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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王世子被他眼中的威严震慑住,只呐呐道:“你……你简直是!”
抚远侯世子也是五皇子荣明睿的拥趸,见楚清怆竟然帮着荣庸说话,心头大怒,竟口无遮拦起来。
“三殿下简直是暴虐无度!幸而陛下并无立您之意,否则我等岂有安稳之日?”
一时间,众人都静了下来,不敢再言语,只偷偷拿眼去看荣庸。
而荣庸却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凌辱,只挺直了脊梁,静静地站在中央,冷漠地扫视着所有人,姿态高傲得仿若一匹孤狼。
孤狼是不需要同伴的,鄙夷、蔑视……这些都通通不能将他压倒。
王座便是对他最好的馈赠,所以他无惧于任何的庸人。
哪怕到了今日,楚清怆还是不免被这样的荣庸吸引。
他们是一样的人,一样地出身泥潭,一样地不被公平对待,可又偏偏不认命,想要从泥潭中挣扎而起,凌驾于世俗之外。
他们孤绝但又世俗,渴望权利,但又想要最纯粹的情感。他们骄傲却又自卑,想要被爱,却又逃避情感。
这是一切悲剧的源头。
可那时的楚清怆并不知道,他只是用一双艳羡的眸子执拗地望着荣庸。
纵使再见不相识,却也无可自控地被同类吸引。
他期待着成为像荣庸一样强大的人,来摆脱属于自己的泥淖,却在不知不觉间,一步步走进了这场无可避免的悲剧里。
楚清怆苦笑着摇了摇头,如果可以重来,结局又真的会被改写吗?
他并不知道,一如梦境中的少年们,也不知道日后会迎来怎样的结局。
“小侯爷慎言!不可妄自揣度帝心!”
最后是梦境中的明崇秋出言打破了这僵持的局面。
他的言辞和缓,神色同样是平静的,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
与方才望向荣明睿的肃穆与凝重,迥乎不同。
抚远侯世子也知失言,一张脸早垮了下来,神色恹恹,只低头答道:“是!”
梦中的楚清怆却仿佛得了某种鼓励,竟轻轻挣脱了荣明睿的手臂,几步来至正中央,与荣庸站到了一起。
“罔朝虽已覆灭,可罔朝百姓难道就不是咱们的百姓了吗?他们的妻子血亲被倭国屠虐残杀,这些难道就不是咱们的血仇了吗?”
“继前朝之社稷,当血世仇!如今尔等竟还想着一笑泯恩仇?奴颜婢膝,清不屑与尔等为伍!”
荣庸轻轻笑了起来,细长的眉眼似乎都亮了起来,突然就多了几分少年英气。
他与楚清怆对视了一眼,朗声道:
“本殿亦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倭国守小节而无大义,人性尽丧,若是我,绝不会给国民留下此等祸患!”
话罢,胸口的那团火不仅没有熄灭,似乎更加炽烈了起来。
荣庸觉着自己仿佛是那登上了宝座的狼王,他也终于有了追随者吗?
少年人总是莽撞而炽烈的,他在激昂之下,又望了楚清怆一眼,竟不管不顾地将心中抱负都倒了个干净。
“灭国虽然狠厉,必遭骂名,但功在千秋!且为帝王者岂能贪图一时之名?功炳千秋,立万世之伟业,谁又在乎你杀了多少敌人,灭了多少小国?”
明崇秋也没想到荣庸竟会在激愤之下,说出如此狂悖之言,他平日里韬光养晦,最是低调小心,绝对不会莽撞至此,如今倒像是……
明崇秋的目光在荣庸与楚清怆二人之间来回扫视,眉头渐渐地皱了起来,一怒之下,打发着二人去了外间罚站。
来至外间,荣庸还是有些激动,虽然面色不显,手却一直在发颤,一到廊下站定,便立刻开口询问起来:“你是?”
楚清怆抱手行礼,正色道:“见过殿下,臣乃楚侯二子楚清怆。”
荣庸扯起一抹笑意,眼神却冷了下去,似乎还有一些遗憾,阴阳怪气道:“原来是五弟的心头宝,你竟不与他一条心吗?”
楚清怆面色一冷,又斜了荣庸一眼,鄙夷道:“忠民之心,各为其道,清从来不是谁的附庸!”
荣庸这才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夸赞起来:“好一个烈性小儿,楚公子病体之下竟还有如此刚毅之志!”
“殿下也不似传言般一无是处。”
“哈哈哈哈你可真是……”
明崇秋见他们二人越聊越欢,心头越发不喜,肃声道:
“肃静!楚清怆自来领罚!三殿下由伴读代劳。”
荣庸一听便慌了,楚云璋乃是他精心呵护的娇花,哪里能代他受过,忙向明崇秋请罚道:
“不可!一人做事一人当,云璋身体柔弱,不可受我连累,请先生罚我吧!”
明崇秋怒意更甚,又恨铁不成钢地望了楚清怆一眼。
楚清怆头次被罚,心中自然不服,但又不敢违逆先生的意思,只得悻悻上前,老老实实地把手伸了出来。
一旁的荣明睿见状也急了,立马跑了过来,将楚清怆护在了身后,对着荣庸呛声道:
“他柔弱什么啊,上回还欺负清清呢!我们清清才是真的娇弱!”
楚清怆:“……”
娇弱他个大头鬼!荣明睿最讨厌了!
扶光(上)
就这样,荣庸护着楚云璋,荣明睿护着楚清怆。楚云璋则一边躲在荣庸身后叫屈,一边再栽污楚清怆两句,荣明睿不服,又开始冲着荣庸呛声。
而楚清怆则一直委屈巴巴地望着明崇秋,无声地撒着娇。
明崇秋都快被眼前的这一幕气笑了,他们身在同一时空,却好像演绎着不同的话本子。
在荣庸眼中可能是《霸道皇子小娇妻》;在荣明睿眼中可能是《竹马快快爱》;在楚云璋眼中可能是《长子心计,斗倒那个才子弟弟》。
而在楚清怆眼中,那就只能是《先生再爱我一次》了。
明崇秋:……
最后,明崇秋被楚清怆狠狠打动,除了他之外的其余三人都挨了十个手板儿,而他只用抄书十遍。
楚云璋心中不服,又故作委屈地冲着楚清怆抱怨起来:
“还是阿怆好!在家有阿父阿母护着,在学堂更是得先生怜爱,事情本就因你而起,两位皇子都被牵连了进来,阿怆竟能全身而退。”
荣明睿一听这话,就知道楚云璋又在挑拨是非,“嘿”了一声,又要上前。
荣庸往日听楚云璋抱怨并不觉着如何,只以为楚清怆以弱凌强,实在娇纵。
可今日方跟楚清怆接触过,也觉出楚云璋话中有话,也面色不虞地把他瞧着。
楚清怆实在听得厌烦,索性在原地站定,对着楚云璋道:
“都说了不要叫我阿怆,你明知我不喜欢却非要叫,不就是想在众人面前激怒我,以彰示我确为悖逆狂妄之人吗?”
“还有今日,理不辩则不明,大家皆为同窗,抒发横议,取长补短,有何不可?何谓牵连?你大可问问三殿下是否后悔今日的言行?”
荣庸挺了挺脊背,沉声道:“至死不悔!”
荣明睿见楚清怆被气得小嘴发黑,知道他必是旧疾犯了,忙也替他顺气道:
“清清,你大哥应该不是这个意思,他本就有些蠢笨,肯定是没记住!”
楚云璋:……
楚清怆却更气了,“什么清清啊!你也不许叫!”
少年心事,不知容易鬓边华。
不论几人如何争执,先帝最终还是答应了倭国的议和,将其列为了附属国,并送上了丰厚的“赏赐”,以示天朝之恩。
倭国得了好处,更是“年年纳贡,岁岁来朝”,没几年便将云国的赋税都拖了上去,百姓们苦不堪言,官员们阿谀奉承。
明崇秋先妻爱子皆丧于倭寇之手,见朝野上下皆是歌功颂德之人,怒而辞官,归乡养老。
古来驿站多为送别之地,柳树迎风一向斜,二人依依惜别。
明崇秋抚柳而叹,春风无情,竟将他鬓角的白发都吹乱了。
“如今壮志难酬,血仇未平,竟要与仇人握手言和,老夫做不到。”
“你是我生平最得意的弟子,风骨比我更甚,仕途必定比我坎坷许多。为师便为你取字‘扶光’吧!”
楚清怆含泪应下,将自己的发簪拔了下来,递到先生手中,又跪下受礼。
明崇秋却摆手拒绝了,只从怀中掏出了一支通体莹白的玉簪来,躬身为爱徒簪上。
那玉簪形似幽兰,尖端掺了几缕绿丝的地方便做枝叶,只在顶部并出一朵小小的兰花,栩栩如生,足见打造之人用心。
“扶光入沧澜,英气竟峥嵘。清儿,与其飞蛾扑火,逐光而逝,莫若扶光而举,自成光芒!”
“弟子拜谢师恩!”
明崇秋望着病弱的小徒儿,心头不忍,犹豫再三,终究开口道:“赏花宴上的那首《并蒂莲》也是你作的吧?”
楚清怆有些惊诧,猛得抬起了头,却并不敢与明崇秋对视,苍白的十指攥得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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