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各位。」

    在说完这一句以后，名为塞拉的学者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消失在出口。

    他听到隔壁原本鼓掌的人小声议论着类似「傲慢」的字眼，但他并不认同。

    从那个少女的神情和步伐，以及开口时紊乱的呼吸和细微颤抖的嗓音中，他只看出了「逃离」的意味。

    这是表彰大会上，他最为印象深刻的一幕。

    2

    出于好奇心，通过简单的调查，他轻而易举的知道了许多关于学者「塞拉」的相关信息。

    大多数评价都带有浓重的主观因素，但从中辨别真实有效的信息并不困难。

    能够确定的是，她是一位优秀的知论派学者，拥有许多成就，在目前流行的一种古文字的破译中做出了核心贡献。

    至于她本人，与他同龄，除此以外的信息都存疑…

    不过打听来的情报终究是片面的，想要了解一个人，那必然需要真正的与那个人接触。

    只能期待着有机会相遇了。

    3

    从那以后，他留意起院内流通的报纸，上面记录着各个学派的动向，最主要是刊登了各个领域学者们的研究进展。

    他见过几次塞拉相关的新闻，照片中的她或是站在团队的角落，或是被他人揽住肩膀困在中间，这并无异常，但值得注意的是，她脸上的表情不同于其他人那般欢欣雀跃，只有冷淡的垂目。

    就算是研究过程中抓拍的照片，她依旧是神色淡淡。

    众多相片中，她从未看过镜头。

    4

    在提纳里看来，研究源自于对未知的好奇心。

    喜欢研究的人，无论是否乐在其中，对未知的好奇心都是相似的。

    知识就像夜空中闪烁的星辰，不会被任何事物撼动，在广阔的星海中，渺小的求知者秉持着热情，拥抱其中某颗星星。

    她似乎在这宇宙中孤独的游走着，只是因为某些原因，在原地驻足，茫然地捧着陌生的碎星。

    结合种种迹象，他得到了一个结论：塞拉对她的研究没有丝毫热情，只是在回应着别人的期望。

    这个结果让他久久无法回神。

    5

    禅那园是所有生论派学者停留最久的地方，提纳里也不例外。

    他在赶往温室路上回想着近期以来的成果，心里计划着下一阶段的研究，他沉浸在思绪里，直到有印象的名字钻进耳中。

    双耳不自觉抖动，他将目光投向声音的来源，见过的生论派学者和一个蓝发的少女站在一起。

    看到那夜空般的蓝色，他才回想起，因为忙碌而被他抛之脑后的身影确实是这样颜色的头发。

    她们谈论着什么，距离不近，但声音依旧能飘进他的耳中。

    因为听力太好，平日里他都有意识的不去听别人谈话，但这一次他没忍住驻足。

    「塞拉…？难得能在这里见到你，上次见面还是一周前吧，你不是回沙漠休假了吗？」

    「一周前，你说你需要参考的文献是用的古文字记载，还没有翻译版本，所以想让我帮你翻译一下…到了约定的时间段我就过来了。」

    「啊——我差点就忘了…」

    「抱歉，没有提前告诉你我要过来，给你添麻烦了吗？」

    「没有没有没有！倒不如说帮大忙了！要是没想起来我会被导师骂死的！快跟我来，从那么远的地方过来很不容易吧，还占用了你的假期…」

    她们并肩离开，但他仍旧站在原地，出神地望着天空。

    原来她来自沙漠。

    对于防风壁的另一边他并不抱有偏见，但沙漠能够接触到的知识实在是少的可怜，能够进入教令院求学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这很难不让他意外。

    她似乎比想象中的还要厉害。

    6

    走出温室的时候，有几位学者正等在路边，要么拿着书本纸张，要么拿着植物的某种部位。

    在看到他出门，一下子全部围过来，各自扬起手中的物品，七嘴八舌地抛出自己的问题。

    「提纳里先生，您现在有时间吗……」

    「提纳里，这种植物根茎…」

    「求求你帮我解答一下这个问题吧提纳里，导师已经三天没理我了…」

    虽然这种情况不是第一次，但他还是无奈的抖动耳朵，试图将这种吵闹削减一些，开口让围过来的人们自己排序一个个来。

    随着人数慢慢减少，密不透风的包围圈稀疏起来，泄露出周边的景象，喷泉倒映着天空，月光粼粼，但他独独留意到不远处孤身坐在花坛边上的塞拉。

    她的友人尚且在包围圈中，留下她一人在原地。

    出乎他意料，她还在这里。

    很少有学者会因为一句口头的承诺、为了向自己寻求帮助的人牺牲自己的时间，并且停留上一整天。

    此时的她背对着月光，安静地低头望着落在手边的花瓣，仿佛被隔离在喧闹的世界之外。

    这一刻，他觉得她就像是自己曾经亲手培育出来的第一株月莲。

    月莲，只在夜间开放，沐浴着清冷的月光，却是能够治愈多种疾病植物。

    他想，塞拉亦是如此。

    她看起来面无表情而显得过于冷淡，却又拥有着不易察觉的柔软内核。

    也许是因为他的好奇心在作祟。

    向来潜心学术研究，并未想过费心经营人际关系的他，无比地想要与她结识。

    他想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想要知道困扰着她的是什么。

    以及她的未来会通向哪里。

    7

    提纳里想要了解她，但没有找到机会。

    上一次见面中，他因为帮别人解答问题而脱不开身，忙碌之后，周边早已失去了她的身影。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能遇到她，只能从别人的只言片语中知道，她主动加入了去沙漠的勘察队。

    一想到沙漠两个字，他就变得晕晕乎乎。

    只能等到她回来了。

    8

    刚结束一次例行的学术会议，他回到禅那园，听到她的友人，也就是之前拜托她帮忙的人气势汹汹的同另一个人对峙。

    稍微打听一下，原因是背后议论被当场抓包。

    仅仅是一小段时间没能关注消息，似乎又发生了些大事。

    他很少留意人们口口相传的所谓小道消息，也不会相信流言蜚语，但这一次他结合近期报纸，主动接触了许多。

    「转院！明星学者为何做出这种决定！？

    知论派的冉冉新星或将陨落——！

    阴谋论，刹诃伐罗做了什么？室罗婆耽又发生了什么？

    语言学天才能否在刹诃伐罗的竞争中争得一席之地？

    ……」

    一连串惊叹看的他头疼。

    怎么学院内部的新闻都向着八卦小报发展了…不过还好都符合事实。

    梳理出事件的全貌，他撑着下巴望着窗外的蓝天。

    转院啊…

    本身不是特别稀奇的事，但已经成为学派新星并获得众多成果的学者突然决定转院——这就不是大多数人会理解的事了。

    以教令院内部的潜规则，知识与地位近乎是画上等号，选择转院便是抛弃了目前拥有的全部，一切从零开始。

    塞拉在语言学上的造诣与她表现出来的天赋，毫无疑问已经是导师——甚至包含贤者在内——圈子里的热门人员，现在选择离开，就好比从百万富翁到白手起家，被人议论也是在所难免。

    不过这个决定对她来说或许是好事，他想。

    在他的印象中，语言学并不是她选择的道路，能够拥有离开现状去探索新道路的勇气，并且付诸行动这一点，是他所敬佩的。

    ……

    「但还是很想知道去沙漠的勘察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让她做出这样的决定啊…」

    好奇心可是很难压制的。

    唉。

    9

    又是一次表彰大会。

    他在观众席上看到了那个蓝色的身影。

    这一次的她佩戴着妙论派标志的徽章，在主持人报出名字后，从容不迫的迈上讲台，对着众人露出得体的笑容。

    虽然看起来很紧张，但长达一分半的发言中，她的声音不带一丝颤抖，流露出来的是自然而然的自信与热情。

    很显然，现在的她对自己的研究成果感到骄傲和自豪。

    这种变化大到让人不可置信，与之前那次表彰会上的她判若两人。

    回想起来，从她转院以后已经过去了一年多，知论派的新星已经消失，继而变成了妙论派的新星，名下的论文和专利也逐渐积累，达到她曾经的地位。

    身为别人口中的天才，提纳里知道短时间内拿到如此成就所需要的不仅仅是天赋，更是要努力钻研…

    而兴趣是最好的老师。

    他听合作过的学者说，塞拉对机关展现出无与伦比的热情与好奇心，甚至经常加入因论派的考古小队，出入各种遗迹寻找机关零件，还做出过只是为了研究出遗迹机关某个部位的原理，而在里面呆上三天三夜的事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