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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綦看两人剑拔弩张,拍着杨叁的肩膀使起眼神,杨叁催着江霖急道:“江、江霖!快走啊!”
江霖张嘴欲言,那边两人已经交起手,涯无尽坐在素舆上不动,双掌聚起内力,迅疾扑向燕天笑,正是摧山掌的招式。
他虽双腿被废,手也用不了刀剑,但他这几年闭门修炼,内力愈发深厚,最终习得了摧山掌,此招式全靠内力,若是练得好,便能摧山震海。
两掌齐发,旋出气波,拍得空气卷起浪潮,燕天笑出掌相抵,不见有所聚力,只是随意一出,竟硬生生接住了摧山掌。
涯无尽惊他这般轻松,运起全身内力流向掌心,但他身体到底不似年轻时那般厉害,尤其被俘的几年,邬芪经常把毒酒毒药灌进他嘴里,五脏六腑坏得彻底,强行运力只会遭到反噬。
何况,他方才喝下一杯毒茶,有所察觉时,立即用内力封住了毒素防止扩散,但李稳内力不深,当场毒发,涯无尽渡了一部分内力给他护体,这会内力已然耗尽。
燕天笑瞧出他的无力,收掌撤回,涯无尽力到掌心,再难收回,两发摧山掌拍在燕天笑胸前,燕天笑趔趄两步,出掌回击,涯无尽只觉天旋地转,脑中充血,眼前一白,素舆被反弹的气波震得四处裂开,涯无尽摔落在地,喉咙深处灌上来滚烫的血,他张开嘴,呜哇一声吐出血来。
那头三人被动静吓得不敢吱声,茫然看过来,不知发生何事,涯无尽俯趴着,燕天笑分明没有出剑,涯无尽身上还是中了无数剑伤般冒出血,那脸抬起来,却是七窍流血。
一只手摸索着拽住燕天笑的灰袍,涯无尽瞧不见东西了,仰起流血的眼睛,眉毛深深蹙起。
两道血泪滑落脸颊,他用力扯着衣角,含糊道:“他是李家的长子,是……敬昀的牵挂,求、求大哥救救他。”
燕天笑蹲下身,握住那只颤抖的手,“无尽,我……”
“大哥!二弟求你了!”涯无尽拖着身子移动些许,回握住燕天笑的手,强撑道:“二弟此生从未求过大哥什么,唯独这次,二弟求你救救稳儿,不然我下去黄泉,无颜面对敬昀……”
最后一句极轻,叹息般,涯无尽似是说完,又似还未说完,脖子一梗,头掉了下去,燕天笑托住他的脸,轻轻放下,掌心搭在那双睁圆的眼睛上,合起眼帘。
作者有话说:
下章会有点小回忆
(不管啦写啥看啥
孽缘一桩
“宋照霜,你阿爹还没给你取字吗?”
宋折抬起头,看见涯无尽那张胡茬邋遢的脸。
景春六十九年,邬芪营帐里,涯无尽躺在床板上,手腕脚踝都锁有铁链,他侧过身,链子撞出咣当的响声,宋折提着掉下床沿的被子往上一扯,给他结实盖上。
“小臭崽子,你怎么不说话啊?”涯无尽伸手在他眼前挥动,粗眉轻拧,扯嗓道:“虽然宋烈和敬昀都说你小子稳重,但长辈问话,你怎么不答?”
提到父亲,宋折眼眶发热,怔在那不动了,涯无尽哎哟一声,拍着脑门,翻身坐起,铁链随着动作哐哐作响,他别扭地摸摸小孩脑袋,哄道:“男儿有泪不轻弹,你、你莫哭了!”
宋折抽抽鼻子,咽下喉咙里的哭腔,睁着双莹莹泪光的眼睛瞪看涯无尽,后者收回手,挠着凌乱的头发干巴巴笑了两声,这时帐外有人进来,长卷发的邬芪女人,端着冒热气的水盆,瞧了眼宋折,用邬芪话向涯无尽说了几句什么,听那语气,颇有责怪的意味。
女人放好木盆,从怀里掏出来揉皱的纸张,掀开,纸里包着几颗糖霜,女人递给宋折手里,点点糖霜,又点点他的鼻子,涯无尽将手搭在膝盖上,懒声道:“涂丽上次见你在席上眼巴巴地看着这些糖,她估计跟后厨的人讨了些过来给你尝尝。”
宋折接过糖霜,看了眼涂丽,紧张地道谢,涂丽俯身,绽开笑容,拧干了盆里的湿帕给他抹去脸上的污泥。
涯无尽朝宋折招招手,待宋折走到床边,他捡起几颗糖霜扔进嘴里,宋折望着手心一下减少的糖霜,嘴一撇,又要哭起来,涂丽直起身,张嘴蹦出几句,大概是用邬芪话骂涯无尽欺负孩子,涯无尽呵呵大笑,举手投降,咬着糖霜道:“小崽子,吃你几颗糖而已,到时候回了京城,我给你买一铺子的糖霜。”
那是两人被关押在邬芪的第一年,在阿述耶律的撮合下,宋折同涯无尽住在一块,而涂丽,则是负责伺候两人的起居。
邬芪平常虽锁着涯无尽,但偶尔也会请涯无尽共进宴席,涯无尽听不懂邬芪话,邬芪王便会准备既会讲中原话又会讲邬芪的译者。
宋折陪坐在涯无尽旁边,听着译者的传话,大致明白了邬芪人不杀涯无尽的原因。涯无尽武功高强,熟读兵法,邬芪王想归顺他留在邬芪里做事,但涯无尽生性傲慢,绝不愿屈膝,邬芪王拿他没办法,不舍杀之,更不愿放他回中原,只能锁在营帐里扣下。
那日,宋折随涯无尽赴宴,邬芪王许是高兴,桌上摆满坛坛烈酒,几杯下肚,大王托出了邬芪顺利占领塞北城的事,涯无尽端杯的动作一下愣住,斜过眼,见几人喝得醉烂,趁势问话,才得知李敬昀及其他将士尽数死在了千亩湖。
回到营帐,涯无尽一头栽到床上,突起眼珠瞪着帐篷顶,脸上一点血色也无,宋折那时才知道,邬芪引杀李敬昀后,为了不让涯无尽知晓,族内所有人隐瞒了千亩湖的事。宋折是在军中营地被捋走的,对前线战况不了解,他只以为李敬昀战败,来不及回援营地而退回石头城驻守了。
可涯无尽忽然说:“小崽子,你阿爹阿娘和敬昀死在千亩湖那了。”
宋折没能领会他的意思,竖起眉,张嘴要驳,涯无尽转过脸,眸里一片猩红,曾经说过男儿有泪不轻弹的人此刻泪眼涟涟,紧绷的下颌微微颤着。
一夜无眠,到了翌日,不知涯无尽向邬芪王说了什么,两人得以离开营帐,涯无尽抱着宋折骑在马上,身后跟着十几名邬芪人,几匹马浩浩荡荡,横穿沙洲,最终停在散发着浓郁腐臭的地方。
过了一年,千亩湖上的尸体早已化为森森白骨,然而还是有股难闻的腐烂气味荡在四周,塞外晴天,唯有此地飘着雾瘴,宋折握住马鞍,直直望向千亩湖,后背相贴的胸膛急促起伏,涯无尽一声未吭,身子突然歪倒,一下栽下了马背。
从千亩湖回来,涯无尽便换了性子,先前他虽被拘禁,却还有几分年少心气,无聊时总会发些不紧要的牢骚,那之后,涯无尽一夜白头,变得沉默寡言,为了报仇,收下宋折做徒弟,传授一身的武功。
后来邬芪进入塞北,邬芪王允许宋折和涯无尽住在塞北城的一处茅屋里,涯无尽面上为邬芪做事,暗地里却四处打探京城的消息。
再过几年,一名京城里来的贵客敲开茅屋房门,姓孟名净,是五殿下的心腹,为推翻先帝而四处寻找勇士。
宋折便那样离开了塞北,跟随孟净加入段理的阵营。
于宋折而言,涯无尽不仅仅是恩师,但段理夺位后,涯无尽断绝师徒情,辞官出走,徒留宋折成了罪人。
饶是如此,宋折心底还是尊敬涯无尽,得知涯无尽刺伤江霖,他一宿未睡,满脑子想的都是两人在塞北那七年的时光。
涯无尽掐住江霖脖子那刻,宋折仍没想过伤他性命,不过出刀稍作阻拦。
他知道涯无尽有多恨当年害死李敬昀的人,更知晓涯无尽的阴狠毒辣,是以宁死也要为江霖挡下那面摧山掌。
接下那一掌时,宋折并未想过能活下来。
“师父……他……”
“嘘……”
“……大哥,你输了两天两夜,身子还受得住吗?”
“……大侠,我家大人怎么样了?”
“……命是保住了,可……”
耳边传来零碎的对话,宋折试图睁开眼睛,眼皮却重得掀不开。
“师父!大恩人眼睛动了!”
寻海宁搡搡耳朵,狠狠捶了下桂清的脑袋,翻起白眼道:“逆徒!这般大声,是想吓死你师父我啊?”
桂清捂住脑袋,委屈地撇撇嘴,挪到床边,燕天笑撤回掌,接住那具后倒的身子,仔细放回床上。
寻海宁踱步过来,垂眼瞧着宋折惨淡的面容,摇头叹气,见燕天笑下床有些站不稳,他连忙伸手扶住,燕天笑站稳身子,走出厢房。
一推开房门,杨叁立马迎上来,张嘴便问:“两位大侠,我家大人如何了?”
那天夜里,涯无尽断气后,李府外头急急奔来一辆马车,寻海宁飞身进屋,见到惨死的涯无尽,腿都软了,跪下就哭,桂清背着药篓急忙冲到宋折身旁,摸出一枚药丸塞他嘴里。
此时将军府,燕天笑、寻海宁师徒都在,杨叁原本要去太医馆请人,但燕天笑拦下了,杨叁见识过他的武功,晓得他并非常人,河綦混迹江湖,一听燕天笑和寻海宁的名号,登时认出,给杨叁说明了两人的厉害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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