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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吵闹声低低送至耳畔,两人抬头张望,发现不知何时走到了僧人们歇息的别院,那动静正是院里一间厢房传出的,又听见瓷碗摔烂的脆响,不一会,房门推开,一名小僧拿着装了碗片的畚箕出来。
杨叁不想窥看僧人私事,转身欲走,河綦脸色微变,身板一下竖直,跨步往前,杨叁眼一闪,出声喊他,但河綦似是没听到,径直闯进院里。
怕他惹事,杨叁急忙追上,河綦脚步极快,眨眼便到那间屋子前,堵在门口,嗓音风儿似的轻飘飘:“……阿香?”
屋里坐着一位姑娘,穿灰僧袍,一只木簪随意挽着几缕发丝,长发垂散至腰间,容貌素净,面上几分邪气,若不是河綦开口,杨叁还真没能一下认出阿香来。
阿香猛然抬头,辨认出河綦,急急起身,却没站稳,双手撑住桌角,河綦沉着脸,冲进屋里扶住她的胳膊,瞧她唇色冷白,一脸疑惑。
阿香紧紧握住他的手,眼里含泪,咬牙道:“我给人点了穴,武功使不得了!”
河綦搭住她脉搏,探不到丝毫内力,眉梢一跳,怪道:“你先别急,究竟如何,细细说来。”
阿香恨恨咬住下唇,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那天夜里,黑袍人扔给她一枚扳指就不见了,阿香抱着河蓝在墙下静坐,哭得嘶哑。想到河蓝因她惨死,悲恸之下体内涌起一股力,她站起身,满脑子尽是给河蓝报仇,翻墙去追河潇河渡,后背袭来一颗石子,整个人栽倒下去,那黑袍人竟又返回,接住她身子,劈晕了她,待阿香醒来,她已在纵云寺里。
每日送药送菜的小和尚只说是觉远大师送她过来,可阿香提出相见,觉远大师却是不愿见面。
阿香养好精力,想要下山,庙里的小和尚又不给她走,阿香耐心告罄,欲用轻功逃走,起身一跃,这才发觉内力空虚,无处可施。
习武之人,失去了傍身本事,与废人并无区别。
阿香孤傲急躁,整日被锁在别院里,听着庙里诵经敲钟,心气竟没被净化,反而愈来愈差,逢人便恶言相向。
乍然见到河綦,阿香但觉委屈,想起河蓝,眼泪簌簌流下,握着河綦的手不住颤抖,哽咽道:“阿蓝死了……”
河綦眼瞳睁大,直愣愣的,好似没听明白,嘴巴动了下,阿香揪住他衣襟,倚进怀里,悔恨道:“……阁主下了追杀令,是河潇河渡接的手,阿蓝为了救我……”
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了,眼前闪过那天夜里河蓝的惨样,她死死咬住齿关,溢出几道哭声。
河綦怔在那,手停在半空,虚虚揽住阿香的背,眼睛望着灰扑扑的墙壁,脸上一片迷茫。
天寒地冻,山上有几株常绿林木,顶上积雪,树叶却是绿油油的,银白下一片苍翠,有鸟飞过,停落在一株迎客松上,抖落一抔细雪。
宋折遮去那点雪,垂眸看着刻有“吾弟涯无尽之墓”的碑石,曲下膝盖,放上一盏长明灯,伸手抚过涯无尽的名字,默然不语。
枝上的稚鸟不发响声,垂着脑袋观望树下一人一墓。
厉风刮过,如削骨之痛,宋折跪在墓前,心中无思无想,真到此时,喉头哽住一般,竟说不出来话。相陪七年,隔阂七年,此去加减,缘分也算散尽了。
脑子里,闪过涯无尽回京那天,李稳留他在府里用膳,他借口离去,未想那是他和涯无尽最后坐下相聚的最后机会。
到底不是木石心肠,宋折弯下背,平直的英眉轻轻皱起,眉骨眼眶一阵胀痛。
坐在碑石前,遥望满山霜雪,宋折想起昨夜燕天笑那句“天地之大,总有容身之处”,可他此时此刻,当真不知该去何处。
空气逐渐滞闷,远端堆积着乌云,似泼了浓墨,黑沉沉几块,要往这边飘来。
“施主。”
觉悟大师踏雪而来,站定墓前,颔首劝道:“天色昏暗,风雪加重,莫要伤了身子。”
宋折呼吸渐缓,敛住情绪。
觉悟大师低眼,合掌向着墓碑念上几句经文,说道:“心火不熄,恶欲难停,离此尘世,自当逍遥。”念罢,回身往庙里走去。
宋折随他离去,临走前回头一望,天色阴暗,四周黑魆魆,碑石泛出冷冷微光,长明灯火舌摇摆,将灭不灭。
回到禅室,觉悟大师斟茶,打量宋折道:“不知施主身子如何?”
宋折喝下热茶,体内寒气褪去,经脉里暖流相撞,暗中聚力一拭,不觉有碍,望着觉悟大师道:“多谢大师为在下疗愈内伤。”
话音落下,大师从怀里摸出巴掌大的匣子,温声道:“此乃我寺中疗伤灵药,有祛毒养身之效,你且每日服下一丸,体内伤病自会痊愈。”
宋折略显犹豫,不敢接过:“受此恩惠,在下实在不知如何回报。”
觉悟大师含笑道:“施主客气,你我有缘,实属天意。”
宋折便不好再拒,接过匣子,复而道谢。
外边急急走来一名小僧,向觉悟大师通报别院起了骚乱,宋折眼一落,搁下杯盏,起身随大师出去。
别院里,僧人都围在院口,好奇往里瞧,听到觉悟大师来了,纷纷让开,院子中央,河綦持锏,同两名僧人对峙,杨叁站在旁侧,摸刀不动,宋折往河綦身后瞧去,见到阿香,敛起眉心。
“大人!”
杨叁看见宋折,立马迎上来,附耳道:“河綦他想带阿香姑娘下山,庙里的僧人不准,谁也不服,便动起了手。”
河綦也看见宋折,持锏的手收了下,定住身子,转向觉悟大师道:“大师,此人为我挚友,不知贵寺为何将她扣留此地?”
觉悟大师扫看阿香,不急不缓道:“老衲受人所托,留这位施主在此稍加照顾,绝无怠慢之意。”
河綦咽咽喉咙,追问:“何人何托?”
觉悟大师摇头不答,只道:“这位施主内有蛊毒,性子急躁,倘若就此下山,只怕引毒身亡。”
河綦愕然,回头望了眼阿香,后者抓紧他的胳膊,视线直直落在宋折身上,眼里腾出恨意。
宋折同她对碰一眼,踏前一步,恭敬道:“大师,我与这位姑娘亦是相识,可否借一步说话。”
大师点头答应,喝退那两名僧人,杨叁有些担心,追上前,河綦收起三棱锏,看看宋折,又瞧瞧阿香,不太放心的。
“你同我有什么可聊的?”
屋里,阿香坐在椅子上,握着杯子不看人。
房门没关,河綦杨叁守在外头,宋折转看一圈屋里,扫过阿香,道:“先前我问你究竟何许人,你左右不答。”
阿香随口道:“哦,那你现在猜得出来了吗?”
宋折凝看她的容貌,笑过一霎。
“你是闫建淙之女,闫昭盈。”
“……”
阿香慢慢转过脑袋,视线移到宋折脸上。
屋里一时安静,两人碰着眼睛,谁都没有说话,阿香面色转冷,脊背唰一下挺直,像竖起身子的毒蛇,眼里尽是阴狠。
“你……!”
宋折平静道:“怪不得他宁死也要护你。”
阿香呼吸微喘:“你早知他便是阿璨对不对?”
宋折眼珠眨动,轻轻一笑,阿香攥紧拳头,脸上闪过惊慌,柳眉倒竖,吸气道:“你……你把阿璨怎么样了?”
她音量太响,引起外头两人的注意,宋折神色平平,缓声道:“他下毒杀害李稳,你可知晓?”
阿香这几日都在山上,哪知道城里发生了何事,听到宋折肃然发问,眼睫一抖,猜想事情败露,江霖给宋折关了起来,急道:“你……别伤他!”
宋折不应她,起身就走,到了门口,他看向河綦,冷冷道:“你若是带她走,便不要再回将军府了。”
说罢抬脚离开,杨叁撞了下河綦胳膊,赶忙追上,河綦默默站住一会,回头看向身后的阿香,脸上闪过歉意,扭头追上前方两人。
不多时,三人走出寺庙,觉悟大师亲自送行,宋折同他再三道谢,相谈几句,转身下阶。
行至停放马车的空地,正巧有人上来停放马车,车夫一身黑,头戴一指宽的粗麻抹额,恭敬撩起车帘,两人从车内下来,黑袍加身,都戴垂肩的黑色纱帽,看不清眉眼,身形一高一矮,干瘦细长,脚步轻快,落地无声,鬼影般飘上台阶。
昏沉沉的天里,不细看还以为闹鬼,杨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猛地拍拍胳膊,河綦拽住缰绳,扫看一眼,赶马下山。
宋折鼻尖轻动,忽而嗅到一缕奇怪的味道,他掀起布帘,回头望向阶上飘远的身影,但觉眼熟。
再看车夫,眉骨别致,并非京城附近常见的容貌。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被抓去老家办事了,更新暂停了几天,这周跟榜走,回来会恢复日更!!!
自欺欺人
回到城中已临近傍晚,天上乌云密布,闷雷滚滚响起,寒风猛烈,吹得霜雪往白色帷幔上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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