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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王本就最烦这些条纹律法,先前捅的篓子也还未平息,见清文神色如常,这才放下心来,转身便预备着去找阎王通通气。
谁知这不转身还好,一转身,好嘛!今日也算是冤家路窄了,这不是清文生前的那便宜老娘和黑心夫君吗?
这下说什么也不走了,伟岸的身躯耸立中央,将清文挡在了自己身后,又冲着两旁的鬼差使了使眼色,故作沉稳道∶
“左不过两个恶魂,问那些多作甚?拖下去!拔舌断身,烈火烹油,都给他们来上一遍,还有什么是治不好的?纯粹是惯的!”
清文闻言,却不认同地摇了摇头,忙要追上前来。
西陵鬼王以诛杀百鬼得封鬼王,本就杀戮过重,时不时的还会招来雷劫劈身,虽不致命,但也难熬得紧。
他性情又刚烈禀直,眼中容不下一点沙子,人间若有冤魂作乱,其他鬼王往往是以镇压鬼魂为主,毕竟阴阳两界向来分明,不好越权。
偏他不同……他是直接将凶犯也打死,让双方都成了鬼魂,这样不就归他管了吗?
因此,他虽功德比其他鬼王都高,杀戮与声名却也不大好听,后来还是清文上表,求得阎王开设阴阳官,负责沟通阴阳两界,这些冤魂们才有了诉苦的地方。
西陵鬼王的名声,也才在这些年里,好听了许多。
因此,清文见他又有故态复萌之状,哪里肯依,从那具伟岸的身躯下昂首而出,就要苦劝,却被一片亡魂抓住了衣袍。
那亡魂灰白苍凉,十分狼狈,可一双执拗的细白眼,却看得清文十分痛苦,本就不甚强健的魂魄也开始激烈的抽痛起来。
鬼王见状忙将那亡魂一脚踢了出去,又施法设下屏障,为清文巩固魂体。
这一脚踢得极重,那亡魂被打出了大殿,魂体也黯淡了许多,四周都是零零散散掉的魂片。
可他仍执拗地望着眼前的郡君,想要分辨出他究竟是不是自己在找的那个人。
明明还是那双黑白分明的瘦金眼,连眉间的朱砂痣也依然鲜红如血。
可那双眉眼却又实在挺拔鲜活,就连脸庞也不再是羸弱而寡淡的,若非要形容,那莹白光洁又饱满俊俏的脸颊,在幽冥的幽光下,竟然像一块精心雕刻的玉石。
荣庸再不敢上前相认,可再一抬头,本该属于他的那轮明月,此刻竟然被另一个人紧紧揽在了怀里。
荣庸气得发抖,完全丧失的理智让他忘了方才的所有痛楚,踉踉跄跄地便冲着两人而去,嘴里还在愤怒地吼叫着∶
“楚清怆!你是我的妻啊!我在人间苦苦等待了你这么多年,转头你就在地府找了新的姘头,连我们的孩子也不要了!你就这么……”
可惜鬼王并不会给他这样的机会,他甚至没有再次抬脚,只是轻轻捏起两根手指,便将那抹破碎的魂魄扯到了半空中。
这才转过头来,对着清文道∶“非法袭击地府公职人员,这回我弄死他总算名正言顺了吧?”
众位鬼差闻言大气都不敢再喘。
就说他们鬼王今日脾气怎么这么好了,还能让那不长眼的折腾这么久,原来是搁这儿钓鱼执法呢!好好好!
而有了鬼王的法力护持,清文的魂体总算稳固了下来。
他当年横渡忘川,又在乌鸡岭上苦守十年,本就是奔着孤注一掷去的,因此便是侥幸得了鬼王的相救,剩下的,也不过半分残魂罢了。
没有记忆、没有意识,甚至连一缕小小的清风,都足以让他消散殆尽。
他不知道鬼王最后是如何为他修补的残魂,虽落下不少病根儿,但这些年里缝缝补补的,竟然比在阳间时还强健了不少。
而如今魂体动荡,只怕是遇到了故人了。
可他早已魂归忘川,故人何人?不过是令他生死都如此痛苦的人罢了。
清文摇了摇头,抬手握住了那双遒劲有力的大手,轻声道∶
“主上不必如此。今日站在这里的,是您的八部曲都清文郡君,而非人间的楚清怆,楚清怆拼尽全力,舍上一切,才能为自己报上些许私仇。”
他又抬眸望向了那片亡魂,眼中是风轻云淡的镇定与从容,甚至还有几分上位者的威严。
“可清文郡君不必,审理亡魂,裁夺是非,明正典刑,令世间阴私尽退,使不平之事昭彰,贪嗔痴恶无处遁形,本就是属下之职责,这便是主上于属下最好的回护。”
话罢,他又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静静地望着鬼王,眼中的依赖与信任几乎快溢满了出来。
鬼王发现自己竟然不敢与他对视,最后只能别扭地把法力一收,又结结巴巴道∶
“好!就……就听你的!孤王信你,你放心,孤王也不是那种喜欢报私仇的人,今日纯粹是没收住脾气,以往从不这样的,你你信我!”
不对?!怎么越说还越怪了?
鬼王忙住了嘴,又想到孩子大了,该给的尊重和信任还是要给的,忙又挥了挥手,找了个借口便准备溜之大吉。
清文看出了他的意图,也深感他的体贴,又冲着他离开的背影,躬身行了一个大礼,朗声道∶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楚清怆此生最大的遗憾,非是亲缘浅薄、为人休弃,而是苦读多载,壮志未酬。
如今得遇主上,清文已无遗憾,昔日故人,亦能从容相对!清深拜,愿与主上芝兰相交,之死靡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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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知道西陵鬼王这样的大老粗,是怎么捏出那么好看的一个魂体的。
在故事最开始的时候,西陵鬼王也没想到过,自己竟然会和乌鸡岭上的那疯小子产生这么深的羁绊。
与其他三位鬼王不同,西陵鬼王也是凡人死后成仙,而非传统的仙门世家后代,生来便登仙位。
因此,这也注定了他必须比别人付出的更多。
鬼域大门守过,十八层地狱看过,有新的亡魂惊惧不已,不敢进鬼域,是他背进去的,也有亡魂迷了路,还是他一层层去找的。
甚至刚以生前功绩被封为鬼差的时候,就连奈何桥上的砖头掉了,也是他跳进忘川里捞的。
那蚀骨水侵体,将魂魄都腐蚀洞穿的感觉,过了好多年他都还记得。
可真到了他杀尽恶鬼得封为三部曲都西陵鬼王时,人人却都只记得他的恶名,说他嗜杀成性,暴虐无度。
既没有东陵鬼王的生来优雅,也没有北陵鬼王的善良温和,更没有南陵鬼王的不战而屈人之兵。
好一个拉踩之术啊!
西陵鬼王听闻嘴都快抽抽烂了,开玩笑,人家祖上就是干这个的,干了一代又一代,地狱的鬼魂都转世轮回几百次了,鬼王还是这几家。
没办法,底层的人想要爬上来,面目总是可憎的嘛!他们没办法赢得轻松,没办法赢得体面。
当然,这也是他自己选的,权势和名声,他还是更喜欢权势。
有了权势,恶名不过是上层人身上的一只虱子。而没有权势,名声便成了底层人身上的华美服饰,体面,但容易饿死。
于是,日子就这么无关痛痒的过着。
直至忘川河里又多了一位“受害者”,他横渡忘川在蚀骨水里丢了三魄,又去了迷雾重重的乌鸡岭,立在最高的回望峰上。
他说要为鬼王献文,自荐纳才,而这个才,就是他自己。
怎么说呢,勇气可嘉,但也十分可笑。
有人说他钻营无度,野心勃勃,也有人说他自以为是,痴心妄想,还有人甚至设下赌局,赌他会在什么时候知难而退,又或是魂飞魄散。
一年、两年、三年……十年……
就在所有人都快忘了这个笑话时,他却依然矗立在回望峰前,双手高高举着自己的文赋,哪怕魂魄都成了碎片,也不曾停歇片刻。
西陵鬼王终于对这个人产生了几分兴趣,他望着那半片魂魄,不解极了。
“你这么做,到底是图什么?”
这个问题似乎有些难,又或许是那片魂魄早已没了意识,他仍高高举着双手,残破的眸子里混沌一片,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可就在西陵鬼王转身准备离去的前一刻,那些混沌的微光竟然逐渐汇集到了一处,迸发出了巨大的光亮。
他睁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低喃道∶
“图权!图势啊!我不要为人摆布,任人欺凌,我不要浑浑噩噩的度过一生,我要成为自己命运的主宰!无论他人如何质评!我只能向前走,向上走,我没有别的选择!没有!”
乌鸡岭常年迷雾,可它也是最接近幽冥之穹的地方,因为它就是幽冥最高的位置。
黑夜似水,乌鸡长鸣,也是在此刻,残魂坠出了最后一片的残魂,带着微茫落在了回望峰上。
回望谁呢?回望曾经的自己。
在这个柔弱不堪的文人身上,西陵鬼王好像望见了那些与自己如出一辙的不甘与愤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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