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进离家不远的小路, 他看了一眼时间——五点三十四, 晚饭应该刚摆上桌, 希望是带辣味的咖喱饭和赤味增汤。

    车忽然开不动了。

    车轮在原地打转, 一厘米也无法前进，像撞上了无形的空气墙。他准备下去看看。

    这时车后门被打开，有人坐了进来。

    “晚上好啊。 ”黑制服的男人懒洋洋地说。

    佐伯彻从倒车镜里看到男人的眼睛, 准确地说, 是遮住那双眼睛的黑色眼罩。他的心脏被狠抓了一把，佐伯稳住声音,

    “五条先生今晚似乎有空。 ”

    男人咧开嘴露出很白的牙齿，一副是来讨论公司八卦的语气,

    “来回收垃圾嘛, 肯定得有空啊。 ”

    已经被查出来了，佐伯快速判断着。辩解没有用，可他认为有解释的必要。

    “她已经觉醒了间垣诚的同类术式，这对东京，甚至整个日本的结界都有危险。 ”他冷静地陈述事实, “当年间垣诚的事故，你我都清楚。 ”

    “这是维护正道, 清扫危险。 ”他又加了一句。

    五条点点头, “虎杖的事也是守卫正道。 ”

    “为了大义，这是我们必须做出的选择。 ”佐伯擦了擦眼镜又戴好，沉了一口气接着说, “御三家千年以来的职责也在于此。历代五条家主比我这种人要更明白。 ”

    五条摊开手，一副无奈至极的样子， ”没人告诉过你吗？我最讨厌大义。 ”

    他收起那点笑，低声说，

    “所以，为了大义做好准备了吧？ ”

    佐伯闭上眼，血液涌到耳腔里发出轰隆的巨响。他再次睁开眼时说， ”至少，不要让我的孩子看见。 ”

    “这种事情啊。不早点想到，说明也没那么重要吧。 ”

    “你杀了我一个人没有任何意义！ ”佐伯终于情绪失控，压低的声音从嗓子深处被挤出来。

    五条打开车门，平淡地说， ”你被看到，就够了。 ”

    车门发出一声闷响之前，暗红的液体喷溅在车窗上，是温热的。

    失去生机的脑袋撞到方向盘，雨刮器开关被触发，左右摇摆的刮片发出了干涩的机械噪音。

    ＊＊＊＊＊

    “锅看起来并没有很正宗哎。 ”里穗伸长脖子，透过窗户试图观察别人桌上的铜锅。

    五条也跟着看，他把手机递给里穗，上面是饭店评分应用， ”可是据说餐后甜点很不错。 ”他干脆拉着犹豫不决的里穗走去前台， ”两位谢谢。 ”

    服务生左右开弓端着白瓷盘从过道经过，嘴里喊着小心小心。店面很紧凑，桌子之间挨得太近，隔壁人挖苦上司的吐槽就算隔着挡板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天天只会吹牛，具体什么也不做！ ”

    “总比我们部长好，能力完全变态于是看谁都是废柴。 ”

    里穗抬头看看对面坐着的人，隔着眼罩正在专心研究酒水单，嘴里还念念有词。有点违和，可他又那么自在，好像本来就该在这个饭点坐在这个小小的座位上等待点单。

    她低头接着看他手机，应用上最多人推荐的汤底是菌菇锅，不喜欢。

    屏幕上方忽然弹出来消息，

    ［久世成次郎：家主，好像被结城小姐发现了。明天换人吗？ ］

    里穗抬起头，五条正好也抬头看她， ”果然还是橙汁适合我，里穗要啤酒吗？ ”

    她面无表情地把手机递过去，五条啊了一声，接着镇定地说， ”哎呀呀。 ”

    “五条悟！ ”她一瞬间火窜到头顶。

    “很厉害哎，一下就发现了！ ”他笑得非常开朗。

    “你是不是有毛病？？？我当时—— ”

    穿条纹工服的服务生走过来， ”两位选好了吗？ ”

    五条回应得相当积极热情，双手合在一起拜托人家， ”哇太多选择，可以麻烦详细介绍一下吗？ ”

    里穗在桌子下面用脚踹他，全都准准地踢在他小腿上，这人面不改色。真是皮糙肉厚，里穗又更大力踩他一脚。

    “菌菇汤底和b套餐就可以了，谢谢。 ”里穗微笑着打断服务员过分详细的长篇大论。

    人走了之后他还评价她的行为， ”里穗居然也会这么直接吗？好歹让人介绍完嘛！ ”

    “少东拉西扯，你派人跟踪我！ ”她压低声音怒视他，他居然还笑嘻嘻地狡辩，

    “怎么能叫跟踪？是安保。 ”

    “没有告诉我那就是跟踪！ ”

    “告诉你的话肯定不会同意吧？ ”他两手托着脑袋支在桌子上， ”啊不对，我那天问过你，你说要去约会了，也没说不同意嘛。 ”

    一个很大的铜黄色双耳锅被放在桌子中间，高耸的圆柱碳桶挡住了她的一部分视线。里穗歪过头指控他， ”你根本就不尊重人。 ”

    服务员面不改色地把几盘肉放下，连每种煮多久都没来得及介绍就赶紧离开。热气蒸腾起来，翻滚的汤底升起一大片白雾，五条可恶的笑脸也被遮得模模糊糊。

    “当时我真的很害怕，为什么要开这样的玩笑。 ”她忽然很委屈。

    可恶的人愣了一下，把眼罩撸到头顶眨了眨眼。他说， ”下次一定告诉你。 ”

    里穗看着他，不说话。

    “啊，要道歉对不对。抱歉，下次一定告诉你。真的。 ”

    道歉太快，没有任何犹豫，还一脸纯善——怎么有这样的人？她用筷子戳碗里的蘸料，嘴巴闭得紧紧的。

    服务生犹犹豫豫地过来问，需要别的吗？都还满意吗？

    她抬头说，都很好，不用了。

    于是对方放下一盘白花花的藕片配萝卜片，又一盘绿油油的生菜配海带，识趣地走去下一桌。

    “而且也不是玩笑啊，总监部有某些白痴，确实不怎么安全嘛。 ”还在给自己找补。

    “我下午还跟你说抱歉！ ”她想起来。

    “所以说以后不要那么客气啦！ ”

    “你还骗我说没有特别的咒力！ ”

    “他就是个二级哎，能有什么特别的？ ”

    胡扯大师。

    菌菇汤底不出所料很糟糕，她也很气，时不时白他一眼，只换来纯良的微笑。

    还是憋着一股气吃完了这顿火锅。

    结了账他们站在店门口， ”才八点哎， ”五条看了眼时间， ”散步吧？ ”

    里穗瞥了他一眼，看不出来有什么愧疚的意思，脸上全然是对散步的憧憬——这个活动本身就和他不怎么搭调，明明成天说超忙的。

    “随便走走好了。 ”她觉得自己有正当理由不去配合他的好情绪，甩着手往前走了。

    东京比起她停留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更繁华，更拥挤。视线尽头依然是绵延的建筑和灯光，黑色出租车一辆接一辆驶过，行人灯亮了，人们行色匆匆走过斑马线。

    他们曾在东京的夜晚里无数次相遇，分别，却从没有这样一起散过步。

    “眼镜怎么没戴啊？ ”五条开始没话找话。

    “不想戴。 ”

    “有点奇怪哎。 ”他忽然说。

    “什么？ ”

    五条朝前面的小情侣抬了抬下巴， ”你看他们都是那样走路的。 ”

    手挽手走路。里穗假装看不到，五条把手插在口袋里， ”来吧来吧。 ”

    “我不懂这样貌合神离的手挽手有什么意义。 ”里穗板着脸把手搭上他的胳膊。

    五条很满意，把里穗再拉近一点， ”我看挺好。 ”

    一个年轻妈妈抱着小女孩从路边的便利店里走出来，女孩扭着身子开始闹， ”要下来！ ”妈妈只好停下来安抚她。

    “要自己走！我是大女孩！ ”女孩大声说。

    他们绕过母女俩，五条开始笑得肩膀直抖， ”要自己走！不要跟着我！ ”

    “烦死了。 ”

    “之后也不需要跟着你了。别生气啦里穗，都是大女孩了。 ”他低下头扯扯她。

    里穗抬头问他， ”什么意思，你做了什么？ ”

    “当然是和坏人好好聊了一下。得知道错了才行嘛。 ”五条轻描淡写地说。

    他的侧脸被路边的街灯映亮，另一面隐在黑暗里。她没有接着追问。

    过了一会里穗闷闷地说， ”以后别骗我。关于我的事。 ”

    “嗯， ”这个人在路边停下，她莫名其妙地看向他，五条突然郑重其事地和她握手，

    “一定。 ”

    “ ……有没有人告诉你过你，你真的很神经。 ”

    “怎么可能，没有人会那么想。 ”

    晚上的风发凉，她的头发被吹得乱飘。五条似乎真的只是想散步，看到甜品店橱窗里摆的塑料蛋糕也要停下来研究，脸贴着玻璃问她哪一种看起来最好吃。

    “才吃完饭。 ”

    “这就是散步的意义， ”他一脸严肃地解释， ”散完刚好饿了，还可以接着吃夜宵。 ”

    “而且我喜欢草莓的。 ”一米九的男人指着中间那只粉色蛋糕正式宣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