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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清怆忽然就笑了起来,又转头定定地望着玉成子。
“所以你并不希望荣庸继续做这个天子,他为人狠厉,做事又不留余地,若是换成那个庸懦又烂好心的荣明睿,你们的日子会好过很多。”
玉成子点了点头。
楚清怆又深深地呼出一口气,这才道:“说吧,那你希望我怎么做。”
玉成子并不惊讶他的答复,只是调笑道:“可是你知道,荣明睿也并没有那么适合做天子。再说,你就这么恨荣庸吗?”
“没有人生下来就会,难道荣庸这个天子又做得很好吗?况且,我都一心报仇了,为什么替他人考虑这些?恶毒卑贱的老鼠,不该有这样的觉悟。”
玉成子是真的被他逗笑了,捧腹笑了片刻后,才发自内心叹道:
“我是真的没有找错人!”
他将手中的命盘放大,只见二人命运交错的节点上,又冒出了楚清怆的名字。
“荣明睿会爱上你,就说明天命已经认同了荣明睿,现在只需要你这个天命之人来推上一把,荣明睿就会真正的取代荣庸。”
玉成子又道:“可是后生,逆天改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楚清怆定定地望着他,“除了需要代价,应该还要这个人心甘情愿地付出代价吧,否则你又怎么找上我?”
玉成子怔愣了片刻,不由道:“你还真是半分虚礼也不讲啊?这么直接?”
楚清怆并不理会他,又道:“那么代价是什么?我的命?”
玉成子点点头,“就是你的寿数,寿命是每一个人最珍贵的东西……反正你也不想活了不是吗?用你的寿数当做筹码去报复荣庸,还是挺好……”
“那你白得了好处,不是很不公平吗?”
玉成子:“……”
楚清怆笑了起来,又道:“那么你也应该给我点好处,这样才公平不是吗?”
玉成子从没想到,眼前的病秧子内里竟是这样锐利的一个人,那日幽冥招魂,见楚清怆求死之心如此强烈,他便有了今日的想法。
可就算是设下如此巧局谋夺楚清怆并不珍视的寿数,他仍觉着自己是上位者,是自己在满足楚清怆的意愿。
楚清怆会感谢他的,不是吗?
楚清怆见他不答,又笑了起来:“前辈,求人就得有求人的态度,我是想死不假,可我的东西,便是不要了,那也是我自己的事。”
玉成子并不知道,任何时候身处逆境,楚清怆都会抓紧自己所能够到的一切,做成自己想做的事情。
这才是掩盖在病体之下真正的楚清怆,不屈不挠,永远坚韧。
玉成子将一声怒骂生生忍下,这才强笑道:“那你想要什么?不妨……不妨说上一说……”
楚清怆这才将锐利的目光收了起来,他低头望向了自己的肚子。
他知道,所有人都在拿这个孩子要挟他,绑架他,祈望着他能继续活下去,让他们不必那么愧疚。
所以他从未表现过对于这个孩子的珍视。
可是在夜深人静、在午夜梦回的每一个时刻,他都在愧疚和痛苦。
他对不起他的小瑜儿,以及,他真的很爱他的小瑜儿,除了活下去,他可以为他付出一切。
楚清怆轻轻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又抬眸望向了玉成子,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
“我希望我的小瑜儿可以平安来到人世,拥有一个温暖的家和真心疼爱他的父母,平静而幸福的度过一生。”
玉成子有些为难,“可你若是都死了,这个孩子的命盘连开始的……”
楚清怆冷笑起来,“那也就是说,你在谋算我的时候,连我的孩子都算计进去了?”
玉成子被他问住了,一时竟有些心虚,只呐呐道:“他……他太小了,老夫实在是……”
“那你就去面对荣庸吧,你们也算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话罢,楚清怆转身便走,幽冥容不了他,他自去别处便是。
玉成子这才慌了,一把将楚清怆的袖子揽住,柔声道:
“好好好!我来想办法!我来想办法!”
他又望向了楚清怆,怕他因为孩子不忍离开人世,提醒道:
“孩子我可以给你想办法,但你的命运早就被这两兄弟搅弄了进去,若是继续活着,还得夹在他们中间。”
楚清怆摇了摇头,“不了,便是没有他们,这人世间我也不愿意待了,只要小瑜儿安好,我再无所求。”
be走向之走马灯前(上)
楚清怆的血很快止住,人也恢复了神智,荣庸却以为是上苍听到了他的祷告,一把将那具冰凉的躯体揽进怀里。
他抱着楚清怆,像哄孩子似的轻轻拍着他的背。
“楚清怆,不要再吓我了好吗?以前说的那些话,都不是真心的……我只是生气,生气自己为什么不是荣明睿。”
楚清怆并没有挣扎,他乖乖地靠在荣庸的怀抱里,跟灵镜中的场景是那样的相似。
荣庸从这种默许中得到了巨大的勇气,索性将自己的唇边也贴了上去。
这是他和楚清怆的第一个吻,冰冷又刺骨,荣庸却难得地落了泪,又在泪眼朦胧中开了口。
“楚清怆,长命百岁吧!好好陪着我,好不好?以后不会再欺负你了,会好好对你,对我们的小瑜儿……”
这样的话,荣庸说过许多次,好像一句“以后会对你好”,就已经要了荣庸的命了,就足以抵过三年多的折辱与痛苦。
楚清怆摇了摇头,将面庞上荣庸的泪水擦干净,又仰头去看他。
“如果你真的知道错了,那你应该去死,而不是强逼我留下来。”
荣庸被他眸中的冷意惊到,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难堪地笑了笑,转头去端太医们刚熬好的安胎药,又送到楚清怆面前来。
正欲说些什么,便见楚清怆默然地将药接过,又一饮而下。
这是难得的配合,荣庸心头稍定,又一把握住那双冰冷的手,急切道:
“朕方才与陆尚已经商量过了,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我实在不放心,索性这回也……不如我亲自抱你回去,这里不远处便是春寿殿,以后好好养着,一定……”
“为什么不放心?因为这里看管还不算严密?并不能把我的身心都囚禁起来?”
楚清怆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又抬眸望向荣庸。
“可这样的日子我已经过了三年了,荣庸,便是未决犯,死前也有完成遗愿的关怀……”
“什么遗愿?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你会好起来的!要我说多少遍?”
荣庸听他又说起这些,立马不悦地出言打断,又伸手过来,想要将楚清怆强揽进自己怀里。
楚清怆却强力挣脱了他的桎梏,也不知道是不是荣庸的错觉,楚清怆的面色似乎好了很多,连那双孱弱的手臂都有力了起来。
荣庸心头一喜,还欲上前,楚清怆却跌跌撞撞地下了床,又跪在沈若昭先前搬来的箱子前,努力地翻找起来。
荣庸见他只着了一身亵衣,忙拢了狐裘来将他揽进怀里,楚清怆依旧没有理会他,只埋首于那些发黄返潮的书册。
荣庸实在不明就里,只得耐心哄道:“你要找什么,给朕说一声,朕唤人帮你便是,何必……”
说话间,楚清怆却扯出了一身早已褪色的青衿。
那是他还在书院时穿的,青芽色的袍服,并无任何装饰,却是他魂牵梦萦多年终不可得的绮梦。
楚清怆几乎是红了眼,又颤着手哆哆嗦嗦地将衣服往身上拢。
可三年前穿着正合身的衣物,如今上身反而更大了,不说肥瘦,甚至连长处也是多出了一截,都把脚踝拢住了。
“三年了,我竟是一点也没有长高吗?”
楚清怆将自己上下打量了个遍,仍旧是百思不得其解。
一旁的陆尚这才红着眼开口提醒道:“阿清,你以前……背总是挺得直直的,衣服自然……”
话罢,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这三年里的楚清怆是什么模样的呢?他永远沉默地跪在一角,以身贴地,沉默地接受着荣庸的指责与抱怨。
他的脊背再也没有挺直过。
楚清怆这才恍然,原来连他也忘了三年前的自己是什么模样了。
骄傲的楚大才子,还是人人都可以轻贱的废人楚氏?
他真的快分不清了。
还好,如今也并不算晚。
楚清怆将衣带一点点系好,又用同色的腰带将自己参差不齐的乱发束好。
他忽然想起,以前好像也是这样的,梅青喜欢睡懒觉,早起时都是他自己给自己穿衣束发。
病弱之人,头发并不会好到哪里去,头油也并不是时常都有的,他便会用清水将每一根发丝都梳拢到一处,最后挽成一个髻,用青芽色的发带固定住。
春夏秋冬,皆是如此,这才是那个一板一眼的楚清怆。
楚清怆颤着手又沾水弄了几次,可惜他的发丝凌乱,先前又修剪不少,前前后后总有乱发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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