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原嘉月注意力没在其他人身上,她不久前决定把五条悟当作七海那样的朋友,想坦然相处,不再刻意保持界限,于是自然地问道,“你要一起去吗?”
那通透的蓝眼珠在白天的颜色更浅了些,像她在南意见过的玻璃海。清原嘉月总能在他身上看到这世间许多事物,这许多事物又不断加深她的记忆。
蔚蓝无际的天空,展览中火彩耀人的宝石,朋友家里优雅却坏脾气的长毛猫,便利店中的透明雨伞,处处都是对照。他是新鲜又永恒的春天,也是贯穿整个青春诗篇的韵脚。
躯壳早已在那年三月被迫宣告退场,灵魂还像秋日遗留的蝉鸣,肌肉记忆一般,朝着他的方向发出残响。对他的需要视而不见,清原嘉月还是做不到。
他应得爽快,“我要去的哦,我可不是硝子,这可是难得的休息日哎。”
旧轻井泽还没到盛夏的旺季,街边人气店铺也不见长队,清原嘉月跟在花音身后走走停停,尽量把和陌生人同行的不愉快抛之脑后。
五条悟比她想象中融入得更自然,他天然有和谁都能聊两句的本事。买个冰淇淋的工夫,店员都笑得脸上开花,为他多添了两个球。
一圈走下来已是正午,清原嘉月手里拎着不少伴手礼的纸袋,正准备换只手匀一匀重量,高野遥斗便适时开口,“清原小姐,我帮你提吧。”
“不用的,只是果酱,我自己可以。”清原嘉月表现得礼貌又疏离,不要给任何模糊的信号,她一向清楚这个道理。高野也没再坚持,“那有需要随时叫我。”
“好的,谢谢。”刚道完谢,视野里就伸过来一只手,修长的指节勾住她正来回倒腾的一串提绳,伴手礼袋子就全部轻松落入他手里。
五条悟不知何时已经吃完了布丁,嘴里还衔着那把小勺子,墨镜遮得严严实实,他朝着高野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是曾经在清原屋聊八卦的样子,揶揄着笑道,“他好像喜欢你哎。”
渡边花音整理着遮阳帽,闻言附和,“对啊,我也觉得高野先生…”话说一半又想起朋友不久前的话,花音适时住口。
“大街上发广告的人,在你接过来传单那一秒都会喜欢你。”清原嘉月顺口接道,斜睨了一眼花音商量道,“别再给我添乱啦,好嘛?”
渡边花音觉得好友油盐不进的,这会生出些质问的勇气来,“不是…你是对男人完全没兴趣吗?嘉月,你不会暗恋我吧?就算是你,我也不会变弯的。”
清原嘉月那蓬松的黑色卷发垂在背后,被一阵风卷起几缕,又眷恋地搭回肩头,露出一截纤细修长的颈线。她眉眼无奈地低垂下去,掏出叮叮作响的手机,顺着渡边花音的话乱应,“嗯,那你小心点哦。”
“高野先生已经很帅了吧?你们学历背景相当,他家庭条件也不错,人又挺文雅的,而且哲也透露过,他只在大学期间谈过一次初恋哎。我真的好奇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啊…”
清原嘉月走着路还要看邮件,手机里还积攒了一上午的工作消息,只觉得耳边叽叽喳喳的,随口打发敷衍,“喜欢哑巴。”
落后小半步的五条悟手里拎着那串纸袋,晃晃悠悠,“哈?”他好像听到了什么年度最佳笑话,“你眼光很独特嘛。”
清原嘉月在午饭才见到家入硝子,因为七海建人算是中间朋友,还有些特别的缘故,她们算不上生疏。家入硝子的黑眼圈深重,补觉后整个人也慵懒倦怠,坐定后向这边看来,“清原,你看上去健康了很多哦。”
点好的套餐端上桌,摆盘精致,花音立刻掏出手机,找角度和调光线,举行手机先吃的仪式。清原嘉月微微侧身给她让出空间,笑着回了一句,“托你的福嘛,你倒看起来更累了。”
家入硝子握着杯子的指间,留着经年累月吸烟留下的印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干我们这行的都这样,所以千万别劝人学医。”
在返程路上还在回客户邮件,此时手机也在叮咚作响,把那台时刻运转的电子怪兽调成静音,清原嘉月真心实意地补充道,“也别劝人学法律。”
五条悟忽然像发现新大陆似的,头冲着她的方向,提问对象却是他的朋友,“硝子,你们好像很熟?”
家入硝子专注于欣赏窗外那片浓绿,眼神都没分过来,总结得一针见血,“和谐的医患关系。”五条悟闻言更好奇,“什么时候建立的?”
家入硝子这才看向朋友,眸光扫过桌上的其他人,在善意提醒。方才还表现出疑惑的五条悟接收到信号,会意地没再追问。
花音已经拍好照片,将她的和牛盖饭推回来,发出赦令,“好啦,可以开动了。”清原嘉月已经注意到这场无声的交流,拿过筷子笑着点头,这不是适合谈论那件事的场合。
默不作声地吃着自己碗里的,高野会在这顿午餐后离开,熬过去就好了,偏偏对方这时却起了攀谈的意思,隔着花音探过头来,“清原小姐,我朋友新开了家露营基地,下周有空吗?”
她是在账号上发过相关内容,不过那已经是去年的兴趣了,三分钟热度已过,搪塞谢绝的话刚到嘴边。
五条悟自然无比地歪过半边肩膀,黑色衣料擦着她的手臂蹭过来,他偏过头,嘴角翘着,“清原小姐的周末,被我预订了哦。”
餐厅里飘着木头被晒暖的味道,混合了食物熨帖的香气,骤然拉近距离,令这些气味中添了一丝来源成谜的,没在香水柜台闻到过类似的。
她固然不愿意和陌生人交流,可高野毕竟是哲也的朋友,其实不必生硬的解围,何况这话说的…
几乎预感到晚上渡边花音会怎样追着问了,清原嘉月从碗中不解地抬起头,他无辜地眨眨眼提醒,“你自己说不用预约时间的嘛。”
作者有话要说:
女主:啊?
千叶往事
逛了一整个上午,脚步早就沉了,她脸上的笑却还端得稳稳的,目送小林哲也和高野的背影沿着林荫道渐远。
把目光收回来,总算送走了,清原嘉月暗暗松了口气转过身。五条悟站在原地,那散漫的笑意被敛起,“去我的房间说吧。”
她只能对满脸问号的渡边花音嘱咐,“花音,你先回去午睡吧。”庆幸因为睡眠不好,和花音是分开住的,不然真要被抓住问不停。
还算温馨的房间内,家入硝子浅棕色的眼珠冷静打量着,手指正轻轻按压在她手腕脉搏上。时间以秒计流淌,家入硝子撤开了手,“你的脉搏比之前更夸张,简直慢得不像活人。”
轻飘飘地说出猜测,“清原,磁疗估计治不了你的失眠,可能…是术式乱来的反噬吧。”
熟悉的诊断令清原嘉月顿觉回到数年前,那个燥热又冰冷的夏夜。还没等她说什么,房间内的第三人率先发问,他显然很疑惑,“硝子,你们在说什么?”
千叶县的事故她并不想轻易提起,可问题拍到脸上,以五条悟的个性不会轻易揭过。家入硝子静默了,这种事情当事人开口最好。
没有让家入硝子为难,她笑着简单解释,“术式觉醒那天,我胡作非为了一次,差点死掉吧,是家入小姐救了我。”
五条悟原本交叠轻晃地腿不动了,他撑着头望过来,是和家入硝子一样透着冷静的审视,“说得我都有点好奇了,你到底做了什么?”
这事说出来骇人听闻,她缓了下徐徐开口,“我想拒绝死亡,但已发生的事是无法改变的,没有成功。”
五条悟“啧”了一声,指尖在太阳穴上敲了敲,像是在从冗杂的记忆里翻找,“硝子,你从来没和我提过欸,我平均每天要解决十多只诅咒,居然漏了这种事?”
家入硝子哼笑,“五条,去年夏天光新宿区,我就接手了二百多例咒灵作乱的伤患,整个医疗部连轴转。你连自己上周祓除的咒灵都记不全,还指望我记得二级案件的小打小闹?”
五条悟皱了皱眉,语气中带上一丝认真,“可当事人是熟人吧?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家入硝子头也不回地走向了房门,只留下一句,“这种普通案子,是到不了你手里的,特级。”
他目送朋友走远,随即把视线落回面色沉静的女孩身上,抬了抬下巴,“说说吧,千叶县发生了什么?好奇。”
放在膝上的手蜷了蜷,九年来这件事她回想过太多次,像对过敏原成功建立了耐受。情绪不至于大起大落,心口刺痛只是余震,清原嘉月只是思索了下,怎么尽量讲得简单些,开口时声音比预想中平静。
“大概是九年前吧,我和父母回去探亲……”
清原屋凭借还算出色的手艺传承了三代,到她这里才断掉。清原家的本籍并不在东京都,美惠子阿姨一家是她在东京仅有的亲人,爷爷奶奶和更多亲戚至今还生活在千叶县。
那是2008年,由于热岛效应,七月的东京化为一座巨大的蒸笼。很多同学都选择闷在宿舍吹空调懒得回家,当时附近新买的公寓已经装修好,可以就近过周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