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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吃一块……”段璟坐在藤椅里,咬住指尖,目光紧紧看着食盒里散发香气的糕点,嘟囔道:“……璟儿饿了。”
慕容逍蹲着身,手上拿着纱布给那只狗缠住伤腿,头抬也没抬,声音平平道:“今天你已经吃过三盒糕点了,不能再吃。”
段璟低头,拽着干净的袖口,又忍不住瞟向食盒,晃起腿小声商量:“那、那再吃一盒,璟儿保证明日不吃了!”
“不行,吃多了牙疼。”慕容逍还是拒绝,缠好伤口,笑道:“起来看看,麒麟。”
唤为麒麟的狗真似听懂了慕容逍的话,抖着腿站起,探出舌头,顶了顶慕容逍的手,晃起那条在誉王府一直耷拉的尾巴,冲向段璟,跳起两条后腿扒拉他的腿。
段璟吃不到糕点的伤心脸瞬间变得喜笑颜开,他伸出手抱起麒麟,紧紧抱在怀里,看着慕容逍笑:“好了好了!麒麟能走了!”
慕容逍轻笑,身旁随从递上来浸水的毛巾,他接过洗了洗手,洗好后把毛巾交给随从,淡淡道:“你去外头候着。”
“是。”随从点头答应,捧着毛巾离开房间。
武侯府占了京城西直门最大的地界,靠山,建有一座能俯瞰京城的楼阁,可用来赏月望江,慕容逍垂望远端蜿蜒的江流,坐回藤椅,提起茶壶。
段璟比他快一步,抢过茶壶替他倒上,笑盈盈的,跟他要糖吃:“璟儿给你倒了茶,你就给璟儿吃一盒好不好?”
慕容逍睨他,端起茶盏送至唇边,抿了两口,逗他道:“不好。”
段璟讨不到糖吃,顷刻赌气地环起手,麒麟跳下来,吐着舌头绕着慕容逍的腿边,似在帮段璟讨糖,慕容逍挑了挑眉梢,俯身抱起麒麟,无奈道:“瞧着麒麟的面子,给你一盒便是。”
段璟不气了,拿起一盒翻开,两只手捉起糕点塞嘴里,慕容逍低头看着麒麟,却对段璟道:“阿璟,慢点吃。”
段璟原本狼吞虎咽的,听见他沉了声音,乖乖收起一边手,放缓吞咽的速度。
天空传来焰火绽放的声响,慕容逍抬起头,望向那片浮在京城上空的点点流星,微扬的唇角落了下来,他躺回藤椅,忽然问:“麒麟,你如今几岁了?”
麒麟趴在他的怀里,蜷起腿,竖起耳朵,叫了两声,慕容逍仍看着京城,语气没什么起伏道:“当时阿爹要带我去塞北,我怕阿璟一人在京城无聊,差人买了你回来送给阿璟,没想到过去这么久,你倒还活的好好的……仔细算来,你也二十有五了,若是普通百姓,这年岁就该娶妻了。”
他脸上闪过一缕笑,自言自语道:“下世莫要投生成畜牲了,这般辛苦,硬生生活了二十年。”
麒麟扒了两下他的衣袖,慕容逍转回头,垂眼瞧着它,摇头道:“今年若是死了,我给你找处好地方埋着。”
身旁一直安静吃糕点的段璟尖叫出声:“不会死!不会死!麒麟怎么会死呢!”
慕容逍这才将视线转回段璟脸上,那张脸没有污秽后,眉如长剑,目如明星,端的是英气周正,慕容逍伸出手,掐住段璟下颌,拉近眼前,细细端详起来。
他看了半晌,松开,喉咙里溢出极轻极轻的笑:“阿璟,你若是死了,便和我葬一起吧。”
梦魇
回府路上,江霖窝在马车里,皱着鼻子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夜里冷,还入了水,衣衫全湿透,在岸边吹了不少风,这会坐在温暖的车内,江霖受不住温差,几番想忍住,最后还是没忍住,这时肩头落下一只手,摸到他的衣襟处。
江霖按住那只凉飕飕的手,满是惊讶地回头:“你、你做什么?”
宋折依旧攥着他的衣襟,默了会道:“衣服脱了,不然会着凉。”
江霖抽抽鼻子,没皮没脸道:“宋将军莫不是想趁机瞧我身子。”
宋折不答,伸手拽开他的外袍,江霖那身外袍在缠斗中被划了好几刀,加上泡水,宋折用力一拽便撕掉了大半,他握住半边布料,似乎没想到会扯烂,怔了一瞬,江霖瞧见,捂着肚子笑,没笑两声,喉咙又痒,边咳边笑。
笑声细细碎碎的,珠玉落盘般清脆,宋折看着那张笑得鼻子和眉眼都皱巴巴的脸,眼睫微动,半晌后垂下眼,松开破烂的衣料,捡起软榻上的狐裘。
“脱了外袍,披上这件。”
江霖收收笑意,脱去另外一半布料,只剩薄薄的里衣,临披上狐裘,他看向宋折,皱眉道:“那你穿什么,你也落了水,身上衣衫还湿着。”
宋折脱掉外袍,随手放在旁边,江霖瞧见他里衣干净,一点没湿,忽的想起他们习武之人内力护体,用内力烘干衣物不是难事,心里放心了,披好狐裘,缩起脖子长舒一口气。
宋折俯身,托住那只放在小茶桌上的腿,江霖刚才腿抽着,疼得弯不了,坐下便只能抬腿搁在桌上放直,他正眯起眼,感受到腿动,睁开眼,瞧见自己的腿搭在宋折腿上,咽下半个哈欠,眼睫轻快眨动。
“哪里伤了?”
宋折手落在脚踝处,慢慢往上挪动,江霖垂眸,盯住那只指节分明的手,鼻子变得更痒了,他皱起鼻梁,哑声道:“那个双刀的踹了我膝盖,落水后抽了筋,动不了。”
宋折解开鞋履,勾着衣料翻到膝盖上,果然瞧见膝盖已经紫了,他把手盖在膝盖下方的位置,摁着皮肤捏了两下,没抬起眼,“疼吗?”
江霖这下不仅腿绷着,后背也绷紧了,宋折捏住他膝盖的瞬间,什么东西从脚底迅速流窜至头顶,令他登时失语,全部注意凝聚在那只手上,被盖住的地方有点温热,他怀疑宋折在给他输送内力。
可是他经脉全废,给他输内力根本没用,除非是燕天笑那样极深的内力,否则他不会感知到多少。当年打通任督二脉后,他潜心修炼内力,不想走火入魔,最后落了个经脉全废的下场,差点再次踏入阎王殿,还是梅英宗用一碗一碗稀罕药汤才将他救回来。
经脉全废,他练不了武功,倒是那身逃命轻功留了下来,梅英宗担心他行走江湖遭人欺负,才教他如何用毒。
若是宋折运了内力,他感知不到的,然而身体某处泛起热气,连带鼻息都微烫,江霖有些迷瞪,眼睫半落,一时忘了回答那句问话。
宋折没等他的回答,微抬起眼,只见那人塞进狐裘里,垂着眼皮,白皙的面容泛起了些许红晕,他伸出手,贴住江霖脸颊,那人抖了下,侧过头,脸颊轻蹭两下他的手。
“疼,可疼了。”江霖闭起眼,宋折的手很冰,如果运了内力,手应该是热的,江霖含糊地想,嘴上仍碎碎念道:“若没有你相救,我怕是要沉到江底了。”
宋折静默,江霖察觉他的手在不轻不重地揉捏腿部,紧绷的肌肉逐渐松懈下来,江霖抽动两下腿,就被宋折握住了脚腕,他翻起眼皮,瞧着宋折低垂的脸,车内点着油灯,那片睫毛遮着明黄光,在眼睑下方打出一从阴影,让人辨不出神色。
“……你为何不问?”
江霖做好被他询问的准备,可自始至终,宋折没有过问他为何出现在京城,江霖反而不自在起来,几月不见,那人徒然陌生了。
宋折抬抬眼睫,视线却没扬起来,神情平静,接下话道:“问些什么?”
江霖一愣,宋折那句反问好似当真从未打算询问他任何事,他舔了舔下唇,蜷起手,听见宋折道:“忘了问你,我该是叫你江霖还是叫你燕谌……”那对眼睛抬起来,迎上他的视线,宋折凝望着他,状似不解:“若是燕谌,我倒是有好些问题问你。”
江霖将头靠在车窗上,一时没反应过来燕谌和询问有何关联,疑惑道:“若是江霖呢?”
宋折又将眼睛转回原处,继续给他揉捏小腿,轻缓道:“那便什么都不问。”
江霖虽是不懂两者的区别,但他想起方才江畔上那声轻唤,笑了下:“舟船上,你不是唤我江霖吗?”
宋折顿了顿:“所以你是江霖,不是燕谌。”
“只有在恭州,我才叫做燕谌。”许是车内温暖,江霖身子酥软,骨头缝透着懒气,他闷闷打起个哈欠,随口解释道:“燕谌不过是为了报恩才随的名字。”
宋折便不再问了,默着给他轻捶小腿,江霖困意来袭,努力挣了两下眼皮,还是没撑住,关起眼睛偷睡,车轮压在青石路上嘎吱嘎吱响,像夜里催眠的曲子,他很快进入梦乡,脑子昏昏沉沉,朦胧间一面掌心托住他的脸颊,粗糙的指腹落在眼角下方,沿着那颗小痣慢慢抚过。
梦里,似乎也有人将指尖点在那颗痣上,他歪了下头,眯开眼,那人离他很近,彼此呼吸可闻。察觉到他醒来,那只手就要缩回去,江霖快一步攥住那节腕子,睁亮眼睛,面前是一张青涩的脸,细眉扬着,嘴唇张着,有些被抓包的窘迫,颧骨上一片绯红。
“宝羡。”那人低声开口,脸孔又近了一寸,鼻尖压着他的鼻梁,似是在他唇上放了一片被日头晒烫的叶子或是花瓣,“我要随阿爹阿娘去塞北了,不知何时才能回来……若是很晚回来,你还会记得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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