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页
腳底落在萬胸口正中央的瞬間,地面以落點為圓心猛然塌陷,沖擊波炸開一圈土黃色塵圈,裂紋在泥土地上延伸到十幾米外。
萬的身體被硬生生踩進了泥地深處,胸口的骨質板碎成無數細小碎片,每一片都被沖擊波從肌肉組織裏震出來彈進泥土。
踩下去的那一腳沒有任何技巧,就只有速度和力量,純粹的物理碾壓。
但速度和力量放大到五條悟的程度,不需要技巧也能讓對方的所有防禦形同虛設。
他碾了碾鞋底,動作簡單随意,像踩滅一個煙頭。
萬的口中湧出最後一股血沫,視野邊緣開始模糊,然後徹底黑暗。
他低頭看着嵌在土裏的咒靈殘軀,眼神裏沒有興奮,只有一種“不過如此”的空洞。
他甩了甩鞋面沾到的灰與骨屑,轉身往回走,雙手插回口袋。
還是有些不爽,因為他真正想打的架不在這裏。
整場戰鬥被帳切割成兩層,只有他被關在外面。
五條悟回到訓練場時,東側學生們的狀态已經穩定。
庵歌姬正蹲在地上給狗卷棘換喉嚨上的繃帶,圍巾解下來,脖子上那道灼傷不算嚴重,繃帶一圈圈纏上去,她嘴裏念叨着“讓你少說幾個字就是不聽”。
狗卷棘舉着牌子,牌子上寫着“無事”,後面跟了三個感嘆號。
熊貓和禪院真希背靠背坐在牆邊喘氣,熊貓的毛燒焦了三撮,精神倒是很好,真希的薙刀立在手邊,刀身上與三輪霞白刃對撞留下的細密豁口連成一片。
北側,九十九由基正扶着膝蓋大口喘氣,後腰布料崩了一道口子。
乙骨站在她旁邊,咒言刀斜插在地,刀身殘留骨質碎屑。
三輪霞從飛行咒靈背上跳下,快步走向京都校集合區。
然後他看向西側。
漏瑚的殘骸已徹底消散,殘餘的暗紅紋路正從虛空中收回,每收回一縷就在空氣中留下極細的光痕。
暗紅色熔岩碎塊從半空中像雨點一樣往下掉,落在岩漿池裏激起一片片蒸汽漣漪。
夏油傑站在戰場中央,虹龍收束到只剩原來一半大小,在他頭頂緩慢盤旋。
他正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掌,沖擊波餘波留下了一道淺淺灼痕,不算嚴重。
野山繪理站在夏油傑旁邊,距離不到半米。
她手上還有幾縷極細的暗紅紋路沒來得及完全褪盡,從腕帶邊緣探出來,沿着手背的血管分布延伸到她虎口的位置。
夏油傑側過頭對她說了句什麽,野山繪理聽完了笑了。
然後她伸出手,和夏油傑碰了碰拳頭。
拳面碰拳面的聲音很輕,在空曠訓練場裏傳不到十米之外。
但五條悟站在幾十米外,六眼把那一幀放大到纖毫畢現。
高臺那邊學生們在歡呼,虎杖悠仁第一個跳下來,邊跑邊喊“繪理姐太厲害了”,此時他已經完全忘了在學校要好好教老師這件事。
釘崎野薔薇跟在後面沒有喊,只是跳下臺時用鞋跟在碎磚上蹭了一下,雙手抱着胸,她看着野山繪理的眼睛裏不是單純的崇拜,是某種更固執的東西。
伏黑惠最後一個落地,走了兩步就停住了,站在人群邊緣,表情冷淡如常。
五條悟站在原地,墨鏡後面的蒼藍色眼睛倒映着這一切。
西側戰場上并肩站立碰拳的兩人。
正在收束的咒靈殘影在夕陽下被染成暖色調,學生們從四面八方圍上去時自然形成的圓圈,以及她被虎杖沖過去差點撞到時伸出手扶了一下虎杖肩膀的那個笑容。
他應該走過去,走過去說一句“效率還不錯嘛”,開一句玩笑,然後該乾嘛乾嘛。
一直以來,他都是這麽做的。
傑是他的摯友,繪理是他的同伴,三個人從高專時代一起走過來。
他當然應該走過去,但他的腿沒有動。
那種情緒又來了,被困在帳外,被迫離開戰場上最重要的位置,不得不去找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蹲在樹洞裏抱着黑色陣盤的詛咒師。
而最重要的那個戰場上,站在她身邊的不是他。
和野山繪理并肩作戰的是夏油傑,和她一起用禁物粉碎漏瑚的是夏油傑,和她碰拳的也是夏油傑。
被稱為最強的他,卻只是一個旁觀者。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關節上還殘留着那個詛咒師的血,已經乾涸成暗紅色的細紋,嵌在皮膚紋路裏怎麽看怎麽礙眼。
他握緊拳頭,血痕在關節處裂成細縫,露出下面完好的皮膚。
不爽!不爽到極點!
而且他說不清楚這種不爽裏有多少是因為沒能進入帳內一展身手,有多少是因為站在她身邊的人不是他。
他壓下這些念頭,擡起腳朝西側走去。
走到西側時,夏油傑正從野山繪理手裏接過水瓶。
五條悟擡手在夏油傑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分寸精準。
“解決了。”夏油傑的語氣裏沒有邀功,沒有炫耀,只是陳述事實。
“嗯,看到了,效率還不錯嘛!”
五條悟裝作一如往常的樣子。
他從學生時代起就習慣了站在第一線,九年前獄門疆事件後,他從未在任何重要戰鬥中缺席過主動權。
而今天,從頭到尾,主動權在帳內那兩個人手裏。
她是這場戰鬥真正的核心,而他在她最需要搭檔的時候,連進都進不去。
他連一句嫉妒的話都找不到立場說出口,因為傑是他唯一願意承認絕對不會輸給自己的摯友。
唯獨沒辦法不當回事的是,站在她身邊的是傑,不是他。
夏油傑側過頭,看向站在旁邊的野山繪理。
她正在擰水瓶蓋子,感覺到他的目光,擡起頭,兩道視線碰了一下。
夏油傑用下巴朝她畫筆方向歪了一下,意思是“今天用了三件禁物,咒力撐得住嗎”。
野山繪理用眼神回了一個“沒事”。
整個過程不到一秒,沒有語言,沒有手勢,只有極其細微的表情變化。
然後夏油傑收回視線,對五條悟說,“那個設置帳和逃跑了的詛咒師呢?”
“解決了。”五條悟說。
夜蛾正道從北側走過來,臉上的表情是“善後工作多得要死,但學生們都還活着所以還能撐”的複雜表情,他示意夏油傑過去一趟。
夏油傑點點頭,跟着夜蛾正道走了。
野山繪理看着夏油傑跟夜蛾正道走遠,擰開水瓶蓋子喝了口水,轉頭看到五條悟還站在原地。
“你呢?沒事吧?”
雖然知道這家夥肯定沒事,但她還是問了。
五條悟看着她,她綠色眼睛裏映着穹頂破洞漏進來的星光。
水瓶蓋沒擰緊,一小滴水沿着壺口滑下來落在虎口上,她低頭看了一眼,随手擦在衣擺上。
“沒事。”
五條悟自然伸手,從野山繪理手裏拿過水壺,動作随意順手。
野山繪理愣了一下沒來得及反應,五條悟就已經把水壺蓋擰緊,放回她手裏。
“蓋沒擰緊。”五條悟說。
然後他轉身走了,走出訓練場時晚風從穹頂破洞方向灌進來,帶着焦糊味和遠處森林的清冷空氣。
他把那只手塞進口袋,握成了拳,握了一路。
剛才擰蓋的時候,指尖碰到了她的虎口。
那滴沒擦乾淨的水沾在他的指尖上,涼涼的,從指尖滲進指紋的間隙。
他想,下次如果還有帳,他不會再讓帳把他關在外面。
不是因為最強這個稱號,是因為他不想再站圍觀她和別人碰拳。
戰鬥結束後十二小時內,高專內部謠言以遠超任何咒力通訊的速度完成了從零到全覆蓋的裂變式擴散。
食堂裏虎杖被熊貓和狗卷棘一左一右夾在中間,雙手比劃漏瑚的岩漿池有多大。
說到夏油傑騎着龍沖下來時音量拔高好幾度,說到足洗邸的巨足踩踏時他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來一只腳踩在椅子上模仿那個踩踏動作。
釘崎野薔薇沒參與讨論,坐在角落桌邊一碗拉面幾乎沒動,筷子斜插在碗裏。
她在腦內一格一格回放野山繪理從粉色切換到暗紅色的那一筆,咒力的轉換太流暢了,沒有一絲停頓,而且病嬌風的咒力明顯比戀愛風更黏稠,那些暗紅色紋路從筆杆蔓延到手指的速度說明她的咒力輸出在那一瞬間翻了多少倍。
伏黑惠不在食堂,他坐在訓練場邊的臺階上,玉犬趴在他腳邊打盹。
他什麽也沒說,但入夜後訓練室裏影子活躍度翻了至少一倍。
謠言真正的催化劑是夏油傑出任務前做的最後一件事,目擊者剛好在走廊拐角。
辦公室門沒關,日光燈把他的制服照得發白,他靠在門框上看了野山繪理一會兒。
野山繪理正坐在桌前攤着學生檔案,記錄戰鬥中每個學生的表現,筆跡工整而細致。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