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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庸皱了皱眉,一双细白眼内俱是不耐,若非楚家是得意忘了形,又怎会被御史台抓到机会,捅出今日的事端?
因此他并不打算理会,谁料楚云璋反而叫嚷得更加厉害了起来。
“因为微臣有了您的孩子!”
“您曾经抱着微臣说过的,您一定会做个好父亲,不让自己的孩子吃您当年的苦!这些您都忘了吗?”
一语激起千层浪,所有人的神色都变了,有些胆子大的,甚至都在下面偷偷用眼神打量着楚云璋。
没想到,他们陛下如此兢兢业业的一个人,一年去后宫不超过十次的一个人,竟然也会在背地里做这种事吗?
楚云璋见荣庸果然犹豫了起来,又奋力挣脱了侍卫们的束缚,一把扑到了他怀里,急切道:
“三哥哥,您会做一个好父亲的,对不对?您肯定不忍心见自己的孩子,未及出世便赴黄泉的,对不对?”
楚云璋自保!
荣庸被他抱得死紧,望着臣工们探究又好奇的眼神,只觉心如死灰。
今日算是把什么不能丢的脸,不能挨的骂,都统统经历了一遍。
荣庸都有些佩服自己的承受能力了。
他望着楚云璋冷静开口:“什么时候?为何朕毫无印象?”
楚云璋终于在此刻意识到了些许的难堪。
可若不趁此机会说清楚,日后孩子身份不明不说,他今日恐怕还要遭受牢狱之灾!
因此只得老实交代起来。
“是狩猎那次,您喝醉了酒,情难自抑,故而……”
荣庸有些莫名,反问道:“那夜难道不是楚清怆?为何会是你?”
楚云璋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不可置信和失落,心头恨恨,索性添油加醋起来。
“陛下,微臣哪里好知道这些,只是见您从阿怆帐中出来后,便有些不大对劲,故而追了上来,想要照料您,这才……”
荣庸忍了又忍,心头有千言万语,可望着他的臣公们,实在无言,只道:
“或许……你应该直接叫醒朕,而不是……这样对你的清誉实在……”
楚云璋闻言直接拽过了他的手,含情脉脉道:
“无妨,微臣早就心悦陛下,非君不嫁。”
诸位大臣:实在没眼看……救救我……
最后,荣庸只得请了太医来当庭看过,证明了楚云璋所言非虚。
他的确已有近三个月的身孕,也恰与狩猎的日期对上。
荣庸虽觉难堪,但的确多了些隐秘的欢喜与忐忑。
成婚这三年来,他从未与任何人留下过子嗣,也鲜少踏足后宫,非是不想,而是不敢。
他并不是一个好儿子,楚清怆说的弑父也并没有冤枉他,所以他从不信自己能做一个好父亲。
但若孩子的另一个父亲是楚云璋,似乎又并无不可,毕竟楚云璋得到的爱那么多,想必是懂得如何去爱孩子的。
那么,他或许也能蹭着楚云璋,享一享从未得到过的天伦之乐。
想到这些,荣庸无法不动容,终究用手将楚云璋扶了起来。
“既有了皇嗣,又是朕头一个孩子,云璋便只在府内禁足吧!扶光之案疑点重重,或是有心人从中陷害,也未可知。楚家人先暂压刑部,容后再议。”
想了想,又道:“为保皇嗣安稳,刑部不得对楚家人动用私刑,一切只待查明再议,明白了吗?”
刑部尚书陈眺见皇帝反复提及皇嗣,只得走出班列,跪地答是。
荣庸又命人将楚云璋好好地送了出去,这才宣布廷议结束。
众位大臣鱼贯而出,嘴巴虽闭得死死的,但眼神中的兴奋与激动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毕竟,这京中已经好久没这样热闹过了!
方略知也垂头丧气地走了出去,他忙活了大半个月,该扳倒的人没有扳倒,该找出来的人,还是没有找到。
扶光,究竟是谁呢?
刑部主事甄如卿与他同列,此刻也不紧不慢地跟在了他身后。
只是方略知想事情入了迷,并没有发现。
待到了宫门口,方略知因避让车马退后几步,正巧撞进了甄如卿怀里,还颇为羞赧地开口道了声歉。
甄如卿心中无奈,就方略知这性子,真被人卖了,恐怕还得跟人说声谢谢呢!
这才出言提醒道:“不妨事,是下官跟了大人一路,故而……”
方略知听他这么说,想也没想便回道:“不妨事便好!便……什么你说你跟了我一路?!”
甄如卿风轻云淡般点了点头。
方略知:……
甄如卿笑了笑,往日肃穆的面容里竟荡出了三分暖意。
没再看方略知那五分责怪、三分惊讶还有两分质问的眼神,又把他往僻静处拉了拉。
见无人注意他们二人,方才凑到方略知耳畔,低声道:
“我知大人心中所想,事关扶光先生,他也确有麻烦之处,需仰仗大人一二,您意下如何?”
方略知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又将口中的惊呼咽下,这才低声道:
“你知扶光是谁?”
甄如卿不置可否,只轻轻抓住了他的手,把他往京郊外一处僻静的园子内引。
御书房
荣庸这头,也不知是不是刺激过大,反而没了计较。
往日说也说不得的禁忌之词,如今陡然被人拿到了众目睽睽之下,他却生不出半分的恼怒。
心中竟只有无限的凄凉。
他从未想过,楚清怆也会有对他亮剑的那一天。
其实他早知道,楚清怆在对待他时,是尤为特别的。
哪怕楚清怆从未说过,但他就是明白,有些连荣明睿也不能触碰的禁忌,他是可以碰的。
楚清怆就像一只桀骜不驯的猫咪,平日里不声不响,却早已把肚皮摊开了给他。
所以他在欺辱楚清怆时,从来都理直气壮,因为他明白,楚清怆会纵容他。
可如今,他的特权好像在一点点失去。
自上次太后去世,再到这次的“独夫弑父”,他的每一次靠近,楚清怆都在拼尽了气力地进行反抗。
尖牙去咬,利爪去挠,和对抗这些年来伤害他的人一般,并无二致。
荣庸再也不是最特别的那个了。
他好像再也摸不到属于自己的猫咪了。
虽然荣庸早已忘了,明明是他先一次又一次地推开了那只无家可归的猫咪。
荣庸思索再三,还是决定去见见那个人。
幽怀殿外沉寂如初,八月正是金桂飘香的时节。
可红墙内草木幽深,百草凋敝,竟是一片衰败之景。
莲池四处,春红将尽,污沟浊水,淤泥也将白莲覆盖。
而在这些残景的尽头处,有一个灰衣人被捆在了廊下,正用头撞着身后的凳子。
一下又一下,发出了沉闷的响声。
“砰!砰!砰!”
而在这些极有节奏的声响之间,还能听到几句嘶哑的诵读之声。
“在上位不陵下,在下位不援上,正己而不求于人,则无怨。上不怨天,下不尤人。”
“……”
“无稽之言勿听,弗询之谋勿庸。”
“……”
“时止则止,时行则行;消息不失当时,其道光亮。”
脱罪
荣庸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幕,立马转头望向了一旁的夏林,怒喝道:
“朕只是让你看管好他!没让你如此折辱他!狗奴才!”
夏林闻言立马跪了下来,只把那头磕得震天响,匆忙辩解起来:
“陛下恕罪!陛下恕罪!是老奴该死!可楚氏狂性大发,不如此,实在治不住他啊!”
荣庸哪里还有空听他说这个,立马冲了上前,几步来至廊下。
如今已近九月,天干物燥,夜间又易起狂风,因此楚清怆的形容更加难堪了起来。
那双寡淡的眸子已经深陷了下去,彻底失去了光彩,脸上似乎也落了疤,混着泥污根本分辨不出颜色。
最可怜的还是那满头的乱发,发黄打结也就罢了,上头居然还沾了许多的乱草与枯枝。
应是大风卷上去的,竟也无人来为他打理一二。
荣庸踉跄着走了上前,就要替他将乱发理好,可未及靠近,便又被夏林挡了回来,身后的宫人们也跪了一地。
“陛下当心啊!楚氏言行无状,疯癫至此,若是伤了龙体,可怎生是好啊?”
楚清怆本还在默默诵书,一听又有人说他疯了,立马皱起了眉头,怒吼起来:
“我没有疯!我没有疯!放开我!我根本就没有疯!放开我!”
荣庸几乎不敢对上那双毫无焦距的眼睛。
楚清怆似乎也没有把他认出来,干吼了几句后,又低下头轻轻背诵起来。
“怙恃之年,不行不知也。一则以喜,一则以惧。”
他背的俱是四书五经里的篇章,可东扯一句西拉一句的,哪里又像是个神智清醒的人能做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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