他明显知道,里面确实有人。



    到了裕春殿门口,马车停下,他上前掀开布帘,两道黑影走下马车,两人一高一矮,都身穿黑色长袍,头戴垂到腰间的黑色纱帽,真如鬼魅般,若不是他们走路时发出些许声响,宋折也不禁怀疑他们非人了。



    不过后来他还是见到了那两人的真容。



    他得以探望段理那日,两人便规矩地站在床边,确实是正常人的面孔,不过眉骨不是京城常见的骨相。



    “那两人是西贵来的,会些奇门异术,正是他们帮手,他才捡回了整条命。”



    孟净看向他,道:“他痊愈后,亲自倒了那杯毒酒给太子饮下,可是他竟没有怪罪太后……怀直,那时我以为他蠢笨,太过柔软仁慈,以为他怕百姓骂他昏君才没有下手,我却是想错了,他比谁都狠心。太子死后,太后在后宫哭了五天五夜,最后还流出了血泪。”



    “怀直,这便是我想同你说的,他待百姓是极好极好的,但他会不断猜疑身旁的所有人,包括周信、我还有你。”



    孟净说完,宋折久久不语。



    难以言喻的情绪灌上喉咙,教人作呕,宋折平时第一次感觉天旋地转,闭眼稳定心神时眼前不知闪过了什么,他未来得及抓住,只觉背后有东西刺破空气袭来。



    他回过头,看见那是一枚羽箭。



    顷刻间穿透了他的整个胸膛。



    那枚羽箭从何而来?



    又是谁射出的?



    “陛下——!”



    宋折倏地睁开眼,转过身。



    段理站在将军府外面,笑着喊他“怀直”。



    家宴



    宋折一时以为眼前出了幻象,直至听见下人噗通跪地的万岁声,回过神,下意识侧头望向侧旁的孟净。



    孟净默契地碰上眼神,脸上亦浮起疑惑,视线飞快对上一遍,两人恢复如常,疾步走过去。



    靠近了,发现白嵩抱着小殿下站在身后。



    “舅舅——!”



    见到孟净,小殿下伸出双手,扭开白嵩的怀抱,三步做两步跨过门槛,跑向孟净,孟净怕他摔着,蹲下身,结实地抱进怀里,看向段理。



    “陛下……怎么来了?”



    白嵩一脸慈笑:“小殿下听闻孟大人住在将军府上,吵着闹着过来见你,恰巧陛下无事,也想见一见两位大人。”



    宋折见段理的视线似有似无落向孟净,心下了然,唤来老任,吩咐他让后厨备好晚膳,老任没想段理亲自登门,揣在袖里的手发起颤,连连答应,赶忙钻进后厨忙活。



    为了节俭,往常厅堂里只点几盏油灯,宫里贵客一来,老任吆喝其他人把灯全点上,走廊也挂上灯笼。



    天落黑时,府内灯火通明,奴仆端着盘子穿梭廊下,不敢怠慢。



    孟净、白嵩陪小殿下在院里玩闹,两个大人扮作鬼脸,逗得小孩边跑边笑。



    段理站在廊下,默默望着眼前画面,忽然偏头,宋折离他半寸的距离,此时上前靠近,听见他低笑道:“突然过来,惊扰你们了。”



    宋折摇头回道:“倒是府中没什么东西,委屈小殿下了。”



    段理盘玩掌心的菩提珠,从胸腔深处缓慢地挤出一口闷气,“我知道鸿琼还在生我气,怪我没有告诉你们一声便换了别的官员。”



    宋折未想他会解释,愣住一瞬,听他哑声道:“是母后他们举荐的人,我推脱不得,”侧过眼睛,他瞧看宋折,“你可会怪我?”



    宋折仍是摇头。



    朝会上,守旧派又以宋折污损皇家威名为由纷纷上谏,赵属也是见不惯这帮人诋毁宋折才气得掀袍怒骂。



    宋折对这些污蔑并非放在心上,更不在乎名声,倒是听到花廉青当不成恭州知府,确实心怀顾虑。



    如果周信他们的人有意阻止,花廉青在恭州必定受限。



    不过听了孟净一番见解,他也只能相信花廉青。



    段理没有提前告诉他们,确实措手不及,赵属定是生气的,但君臣相依,赵属生气段理被周信他们诓骗,比起不满,更多是痛恨搅乱朝纲的奸臣。



    提起太后和周信,宋折回想孟净所说的往事,视线不由得飘在段理身上。



    在这个位置上,段理看得更高,想得更远,为了死后不落昏君的骂名,他既要做到最好,亦要顾全名声。



    尤其近来,朝臣不停上谏劝他选妃。当前后宫只有皇后一人,子嗣也只有一个,见后宫连个妃嫔都没有,百官急得团团转,怕国祚延不到三代就没了。



    段理却如何不愿选妃,每次见到选妃的奏折就要摔在地上泄气,朝堂君臣关系开始动摇,弥漫着一股不安感。



    宋折回京这几月,愈来愈感受到笼罩在京城上空的沉闷感,百姓虽怡乐自得,亲王贵族却在蠢蠢欲动。



    景春末年混乱不堪的场面历历在目,好不容易建立新朝,宋折比任何人都不愿意家国陷入混乱。



    诚如孟净所言,太后他们在暗中逼位,宋折作为段理的刀,该是时候出鞘替他斩断敌人了。



    徒然,宋折只觉肩上极沉,以他在恭州的调查为,将要牵扯出惊天动地的事,可是这种事不能连累到段理在百姓间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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